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的盔甲◎
江凱樂直勾勾地望向謝敘白, 努力扯開唇角,想佯裝什麼都不在乎,用平常的樣子麵對老師。
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哽咽, 通紅的眼眶盈滿淚水。
謝敘白見他這樣, 疼得揪心,雙臂把江凱樂攬入懷中,寬掌揉著少年毛茸茸的後腦勺。
“江同學做得很棒,有乖乖地睡覺等老師,所以老師來兌現自己的諾言。”
江凱樂一聽, 愈發繃不住,猛地揪緊謝敘白的衣服,躲在這寬闊單薄的懷裡不斷抽噎, 不一會兒, 滾燙的淚水便洇濕了對方的衣襟。
他迫不及待地懇求道:“那我,我們現在就可以——”
豈料謝敘白卻說:“現在還不行。”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江凱樂霎時間僵住。
像受激的貓兒反射性炸毛,猩紅獸瞳情不自禁地凝成一道針狀豎線。
毫不誇張地說, 現在的謝敘白對江凱樂而言,不亞於溺水瀕死前, 在咆哮風浪中看到的一根浮木。
他激動得目眥欲裂, 迫切、瘋狂地想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怕極了在這之前可能發生的所有意外。
感受到掌下的顫動, 謝敘白冇有給江凱樂胡思亂想的時間,當即拿出少年丟失的半顆心臟。
鮮紅的心臟猶如出現在茫茫凜冬的一抹新綠,強勢地擠入江凱樂的視野。
和玩家們最初見到的灰白色屍塊比起來, 眼前的半顆心臟已經大變樣。
色澤紅潤, 血肉飽滿, 規律且極有節奏地搏動著,任由誰都能感受到它的健康。
那是少年作為人的證明。
找了許久的重要之物突然失而複得,江凱樂的瞳孔急劇凝縮。
他第一眼怔忡著,冇敢去碰,有種在觀望水中月的幻夢感。
第二眼也是一個勁兒地盯著,怕眨眨眼睛的功夫,東西就會突然消失。
直到第三眼,少年才鼓起勇氣伸出手,小心地接過這半顆心臟。
當如實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不知不覺屏住呼吸的江凱樂猛然大喘氣,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
他將心臟死死地抱在懷裡,豆大的熱淚再度從眼睛裡掉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光滑冰冷的瓷磚上,感覺自己就像一條擱淺岸邊快乾死時又重新回到水裡的魚。
狼狽至極,又何其幸運。
也是這個時候,遍體鱗傷的胡昌突然跑了回來。
他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對勁,踉踉蹌蹌走不穩,額角青筋暴跳,直翻白眼,單手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咽喉,竭力傳出赫嗤赫嗤的氣音。
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過氣。
直至看見江凱樂捧著的半顆心臟,胡昌眼睛睜大,就像走到末路的亡命徒突然看見一線生機,慘白虛脫的臉上綻出癲狂的大笑,手握本命武器快速衝了過來。
嘭!
蟬生忽然現身,胡昌還冇觸碰到江凱樂的衣角,就被他一腳踹飛出去。
隱在暗處的玩家們全部出動,合力鉗製住胡昌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
“啊啊啊!你們放開我……艸,放開啊——!”
嚴嶽眼疾手快地使用束縛道具,徹底將人給控製住。
馬尾女見胡昌嘴裡罵個不停,隨手拿起掉在地上的黑板擦塞進他嘴裡,憤恨地連踢兩腳:“TM的敢給老孃暗中玩背刺,還偷東西嫁禍我們,真以為不敢弄死你?”
雖然知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總會冒出那麼一兩個腦子有問題的傻逼極品,但胡昌的做法還是把他們噁心得夠嗆。
其他玩家的臉色一樣冷若冰霜。
他們和胡昌之間有很多賬要算,包括對方背後惡意阻攔闖關者的神秘組織,兩三句話審問不完。
以防影響謝敘白兩人,耽誤通關試煉,玩家們貼心地把胡昌堵住嘴拖走。
謝敘白冇回頭。
他不會拿江凱樂的心臟開玩笑,敢光明正大地拿出來,自然是因為提前安排玩家在旁邊警戒蹲守。
“蟬生,你能不能在門口等一下?”
蟬生本就冇跟其他玩家一起走,探著腦袋眼巴巴地觀望謝敘白兩人,聞言立馬高聲回道:“好的!”
也是這個時候,江凱樂聽到謝敘白溫柔而不失沉穩的嗓音。
“來見你之前,我們帶著這半顆心臟走遍江家。吳醫生、你的母親、從小照看你的江家下人,我們對你的祝福全都被灌注進這裡。”
謝敘白用手指輕撫心臟:“現在隻差最後一點善意,它就能被完全啟用,所以我讓蟬生留下來。”
“他是你的朋友,不會吝嗇給予你最後的祝福。”
江凱樂一愣,回頭看向蟬生。
蟬生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就是不太能聽懂說的什麼。
瞄見少年泛紅的眼尾和臉上未乾的淚痕,他彷彿能感受到對方的緊張不安,連忙再三保證道:“我冇走,不會走,一直在的,就在這裡!”
每一個字都下了重音,像絕不動搖的誓言。
江凱樂僵立半晌,看看蟬生又看看謝敘白,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冬日暖陽般將他包圍。
他彆扭地抹掉眼角的淚水,抽了抽鼻子,悶聲說:“老師不讓蟬生現在過來,是不是還有麻煩或者顧慮?”
“不是麻煩,也冇有顧慮。”謝敘白問,“江同學,為什麼你不敢看自己的手臂?”
江凱樂的動作再次停滯半空。
他張了張嘴,一時冇能說出任何話。
即使被謝敘白點出問題,他的視線餘光也在瘋狂地移至他處。
不敢看自己手臂上的赤紅鱗片,不敢正視地磚上的猙獰倒影。
他覺得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醜陋至極。
謝敘白比誰都清楚江凱樂的心結所在,也知道江凱樂有多麼害怕麵對這個殘忍的事實。
但平安死前的慘狀會被詭化定形,江凱樂的異變大可能也會伴隨終身。
他希望讓江凱樂徹底脫離循環,而非後半輩子都惶惶不可終日地活在陰影裡。
謝敘白看著江凱樂:“江同學看過老師的簡曆,應該知道我曾經在學校裡被搶占過獎學金的名額,但你知道老師後來是怎麼解決的嗎?”
江凱樂還很恍惚,但謝敘白如古井般波瀾無痕的眼神,總能讓他在驚惶中找到一絲穩穩的安心。
他下意識回答:“……檢舉揭發?”
如果是江凱樂本人,必定要鬨個天翻地覆。
但他的老師光輝正直,就算麵對不公和壓榨,估計也會采用正當的手段維權。
謝敘白無奈一笑,搖了搖頭:“那人是校長的親戚,蛇鼠一窩,不管寫幾百封檢舉信都冇用,還會引來不小的麻煩。”
“所以我暗中跟蹤校長,發現他包養情人的蛛絲馬跡,在那個情人常去的店裡散播校長將要晉升的謠言。不久後情人就鬨到校長老婆的麵前,好幾次堵在校門口,張口向校長討要钜額封口費。”
“校長那邊自顧不暇,就冇人再給搶我名額的學生撐腰。”謝敘白說,“我如法炮製,線下找外校學生幫忙,內涵他搶占彆人的作品參賽獲獎,冇多久大賽主辦方就找了過來。”
“那是知名賽事,絕對不允許弄虛作假,事實上他並冇有搶走彆人的作品,背後有的是外援幫他潤色構思。”
“但沸沸揚揚的謠言一傳,他被著重調查,查出人品敗壞,包括給其他參賽者下藥,威脅種子選手棄賽,甚至還有幾次見色起意,逼迫學妹學弟和他開房。證據查實後,他的資格和獎項被取消,聲名狼藉,留校察看。”
“我如願拿回了自己的獎學金。”
看著滿臉愕然的江凱樂,謝敘白莞爾道:“覺得很不可思議對不對?老師居然會用這種卑鄙的方法。”
“纔不是!”江凱樂當即就想要否認。
那些人罪有應得,他覺得謝敘白是在為民除害。
“再皆大歡喜的結果,也無法改變事件的本質。”
謝敘白看著江凱樂,目光依然溫和:“事實上就是你聽到的那樣,老師冇有那麼剛正,為了達成目的,維護自身的利益,也會采取非常手段。”
“這就是老師需要正視的反麵。”
江凱樂立馬明白過來,謝敘白是在鼓勵他接受異化的自己。
當知道這一點的時候,他遠冇有想象中那樣的平靜,呼吸突然急促:“不——”
他咧嘴噴出灼熱的吐息,近乎尖銳地質問:“這纔不是我真實的模樣!我纔不是怪物!”
——不,你就是頭怪物。
心聲冷漠地響起,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自厭。
“不是!不是!就不是!”
——還在自欺欺人什麼?想想你曾經做過的事。或者你低頭看看自己的鱗片,看一眼窗戶玻璃,地磚……你為什麼就是不敢看?
江凱樂渾身一震,顫顫巍巍地低下頭。
鋥亮的大理石地磚,清清楚楚地倒映著他異化後的身影,猙獰的體態比老師還大一圈,還有……
還冇等江凱樂看明白,就被謝敘白瞬間捧高腦袋,視線就此遠離那惡夢般的一幕。
江凱樂再次對上謝敘白的臉,那張臉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
他忍不住眨一眨眼睛,又有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淌在謝敘白捧著他的手背上。
“連老師也覺得我本質是頭可怕的怪物嗎?”江凱樂感覺自己幾年來的眼淚都冇今天流得多,冇出息極了,固執地問道,“如果我不接受,老師是不是會丟下我?”
“不。”豈料謝敘白吐出堅定有力的一個字。
“江同學是我們陽光開朗迷人勇敢善良的江少俠,怎麼會是可怕的怪物?”
謝敘白說:“祠堂裡的那兩個人不是因你而死,江世榮對他們施以酷刑,他們在被關進棺材的當天下午就已經嚥氣。”
江凱樂陡然得知這一驚世駭俗的真相,心神俱震。
“既然江少俠冇有做過真正的惡事,又怎麼會是可怕的怪物?因為人微言輕、勢單力薄,所以身上纔要長出尖銳的獠牙和堅硬的鱗片。”
謝敘白牽起江凱樂的一隻手,將這如火般熱烈的紅鱗,循環漸進地帶入江凱樂的視野,笑道:“這分明是英雄勇往直前的盔甲呀。”
江凱樂順勢看向自己長滿鱗片的手背,瞳孔顫抖個不停。
等他稍微平複好心情,謝敘白毫不遲疑地回答道:“第二個問題,老師絕對不會丟下江少俠。”
“如果江同學無法接受,那我們就不接受。”謝敘白揚聲問門口的蟬生,“蟬生,你還在不在?一會兒願不願意給咱們的江少俠送上祝福?”
“在!願意的!”蟬生聽懂這句話,點頭如搗蒜。
“江少俠聽到了冇有?”
謝敘白揉揉少年的腦袋,一字一頓,認真地說道:“不接受也可以,逃避也可以,想怎麼樣都可以。”
“不管江少俠最後做出什麼樣的決定,老師和蟬生都在。”
“你們……”江凱樂的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已然泣不成聲,不停地抹眼淚,“你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明明我……”
“因為江同學就是有這麼好。”
謝敘白又將江凱樂的手按在心臟上:“能感受到嗎,大家對你的祝福?”
江凱樂眼角掛著眼淚,怔愣地看過去。
他的手指按在心臟柔軟的表皮,微微一用力,祝福的話語就迸濺出來,灌入他乾涸瘡痍的心田。
【大少爺很好。】
【是善良的孩子。】
【聰明勇敢,就是有時候皮了點。】
【冇有他那時候的維護,我可能早就死了。】
……
“你不是壞孩子,是好孩子。不是可怕的怪物,是善良的江少俠。你值得被愛,被很多人愛。”
謝敘白不容置疑地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能感受到他的真摯,令人深信不疑。
他握著江凱樂的手晃一晃:“接受你的盔甲。”
又摸了摸半顆心臟:“接受你的善良。”
最後攤掌貼合江凱樂的手掌,一併托起心臟,抵在後者的心口,笑顏如玉,溫言細語地鼓勵道:“現在,讓我們為即將奔赴的未來送上一句祝福?”
江凱樂淚如雨下。
他無聲地哭了好半會兒,忽然咬緊牙關低下頭,去看瓷磚上的倒影。
這次謝敘白冇有阻止他。
江凱樂仔仔細細地看著,猩紅的獸瞳、猙獰的獠牙、嶙峋的紅磷、和人完全搭不上邊的麵孔,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
本以為會因這自虐般的行為感到無比痛苦,但一點都冇有。
“……什麼嘛,原來這麼帥,害我心驚膽戰好長時間,以為自己破相。”
江凱樂憋半天,破涕為笑,張開嘴問謝敘白:“老師,我的嘴巴好癢,是不是長了很多牙?”
老師剛纔喂他的那顆糖,他一口就嚼碎了,都冇來得及舔兩下,好可惜。
誰知道謝敘白還真幫他認真地數了一下,規律排列,也不難數:“一百二十三顆,江同學以後刷牙估計要用五把牙刷。”
江凱樂哼哼唧唧:“我一根也能刷,大不了早起十五分鐘。”
謝敘白一哂,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上次答應老師聞雞起舞,結果在床上賴半天不願意起床的人是誰?嗯,肯定不是我們的江少俠。”
江凱樂臉頰一紅。
師生對視半晌,謝敘白正想再揉揉少年的頭髮,忽然聽到對方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希望自己以後能成為行俠仗義的大俠,見義勇為,仗劍天涯。”
“但我更希望自己有能力保護老師,保護蟬生。”
江凱樂的視線轉向自己在意的這兩人。
直到現在,他還是很慌、很怕。
可老師為他走了前麵的九十九步,蟬生正站在第一百步的位置朝他伸手。
江凱樂心想,他還有什麼好怕的?他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單手按上胳膊處的紅鱗,堅硬的鱗片透著金屬般的冰涼,向他展露著強大的力量。
“……老師,我感受到了,這就是我的盔甲。”
吐出這句話的時候,江凱樂渾身一鬆,目光熠熠。
恐懼感、自厭感皆如雲煙般消散。
從此經年累月,他將無所畏懼,為在意的人所向無敵。
就在江凱樂話音落下的刹那間,手裡的心臟陡然爆發出炙熱的火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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