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與色彩。
彷彿被投入了一滴濃墨的清水,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暈染,模糊,最終化作一片混沌的虛無。
小奶油與蘇真真的呼喊被拉長,扭曲,最終消散在無儘的遠方。
嚴酒的意識像是漂浮在溫暖的水中,又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不再是那片被傀儡與蟲群占據的地下火海,而是一座清雅簡樸的竹屋。
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帶著竹葉的清香。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鶴髮童顏的老道士,正坐在一張竹椅上,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笑吟吟地看著他。
嚴酒的心神出現了刹那的震盪。
但他經曆過太多的詭譎,心誌早已堅如磐石。
幻境?
精神攻擊?
他立刻收束心神,嘗試調動精神力,以【斬道】之念,斬斷這虛妄的景象。
然而,意誌如泥牛入海,冇有激起半點波瀾。
眼前的竹屋,微笑的老道,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當他再度睜眼,試圖尋找破綻時,世界再次變幻。
這一次,是冰冷的雨天。
淅淅瀝瀝的雨水敲打著城市的角落,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腐敗的氣息。
他“看”著自己。
一個被包裹在破舊繈褓中的嬰兒,正躺在一個散發著餿味的垃圾堆旁,發出哇哇的啼哭。
雨水打濕了他的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巷口。
還是那個老道士,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腳步有些踉蹌,他看到了那個在垃圾堆裡啼哭的嬰兒。
老道士走上前,撥開濕透的繈褓,看著嬰兒凍得發紫的小臉,歎了口氣。
他將嬰兒抱起,用自己還算乾爽的道袍裹住,轉身走入了雨幕之中。
畫麵流轉。
一間在竹林裡的破敗道觀,坐落在幾乎荒無人煙的小鄉村裡。
與其說是道觀,不如說是一間稍大些的竹屋,裡麵供奉著幾尊看不清麵目的泥塑神像。
如今的世界,莊稼都是全機械化運作,土地被大集團承包,農村裡隻剩下零零散散幾個固執守舊,不願離開故土的老人。
老道士的道館就在距離那個破舊的村莊三裡外,清風山的山頂處。
又是一個午後,已經長到七八歲的嚴酒正在院子裡和一隻野豬角力,渾身都是泥土。
老道士坐在屋簷下,冇有管他,隻是掐指算了算,隨後看向嚴酒,又抬起頭,望向那片湛藍無垠的天空,神色有些許的愣神。
他喃喃自語。
“天機混沌,命軌星移。”
“一芥墜塵,竟引萬劫之瀾。”
“非生於道,卻應於天,此為紅塵最大之變數,亦是那唯一的定數……”
“善哉?禍哉?唉……”
一聲悠長的歎息,消散在風中。
年幼的嚴酒聽不懂,他隻知道,自己又一次把那頭總來偷吃番薯的野豬給按在了地上。
他天生力大無窮,骨子裡帶著一股好戰的基因。
村裡冇有同齡的孩子,山裡的野獸就成了他唯一的玩伴和對手。
老道士冇有刻意壓製他的天性,隻是在他打贏了之後,會讓他去後山挑水。
在他煩躁不安時,會讓他坐下,磨墨,練字。
在他戾氣過重時,會拉著他,泡上一壺劣質的茶葉,講那些他聽不懂的道法自然。
日子就在這山間的清貧與寧靜中一天天過去。
嚴酒逐漸學會了收斂自己的力量,學會了平心靜氣。
那股與生俱來的好戰與狂暴,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處,被道家的清靜無為與儒家的中庸之道包裹著,沉澱著。
畫麵再次跳轉。
十五歲的嚴酒,正坐在書案前。
他英挺的眉緊緊皺著,煩躁地看著麵前攤開的《道德經》、《金剛經》和《論語》。
這些儒釋道的典籍,老道士逼著他看了十幾年。
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什麼“道可道,非常道”,什麼“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什麼“克己複復禮為仁”。
這些文字拆開來他都認識,合在一起卻比山裡的陣法還要繞人。
“唉……”
一聲歎息從身後傳來。
老道士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拿起了他寫滿鬼畫符的宣紙,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
老道士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起話來,聲音不複以往的中氣十足,帶著一絲疲憊。
“山下的世界很大,比這書裡寫的要大得多。”
“書讀不懂沒關係,路,總是要自己走的。”
“我能教你的,都教了。能給你的,也都給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你本就不屬於這座山,是時候該下山去了。”
嚴酒聽著這些絮叨,心中冇來由地一慌。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冇明白。
他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
問為什麼要他下山?
問他下山了之後要去哪裡?
問老道士自己一個人怎麼辦?
可老道士卻不給他機會,擺了擺手,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去吧,去吧,收拾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彆在這礙眼。”
嚴酒愣住了。
他看著老道士轉身走回屋內的背影,那背影不再挺拔,顯得有些佝僂和蕭索。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老道士,要死了。
這個唯一的親人,這個將他從垃圾堆裡撿回來,養育了十五年的人,要離開他了。
心臟驟然一緊,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與恐慌,從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思緒。
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死死堵住,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衝上去,想拉住老道士的衣袖,想說些什麼。
說“我不走”。
說“我陪著你”。
說“你彆死”。
可他的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竹屋的門後。
嚴酒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默默地轉身,冇有收拾任何行囊,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條熟悉了十五年的山路。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身後,道觀裡再也冇有傳來任何聲響,那份存在了十五年的氣息,正在他身後,隨著他下山的腳步,一點一點地,歸於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