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小奶油的決絕不同,蘇真真的意識墜入了一片溫軟的棉絮之中。
冇有痛苦,冇有撕裂。
隻有無儘的舒適與安寧。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臥室大床上,身上是她最愛的那件真絲旗袍,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了淡淡的花香。
嚴酒就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安靜地看著。
他冇有去看書,隻是看著她,安靜地,專注地。
“醒了?”
他開口,帶著她最熟悉的溫柔。
蘇真真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彆動,你太累了,好好休息。”
嚴酒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髮絲。
“累……”
蘇真真喃喃自語。
是啊,她太累了。
從進入《幻境》開始,她就一直在追趕。
追趕那些強大的玩家,追趕公會裡的精英,追趕明遙,追趕小奶油……追趕嚴酒的腳步。
她天賦不高,隻有B級,性格也並不好鬥,每一次戰鬥都讓她心驚膽戰。
她能做的,隻是在後方,小心翼翼地為隊友們施加一個個增益光環。
她害怕,怕自己一個失誤,就害了隊友。
她自卑,覺得自己就像個掛件,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品。
嚴酒那麼強,明遙那麼可靠,小奶油的真傷也那麼驚人。
而她呢?
她有什麼?
“你什麼都不需要有。”
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和嚴酒的一模一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你隻需要在這裡,安安靜靜地,漂漂亮亮地,等著我回來。”
“戰鬥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
“殺戮的事情,讓明遙和小奶油去做吧,她們喜歡,也擅長。”
“你的手,這麼美,不應該沾染血腥。”
“你的心靈,這麼純淨,不應該被那些醜陋的怪物汙染。”
“我是你帶回來的,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願為了你付出一切。”
“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這番話,像是最甜美的毒藥,瞬間滲透了她所有的防線。
是啊。
為什麼一定要去戰鬥呢?
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變得那麼辛苦,那麼狼狽?
她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安安靜靜地做他的女人,為他打理好一切,在他疲憊歸來時,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一個溫柔的親吻。
這不就夠了嗎?
這不就是她曾經幻想過的,最美好的生活嗎?
意識世界裡,畫麵一轉。
她看到嚴酒、明遙、小奶油三人並肩作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而她,就站在最安全的後方,甚至不在戰場,而是在一座華美的宮殿裡,通過一麵水鏡觀看著這一切。
她不需要擔驚受怕,不需要麵對猙獰的怪物。
隻需要在他們勝利之後,為他們獻上掌聲與微笑。
“看到了嗎?這纔是最適合你的位置。”
“你是我的港灣,是我休憩的地方,而不是我的戰友。”
“承認吧,你根本不喜歡戰鬥,你害怕得要死。”
“承認吧,你嫉妒明遙和小奶油,因為她們能做你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你不需要嫉妒。因為你擁有她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我毫無保留的愛護與憐惜。”
那聲音循循善誘。
蘇真真的意識漸漸沉淪。
她好像……真的動搖了。
放棄掙紮,似乎也冇什麼不好。
就這樣,安逸地,被他永遠地保護在羽翼之下。
多好啊。
就在她即將點頭,即將徹底接受這個“命運”的瞬間。
她的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了一些其他的畫麵。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天空灰濛濛的,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她撐著一把傘,剛從超市出來,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街角飯店門口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黑色的髮梢滴落。他冇有躲雨,隻是呆呆地看著飯店櫥窗裡冒著熱氣的菜肴,整個人透著一股被世界遺棄的孤寂。
那不是饑餓,而是失去了一切的空洞。
蘇真真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將手中的傘,輕輕地舉到了他的頭頂,為他遮住那片冰冷的雨。
雨聲瞬間小了。
年輕人緩緩轉過頭,那張過分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
蘇真真微笑著,用她自己都覺得溫柔得不可思議的聲線開口。
“餓不餓?姐姐給你買點吃的。”
她不想隻做一個索取者。
她也想付出。
哪怕她的付出,在彆人看來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哪怕她的努力,在真正的強者麵前,隻是一個笑話。
但那是她拚儘全力,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如果……如果連這份努力都放棄了。
那她還剩下什麼?
一個隻會撒嬌,隻會等待投喂的金絲雀?
一個冇有靈魂,隻會依附他而活的漂亮玩偶?
不。
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她想成為的自己。
“放棄吧,你做不到的。”
“你冇有那樣的天賦,也冇有那樣的意誌。”
“勉強自己,隻會帶來無儘的痛苦。”
那誘惑的聲音,變成了嚴厲的規勸。
蘇真真笑了。
她的意識體,在那個華美的宮殿裡,緩緩站直了身體。
“是啊,我好弱。”
她輕聲說。
“我冇有明遙的穩重和強大,也冇有小奶油的果敢和開朗。”
“我膽小,懦弱,遇到事情總想躲起來。”
“每一次戰鬥,我都怕得要命。”
她坦然地承認著自己的一切缺點,每說一句,意識世界裡的宮殿就暗淡一分。
那誘惑的聲音沉默了,似乎在等待她的最終結論。
“我知道,我可能永遠也追不上你們的腳步。”
“我也知道,我可能永遠都會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甚至,我可能永遠都是你們的‘累贅’。”
說到這裡,整個宮殿已經變得破敗不堪,金碧輝煌化為斷壁殘垣。
無儘的惡意與痛苦,從裂縫中滲透進來,冰冷刺骨。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勝利的意味。
“既然知道,那就……”
“可是。”
蘇真真打斷了它。
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與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神采。
那是一種倔強,一種不計後果的執拗。
她想起了小奶油在戰場強忍著噁心,但依然開心的哈哈大笑。
想起了明遙麵對腐化時,雖有羞澀卻從未退縮的堅定。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愛著那個男人,去追尋自己的道。
而自己的道,又是什麼?
是安於現狀,做一隻被圈養的鳥兒嗎?
不。
她抬起頭,彷彿穿透了整個意識世界,看到了現實中那個被紫色鎖鏈捆綁的狂暴神明,看到了擋在她們身前的那個背影。
她也想……站在他的身邊啊。
哪怕隻能為他撐起一秒鐘的護盾。
哪怕隻能為他的攻擊,附加一絲微不足道的增益。
哪怕為此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要承受無數的痛苦與煎熬。
她也願意。
“你說得都對,這種事情真的勉強不得。”
蘇真真對著虛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可是……”
“我偏要勉強!”
轟——!
整個意識世界,轟然崩塌!
無邊的紫色惡意與痛苦,化作億萬根鋼針,瘋狂地刺入她的靈魂!
那是比小奶油所承受的,更加劇烈百倍的反噬。
因為她所對抗的,是她內心最深處,最根深蒂固的懦弱與自卑。
“啊——!”
一聲痛苦至極的尖叫,從蘇真真的口中發出。
現實世界中,她渾身劇烈顫抖,七竅都溢位了血液,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
但她遊戲裡的雙眸,卻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