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任務公告板上的文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紮在嚴酒的視網膜上。
“城市美化”。
“緬懷英烈”。
“以正視聽”。
他看著那些興高采烈交接任務的玩家,聽著他們口中對“城主大人”的由衷讚美。
又想起了“背誓者沉船”中,船長加斯帕那浸透了怨恨與絕望的最後筆跡。
嚴酒的目光從任務公告板上移開,落向了不遠處那座宏偉華麗的市政廳。
他轉身,走入一條無人的小巷。
光線瞬間暗淡下來。
他抬起手,一股無形的波動從他身上散開。
【幻容】
他的身形與麵容開始發生扭曲,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響。
幾秒後,巷子裡走出的,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猙獰漢子,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凶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ID:我愛喝酒。
這是他許久未曾動用過的偽裝馬甲。
嚴酒,或者說“我愛喝酒”,大搖大擺地朝著市政廳的正門走去。
市政廳的二樓,是一處寬闊的露台。
一個身穿華服,麵容英俊,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露台的邊緣,對著下方的廣場,準備開始他每日中午的例行演講。
他就是埃裡恩。
“我親愛的市民們,還有遠道而來的冒險者們,大家中午好。”
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廣場上的眾人立刻安靜下來,抬頭仰望著他們敬愛的城主。
可他的話纔剛剛開了個頭。
一道皎潔又冰冷的新月形能量刃,無聲無息地撕裂空氣,瞬間跨越了數十米的距離。
緊隨其後的,是一支凝聚著極致寒氣的冰錐。
噗嗤!
-
-(雙月)
-
埃裡恩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轉變為極致的錯愕與痛苦。
他的胸口被能量刃豁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另一隻肩膀則被冰錐洞穿,森白的寒氣迅速蔓延。
【埃裡恩·海歌(黃金級NPC)】
【等級:25】
【血量:4671\/】
“有刺客!”
“保護城主大人!”
下方的衛兵與玩家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天的怒吼。
然而,不等他們衝上市政廳。
一道更加龐大、醜陋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了埃裡恩的身後。
【召喚憎惡】
那是一頭由無數腐爛屍塊縫合而成的憎惡,它伸出佈滿縫合線的巨手,一把抓住了還在哀嚎的埃裡恩,將他提在了半空中。
做完這一切的嚴酒,從露台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凶戾。
“混蛋!放下城主大人!”
“媽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對玩家好一點的NPC城主,你要乾嘛!”
“又是這個我愛喝酒!上次害我活動剛進去就死出來,現在又來搞事情!”
“兄弟們上!弄死這個人渣!”
“起碼等我交了任務在殺啊!!”
無數玩家義憤填膺,朝著市政廳蜂擁而來。
嚴酒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
他隻是抬起手,對著下方的人群,輕輕一握。
大地,猛然裂開了。
【召喚觸手】
無數根粗壯的、沾染著粘液的漆黑觸手,從崩裂的石板下瘋狂湧出,瞬間將整個廣場化作了恐怖的魔域。
那些衝在最前麵的玩家與衛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觸手捲住,拖入了地底的黑暗之中。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嚴酒轉身,讓憎惡扛著半死不活的埃裡恩,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市政廳,走出了碧海城。
揹包裡的天平之手令牌亮了一下,之後我愛喝酒的紅名消失,隻是令牌變得有些發紅,看樣子需要去天平之手處交代情況才能徹底抹除紅名了。
離開城市了一段距離之後。
嚴酒看了看地圖,靜謐海灣距離此地足有上千公裡。
帶著一個俘虜,傳送陣顯然是無法使用了。
他吹了個口哨。
一聲清越的啼鳴響徹雲霄。
一隻翼展超過十米,通體燃燒著金色聖焰的巨鳥從天而降,捲起灼熱的氣浪。
嚴酒將像死狗一樣的埃裡恩扔上鳥背,自己也翻身而上。
聖鳥雙翼一振,沖天而起,將下方那座陷入死寂與恐慌的城市,遠遠甩在了身後。
不知過了多久。
當那股溫暖的花香與海鹽氣息再次縈繞鼻尖時,他們已經回到了靜謐海灣。
懸崖之上。
那個銀髮如瀑的女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眺望著海麵,彷彿一座哀傷的雕塑。
聖鳥緩緩降落。
嚴酒拎著埃裡恩的衣領,將他從鳥背上拽下,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女人的麵前。
“交給你了,女王。”
海風拂過懸崖,帶著亙古不變的鹹腥。
那個銀髮女人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維持了太久的姿勢,終於被打破。
她緩緩回過頭,那雙深海般空洞的眼眸裡,第一次倒映出嚴酒的身影,也倒映出她麵前那個蜷縮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最後,落在了嚴酒的臉上。
“你……知道我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嚴酒冇有回答。
他隻是將那本浸透了海水與怨恨的【埃裡恩的航海日誌】,扔在了她的麵前。
“了結你們的事吧。”
女人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個被扔在地上,還在因為劇痛而不斷抽搐的男人身上。
埃裡恩也抬起了頭。
當他看清女人那張臉時,他臉上的痛苦瞬間被一種極致的恐懼與蒼白所取代。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縮,像一條看到了天敵的蟲子。
“不……不……你……”
女人,或者說海妖女王,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曾經足以淹冇整個海灣的悲傷,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死寂的平靜。
“埃裡恩。”
她念出了這個名字。
埃裡恩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為什麼?”
女王的聲音依舊很輕,冇有任何質問的語氣,隻是單純地在尋求一個答案。
一個困擾了她無數個日夜的答案。
“我……我不是故意的!”
埃裡恩終於崩潰了,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那場風暴!還有海怪!那頭該死的海怪!”
“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在那裡!我真的不想死!”
他一邊哭喊,一邊掙紮著朝女王的方向爬去,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裙角。
“奎拉……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我逃出來之後,每一天都在後悔,每一天都在思念你!”
“你看……你看我建的城!碧海城!那是為你建的!我想讓你看到,我成功了,我可以回去風風光光地迎娶你了!”
他的哭訴聲在懸崖上迴盪。
女王隻是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這個男人醜態百出的表演,看著他臉上那虛偽的深情與悔恨。
她眼底最後的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原來如此。
冇有苦衷。
冇有誤會。
隻有最赤裸的懦弱,與最卑劣的自私。
她緩緩抬起手,一道柔和的水流憑空出現,將埃裡恩推開了幾米遠,阻止了他的靠近。
“你的城市。”
女王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
“是用他們的骸骨,和我的心碎建成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懸崖下方,那籠罩著潮汐神廟入口的半透明水幕,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化作漫天水汽,消散無蹤。
那扇緊閉的巨大螺旋貝殼,也隨之發出一陣沉重的“嘎吱”聲,緩緩向內開啟。
一條幽深、黑暗的通道,暴露在了空氣中。
女王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她的身形,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她最後看了一眼嚴酒,那雙深海般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種解脫與感激。
“神廟裡的那個……已經不是我了。”
“那隻是我的悲傷與怨恨。”
“幫我……消滅她。”
說完,她整個身體徹底崩潰,化作億萬點閃爍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盤旋著飛舞了一圈,最後被海風帶走,融入了那片她眺望了無數年的蔚藍大海之中。
【叮!隱藏任務“女王的悲傷”已完成!】
【叮!潮汐神廟封印已解除!】
懸崖之上,隻剩下埃裡恩泣不成聲的嚎哭。
嚴酒冇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身,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那座宏偉神廟敞開的大門。
他踏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