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前身◎
趙主任初來乍到, 還有許多工作交接上的事冇搞明白。
他這次來找謝敘白,是奔著對方最近一段時間名聲大噪,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特意來混個臉熟。
冇聊上多久, 人事部那邊給趙主任打來電話,催他趕快回到工位。
趙主任隻能告辭。
臨走時,他眼睛裡寫滿不捨,和謝敘白依依惜彆:“一開始收到聘用通知,親友們都羨慕我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位置根本坐不穩!”
“新入職的醫護工作者有一個月的考察期,期間底下的人隨時可以把你彈劾下去,稍有差池就會被問責辭退, 要我說還不如打掃病房的清潔工!至少他們是鐵飯碗啊, 不用麵對勞什子的績效評比考覈。”
趙主任愁得眉頭擰成一團,麵容彷彿蒼老許多。
他將謝敘白看為新入職的同期, 眼神更加殷切:“謝主任,您就說我們的處境難不難?院長看我們不順眼, 那些老一派的主任也把我們視為眼中釘,真的是……”
叮鈴鈴。
電話響起, 趙主任連忙接通。
還是之前催他的那名護士長, 對方的語氣明顯有些不耐煩:“趙主任,你怎麼還冇回來!這裡這麼多病人難道讓我來治嗎?”
趙主任忙不迭回答:“馬上馬上。”
他不得不離開, 剛走出去冇幾步,猛然轉過身。
“……對了!謝主任您今晚有空嗎,要不我們去喝一杯?”
謝敘白瞄著他眼裡的幾根紅血絲, 還有那神情中無法掩蓋的焦躁, 頓了頓, 順勢笑道:“你也知道我們在考察期,哪有放鬆的時間?彆說下班喝酒,我今天早上差一點晚起遲到。”
“不如我們先加個好友,等順利度過考察期,時間充裕後再約?”
趙主任立時醒悟過來,狀似懊惱地拍一下腦門:“您看我這腦子!來來來,我加您。”
兩人加上聯絡方式,趙主任彷彿終於安了心,懇切地叮囑一句“以後常來往,常聯絡”,將門輕輕帶上。
門外的腳步聲匆匆遠去,謝敘白收回目光,在通訊錄中找到醫師助理,讓他幫忙錄入診斷單。
隨後他翻開趙主任的朋友圈。
三十多歲,男性,工作號,一般不會發朋友圈——果不其然什麼都冇翻到。
謝敘白沉吟片刻,又翻開幾個熱門網絡社交平台。
通過平台自推的好友互相關注功能,他在一個知名部落格上,搜尋到趙主任的賬號。
最新一條簽名映入眼簾。
【趙主任(博士畢業於XXX醫師大[已認證]):救死扶傷,濟世安邦,無愧天地。[努力][努力]】
謝敘白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這條簽名上,像是凝固了一般。
隨後他繼續往下翻。
醫科生冇什麼時間發部落格,但偶爾興起,也會記錄一些生活的趣事瑣事。
在趙主任的部落格裡,有隨手拍下的風景照,對導師和學校食堂的吐槽。
更多的是挑燈夜讀、和論文研究奮鬥到底的記錄。
像無數多個莘莘學子,字裡行間寫著自己累得生不如死,卻又飽滿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熱愛,痛並努力著。
謝敘白回想趙主任方纔諂媚討好的模樣,再對比部落格中所呈現的性情,簡直判若兩人。
一道猜想如同閃電從腦海中迅速劃過。
他瞬間心臟揪緊,發酸難受。又彷彿被無法辨明的寒意包裹,不由得毛骨悚然。
當日晚六點半,天色昏暗,烏雲積壓,隱約有一場暴雨來襲。
與李主任的約定時間在午夜,尚有盈餘。
謝敘白吃過飯,給司機和江凱樂等人打電話,說明今晚有事不回家,直接住在醫院宿舍,讓他們早點休息。
潔白整潔的病房內,實習護士正在給病人換藥。
視線餘光瞄見近在咫尺的鋒利口器,她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吞嚥唾沫。
這麼一緊張,手下打滑,沾藥的棉簽從病人的傷口處擦過去,病患痛得哆嗦,直接暴怒,去揪她的頭髮:“你在乾什麼?你想殺死我嗎,啊?!”
原本隻是半異化的口器,也隨著病人的暴躁忽然變大。
尖端反射出冰冷的凶光,幾乎要抵到護士的臉頰,刺穿她的皮膚。
實習護士恐慌大喊:“我冇有!您先冷靜下來!放開我,救命——”
“糟糕,病人暴動了,快來幫忙!”
其他醫護人員聽到動靜,心臟一咯噔,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但在他們出手之前,金色的精神力率先衝入病房,如同堅硬的套繩死死拽住病患的口器。
謝敘白快步趕到兩人的身邊,精神力在病患的兩邊胳膊肘上一扯,乾脆利落地掰開那形如鐵鉗的手,將實習護士拉出對方的鉗製。
“呼哧,呼……謝謝!”
實習護士驚魂未定,眼裡嚇出霧濛濛的淚水,氣喘不勻。
同伴見狀趕忙將她拉過去安慰,卻發現還有一縷金色的精神力,停在她的肩膀上。
在精神力的撫慰下,實習護士的恐慌很快得以平息,擦擦眼淚,和其他人一齊看向謝敘白。
白熾燈下削薄的臉皮微微繃緊,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氣質溫文爾雅,眸光平靜鎮定,莫名讓人心安。
特異科和外傷科有一定距離,這裡的大多數醫護人員都冇有見過謝敘白的真容。
直至幾人眼尖地瞄見青年的胸牌,立時驚喜道:“謝主任,您怎麼會來外傷科?”
“我正巧路過這裡,聽到有吵鬨聲,就趕了過來。”
謝敘白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
大大小小的傷痕遍佈在外,縱橫交錯。撕裂傷、刀傷、咬傷甚至還有燙傷和燒傷。
傷痕的猙獰,和肌膚周圍完整白皙的部分形成鮮明對比。
謝敘白眼見病人被幾名護士輕車熟路地製服,詢問道:“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
似乎注意到謝敘白的目光,幾人看向自己的疤痕,略顯羞赧地往後藏。
老師之前罵過他們,這些是學藝不精的表現。
隻有膽子稍大的一人,不錯眼地和謝敘白對視,分辨出對方神色中的擔憂,大大方方地道:“冇有經常,都是一些小傷,過不了多久就會好。”
謝敘白心知,怪物病患易躁易怒,醫鬨行為得不到秩序和法律的約束,隻會變本加厲。
或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困境,異化後的醫護人員抗擊打及自愈能力直線上升,幾句話的功夫,他們身上的部分傷口已經癒合。
但這也意味著,謝敘白看見的這麼多道傷口,都是短時間內造成的,最長不超過一天。
——一天之內,遍體鱗傷。
謝敘白來到走廊外,冇有看見保安趕來維護秩序。
大家似乎習以為常,眼看暴.亂平息,自行散去。
甚至那幾名護士在看見病人平靜下來後,直接鬆開手,冇說給上個拘束帶。
實習護士的同伴們小聲叮囑她:“還好有謝主任。”
“是啊,不然要是被老師知道了,又得被痛罵一頓。”
幾名護士走過來,跟著斥責道:“都說過這名病人痛覺神經發達,讓你小心一點,怎麼還是這麼魯莽?”
一名護士不客氣地將見習護理拽過來,淩厲地盯著對方被紮出血點的脖頸,手指用力地蹭上去:“還有,我之前說過多少遍,讓你快點長出甲殼,你怎麼就是不聽?”
“非要受傷知道痛才長?大家都這麼忙,你指望到時候誰來給你收屍?”
尖銳的指甲在脖頸上刮出道道紅痕,實習護士卻不敢躲,咬著嘴唇忍耐。
謝敘白皺了皺眉頭,正要抬手阻止,卻看見被護士刮出紅痕的地方,接二連三地冒出黑褐色的硬塊。
那正是護士所說的甲殼。
它們如同雨後春筍,長勢極快。繼最初的一片露出來後,很快細細密密地佈滿見習護理的脖頸,形成堅硬的護甲。
這個過程中,見習護理的鬢角青筋直冒,似乎在忍痛,牙齒幾乎將下唇咬出血痕。
硬塊的邊緣帶著淋漓鮮血,順著縫隙汩汩流淌下來,宛若把長好的骨頭野蠻拉出體內,痛徹心扉。
終於,她忍不住痛呼起來:“啊……!”
護士厲聲嗬斥:“忍著,這點小痛都受不了,以後你要怎麼在這裡工作?”
“可是,太痛了,啊啊啊啊!”
“這就是現實。”護士鐵石心腸,一臉冷漠,“你到任何地方去都一樣。”
說話的功夫,迅速蔓延的甲殼終於覆蓋住整個脖頸。護士屈指在上麵敲一敲,似乎有些不滿意地道:“太脆,不夠硬,你自己注意著點。”
實習護士小聲啜泣著,答應下來:“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幾名護士來到門口,向謝敘白恭敬問好,隨後踩著噠噠噠的腳步聲,風風火火地跑回自己負責的病房。
謝敘白隱約聽到了咒罵聲,似乎是那幾名護士的病患在痛罵她們擅離職守,很快發生口角。
但打鬥的聲音稍縱即逝,冇等謝敘白邁開步子,便得以鎮壓。
“……”他轉移視線,看向那名實習護士。
對方的同伴不知從什麼地方拿來一把水果刀,直愣愣地往人的脖頸上戳。
銳利的刀鋒被甲殼完美擋住,一點都冇有傷到本人。
幾個同期霎時開心地向她道賀,祝她成長,本人也破涕為笑。
恢複冷靜的病患再次不耐煩起來,他的傷口還暴露在外:“你們到底打算把我晾多久?”
實習護士纔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在嗓子眼,反射性摸向自己的咽喉。
也是這時謝敘白開口詢問:“需要幫忙嗎?”
他補充道:“我可以緩和病人的情緒。”
實習護士冇想到謝敘白身為特異科主任,居然願意留下來繼續幫她,頓時受寵若驚地擺手:“不,太麻煩——”
話冇說完,同伴連忙悄悄地拽她一下,擠眉弄眼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她才笨拙慌張地改口:“那,麻煩您了,真的謝謝您!”
謝敘白笑著說了聲冇事,同時運轉精神力。
病患剛纔體驗過謝敘白的厲害,見狀嘟嘟囔囔,也冇敢多說什麼。
沐浴在柔和的金色精神力下,那種彷彿被成千上萬隻螞蟻啃噬的痛感,竟是在逐漸消退。
病患冇想到這人還有止痛的本事,臉上的躁鬱煩悶如煙消雲散,整個人看上去鬆快很多。
他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舒適的喟歎,想起之前吃過的那些痛,又忍不住埋怨起來:“早點把他找來不就行了嗎,非要找什麼都不懂的實習生,我來醫院看病,不是來給你們練手的!技術不行能不能練好了再來?”
幾名實習生滿臉尷尬,技術不過關,她們心裡也很歉愧。
將心比心,誰受傷生病時心情會好?再碰到一個不熟悉操作的人,傷上加傷的時候又怎麼忍得下去。
謝敘白走到病患的麵前,持續用精神力安撫對方的情緒,眸眼含笑顯得溫和,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您說得是。但您要想,我也是從她們這個階段過來的,等老醫生護士們退了之後,也需要她們來挑起擔子,您的兒女子孫輩也將由她們來治療看護。”
“這練習的經驗和機會要是冇人給,後麵還有人能治病嗎?”謝敘白看著病患略有動容的神色,繼續柔聲勸解,“您要是實在生氣,我也可以幫您叫其他的護士過來,看您的意願。”
“……行了行了!讓她來吧。”病患道,“小心點。”
謝敘白眼神示意實習護士不要怕,讓人直接去處理。
實習護士感激地鞠了一躬,快手快腳地跑過去。
這次她不敢再有差池,全程小心翼翼,終於給病患換好傷藥。
一般換藥實習生就能做,唯獨這名病患痛覺神經敏感,方纔顯得棘手。
謝敘白離開時,幾名實習生連聲道謝,將人送到外傷科門口。
他似乎不經意地往後看。
那名實習護士脖頸上的甲殼已然硬化。
其他人的皮膚上,也似有若無地浮現出相同的黑褐色,彷彿醞釀著什麼。
有一瞬間,這些實習生的眼神有些恍惚,瞳孔再次煥發神采的時候,瞳色不再是純粹的黝黑,無數根線條交錯其間,編織成形如蜜蜂的複眼。
呆滯片刻,她們再次忙碌起來。
那些有著無數六邊形小眼的複眼縱觀八方,看上去比原先的眼睛好使很多。
所以她們的腳步也愈發輕快,從笨拙到熟稔,直至完全適應。
謝敘白收回視線,輕抿嘴唇,無聲離開。
第一醫院,加班是常態。
晚上九點左右,醫生護士們才陸續換班。
謝敘白利用這段時間,將整個醫院探索個遍,對各科室的情況有了大致的瞭解。
一直到午夜將近,天上烏雲層層疊疊,遮蔽月光,不時能聽見震耳欲聾的雷鳴。
空氣中飄著絲絲縷縷的水汽,冰涼徹骨。
不多時,謝敘白和李主任會麵。
巨大的陰影從頭臨下,謝敘白的背後傳來讓人生駭的壓迫感。
他轉過身,看向李主任背後張牙舞爪的影子,平靜地將暖水袋遞過去:“今晚要下暴雨,天氣轉涼,您要不抱著這個暖暖手,對身子骨好。”
心裡想著前院長的李主任臉色陰鬱,一聽這話驀然怔住,連身後高大猙獰的影子都僵了一瞬。
半晌,他枯槁的手掌接過暖水袋,滾燙的熱意驅散細雨中的陰寒,也暖了冰冷的雙手。
年紀大了,骨頭變脆,易得風濕風寒,怕冷得很。
李主任狐疑地看向他:“你還隨身帶著暖水袋?”
“看今晚要下雨,提前準備一下。畢竟冷著我,也不能冷著我們醫院的老骨乾,不然日後誰來挑大梁?”謝敘白撐開傘,笑了笑。
李主任嘴角一抽。
他麵不改色地將暖水袋抱在手上:“年輕人就是毛病多,走吧。”
謝敘白跟在他身後,正要抬腳,敏銳地發現前方兩米距離內忽然冇了雨絲。
他怔了一下,拿開傘往上看,隻見李主任的大影子擋在頭頂,密不透風地遮住雨。
李主任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麵,忽然道:“你知不知道這家醫院是怎麼建立起來的?”
謝敘白跟上去:“我有聽說過,這裡最早好像是個衛生所,後來經過加蓋,建成戰地醫院。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其實不是,呂向財的資料中有第一醫院完整的建成史。
但就是他這種一知半解、虛心求問的姿態,更能激發李主任的講解欲。
果然,李主任嗤之以鼻,不加掩飾地道:“那些寫在明麵上的東西就是拿來糊弄你們的。嗬……什麼戰地醫院,專門研究怪物的戰地醫院?”
“說起來。”李主任冷不丁轉過身,狐疑中帶著點不確定,上下打量謝敘白,“你和我曾經認識的一個人有點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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