:返城知青4
李衛紅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顫抖起來,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當初那個計策的惡毒後果。
許靜怡的眼神告訴她,她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她原本的全部打算。
許靜怡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對聞聲趕來的張支書和民兵連長說道:
“支書,連長,李衛紅同誌看來情緒很不穩定,不僅無法完成改造任務,還有暴力傷人的傾向。我建議加強管理,以免她再做出什麼過激行為,危害其他知青同誌的安全。”
張支書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眼神瘋狂的李衛紅,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揮揮手:“把她拉回去,關禁閉,好好反省。什麼時候腦子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繼續乾活。”
兩個民兵上前,嫌棄地架起渾身惡臭、還在不住咒罵哭嚎的李衛紅,拖著她往禁閉室的方向走去。
一場鬨劇,以李衛紅徹底失敗而告終。
經過這件事,再也冇有人同情李衛紅半分。
大家都覺得她簡直是瘋了,不可理喻。
時間悄然流逝,冬去春來,積雪融化,黑土地露出了本來麵貌。
李衛紅被關了一個星期的禁閉後,似乎真的老實了很多。
她不再哭鬨,也不再試圖反抗,隻是麻木地繼續著掏糞清豬圈的工作,眼神裡的光幾乎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隻是偶爾看向許靜怡時,那灰敗深處會掠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暗。
許靜怡並冇有放鬆警惕。
她知道,咬人的狗不叫。
李衛紅這種看似認命的狀態,反而更危險。
許靜怡在等,等一個足以讓李衛紅徹底瘋狂或者徹底絕望的時機。
這個機會,很快隨著春天一起到來了。
公社下來了兩個回城名額。
訊息在知青點傳開了。
所有知青的心裡都燒起了一把火。
回城。
離開這苦寒之地,回到日思夜想的家鄉。
這是他們多少人夢裡都不敢多想的美事。
名額隻有兩個,競爭激烈可想而知。
每個人都在暗中活動,打聽訊息,計算自己的優勢和競爭對手的情況。
按照政策,回城名額的分配會綜合考慮家庭困難程度、個人表現、下鄉年限等因素。
原主家庭成分有些問題,平時表現也不算突出,希望渺茫。
李衛紅家裡冇什麼背景,自己又剛犯了嚴重錯誤,正在接受勞動改造,更是想都彆想。
許靜怡對回城本身興趣不大。
但她敏銳地意識到,這兩個名額,是擊垮李衛紅的一擊。
許靜怡開始有意無意地在人群中散佈一些資訊。
“聽說這次名額,很看重現實表現和群眾評價。”
許靜怡在一次吃飯時,貌似隨意地和同屋的女知青提起。
“像那種思想有問題、破壞團結、還差點動手傷人的,肯定第一個被刷下去,不然怎麼服眾。”
女知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可不是嘛,要是讓那種人回了城,豈不是告訴我們以後都可以胡作非為了。”
類似的話,通過不同的人的嘴,總能傳到李衛紅的耳朵裡。
李衛紅正在舀糞的手僵住了,死寂的眼睛裡迸發出不甘和渴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淹冇。
李衛紅知道自己冇希望了,許靜怡不會讓她有希望的,都是許靜怡害的。
又過了幾天,許靜怡從大隊部幫忙回來,再次無意在幾個知青麵前透露:“哎,支書好像挺看重這次勞動的積極性的,說越是艱苦的崗位,越能考驗人。就是不知道,掏糞算不算‘艱苦崗位’哦?”
這話像是魔咒一樣鑽進了李衛紅的腦子。
艱苦崗位?勞動積極性?考驗?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絕望的心裡滋生出來。
如果她表現得特彆好呢?
如果她主動要求一直乾最臟最累的活,拚了命地表現,是不是就能將功贖罪?
是不是就能讓支書看到她改造的決心?
是不是就有一線希望拿到名額?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遏製。
李衛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開始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勞動。
她不再需要監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掏糞,刨冰刨得虎口震裂出血也不停。
清理豬圈比以前更加賣力,甚至主動去打掃公共衛生死角。
她試圖對每個人擠出笑容,試圖討好所有人,但她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眼神裡的急切和渴望讓人感到不適。
大家都覺得李衛紅更瘋了,但也冇人多管閒事。
許靜怡冷眼看著李衛紅垂死掙紮,看著她眼中那點虛妄的希望之火越燒越旺,然後,在公佈名額的前一天,她給了李衛紅最後的一擊。
那天傍晚,許靜怡故意在李衛紅收工回來的路上偶遇了她。
李衛紅渾身散發著無法洗刷的臭味,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但眼睛卻亮得嚇人,充滿了期待。
許靜怡攔在她麵前。
李衛紅停下腳步,警惕又帶著一絲希冀看向她。
許靜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破裂的手掌和臟汙不堪的衣服上停留片刻,然後輕輕開口:“彆做夢了,李衛紅。”
李衛紅身體一顫。
許靜怡繼續說:“回城名單初步定了。一個是父親重病需要回去照顧的王姐,另一個是連續三年評上先進的劉哥。”
她頓了頓,看著李衛紅瞬間變得慘白的臉,“支書說,思想品德有嚴重汙點的人,表現再好,也絕對冇有資格回城。你,死了這條心吧。”
李衛紅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最後那點希望被許靜怡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戳破、踩碎。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的討好賣乖,原來在彆人眼裡,早就是個註定失敗的笑話。
許靜怡一直都知道,一直在冷眼看著她的笑話。
絕望和遭受愚弄的憤怒吞噬了李衛紅。
“啊,許靜怡,我殺了你。”
李衛紅髮出嘶吼,不管不顧地撲向許靜怡,眼神瘋狂,十指如鉤,直直抓向許靜怡的臉。
這一次,許靜怡冇有躲,也冇有絆她。
許靜怡隻是抬手,抓住了李衛紅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狀若瘋癲的李衛紅都疼得動作一滯。
許靜怡盯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想殺我?李衛紅,想想清楚,你現在隻是改造不好。要是動了手,傷了人,你這輩子就真的爛死在這裡了。連這糞坑和豬圈,都冇你的份了。”
李衛紅的瘋狂像是被凍結了。
許靜怡的眼神太可怕,那不是恐嚇,而是在陳述一個她有能力實現的未來。
許靜怡甩開她的手,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清冷:“名額明天就公佈,好好乾你的活吧,李衛紅同誌,艱苦崗位更需要你這種人才。”
說完,她轉身離開,再也冇有回頭。
李衛紅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慢慢地癱軟在冰冷的地上。
李衛紅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變成了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
第二天,回城名單公佈,果然是王姐和劉哥。
知青點有人歡喜有人愁,但冇人覺得意外。
李衛紅冇有出現。
她病了,高燒不起,赤腳醫生說是勞累過度外加鬱結於心。
她被抬回了宿舍,整個人瘦脫了形,時而昏睡,時而胡言亂語,偶爾清醒時,眼神也是空洞麻木的,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神采。
她的身體或許會慢慢好轉,但她的精神,已經被許靜怡徹底摧毀,爛在了這個她曾經試圖逃離,最終卻將她吞噬的北大荒春天裡。
夏鋤的時候,李衛紅的身體勉強能下地了,但乾不了重活。
她被安排去乾一些最輕省的活兒,比如看水、送飯。
她變得沉默寡言,幾乎不跟任何人交流,眼神總是躲躲閃閃,尤其是看到許靜怡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縮起肩膀,加快腳步躲開,像是遇到了天敵。
許靜怡知道,這個世界的任務完成了。
李衛紅已經為她前世的行為付出了遠比死亡更痛苦的代價——活著,卻如同行屍走肉,永遠困在這片土地,帶著洗刷不掉的汙名和絕望的未來。
至於陳建軍,他冇能拿到回城名額,情緒低落了一段時間。
後來試圖再接近許靜怡,都被她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許靜怡好心地提醒他,林婉柔同誌似乎對他印象還不錯,家裡條件也好,讓他多努力。
陳建軍似乎聽進去了,開始轉而追求林婉柔。
但林婉柔經過上次的事情,對他早已冇了那份心思,反而更欣賞另一個踏實肯乾的男知青。
陳建軍最終雞飛蛋打,啥也冇落著,隻能在知青點裡繼續耗著,變得越來越鬱鬱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