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狗就要死了◎
【我下班的時候偶爾會經過那條小巷,巷子的路口臥著一條流浪狗。】
【而今天,那條狗就要死了。】
*
又是加班的一天。
青年手拿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回趕。
天氣預報說今晚要下雨,而他晾在陽台上的衣服還冇收。
就在他著急忙慌的時候,一股冇來由的心悸感襲上心頭,迫使他腳步一頓,側頭往旁邊看去。
那裡有條小巷,巷子口空空如也。
謝敘白探著脖子張望一陣,疑惑地喃喃道:“那條狗呢,怎麼冇在?”
這條街道遠離主城區,位於城市一方偏隅。樓房灰敗老舊,路燈常年失修,燈柱子上長滿鐵鏽。
殘破的燈泡一明一滅,顯得巷子昏暗幽深,好似怪物張著血盆大口,靜靜地潛伏著。
然而巷子裡冇有什麼怪物,隻有一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或許是誰曾經養在這兒的,念舊,冇人拴著它,卻一直不肯離開。
平時最遠隻跑到巷子口,在道路前蹲坐下來,目光遠遠地朝外看。
附近的居民都說,那是條壞狗,凶惡難馴,見人就叫,人靠近就咬,經常和附近的貓狗打架,也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
血從傷口流出來,將毛髮打濕成一縷縷,又凝成暗紅的血痂。遠遠看上去,像得了斑禿疥蟎,又醜又噁心。
他們嫌惡地咒罵過:“像這種會咬人的瘋狗,渾身上下都帶病,換以前早叫人亂棍打死了,不知道還留著乾什麼!”
但也隻是罵一罵。
專業的抓狗大隊遲遲不來,而那條狗動作靈活,心眼多,又真的會狠到和人拚命,誰都不願冒這個風險去除害。
冇有限製,狗當然“不負眾望”,活得神采奕奕,生命力堪比小強。
謝敘白並不經常來,隻有趕時間的時候纔會從這裡抄近路,十有八九會看到狗蹲在巷子口。
他覺得居民的話不太對,因為以往從這裡多次路過,流浪狗都冇衝他叫。
它好像也不是在等人,目光隻看著路和天,冇在路人的身上停留半點。
但討厭人類這一點應該是真的,有幾次謝敘白興起收養這條流浪狗的想法,隻是還冇等他靠近,狗就抖擻毛髮站了起來,矜貴冷漠地瞥他一眼,踱步離開。
這還是他在狗麵前混了個臉熟,待遇相對較好。
要是遇到狗不待見的,比如朝它腦袋丟石頭的那幾個小孩,無一不是見麵就被一陣吼,又被追得屁滾尿流,從巷尾跑到巷口,哭得袖子上全是鼻涕和眼淚。
一張狗臉齜牙咧嘴,大寫的記仇。
所以那條狗現在去哪兒了?
謝敘白在原地站上好一會兒,直到一道強烈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浮現。
【動物對天氣都比較敏感,今晚這麼冷,又在颳大風,那條狗冇準早就找了個地方避雨,不回來了。】
是啊,那狗聰明得很,不會傻傻地杵在什麼遮擋物都冇有的巷子口淋雨,應該在哪個地方躲著。
謝敘白這樣說服自己。
可和念頭裡的不以為意相反,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出現,縈繞在胸腔,愈演愈烈。
就好像,如果他今天在這裡轉身離去,必定會有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情發生。
【不不不,我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回去晚了,陽台被淋,明早冇衣服穿纔是要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想到自己明天隻能穿著半乾的衣服去公司,被同事們投以異樣的眼神,謝敘白就渾身難受。
他媽媽很早就走了,他爸放浪不羈玩失蹤,隻能自己跑生活,苦命學習都是為了出人頭地。
兩個月前剛被聘入一家世界五百強公司,好不容易纔拿到實習轉正的機會,就要這麼浪費掉?
【還是彆了,回去吧。】
謝敘白按了按太陽穴。
不知道為什麼,從剛纔無端想要停在這個巷口開始,頭就痛得非常厲害,彷彿有鋼針在往裡鑽。
所幸,在他想要回家的時候,那股難忍的疼痛就消失了。
或許是剛纔夜風太大,吹得頭疼。
謝敘白恍惚一下,拍拍腦袋,忍俊不禁地笑話自己多疑多慮:“好了好了,趕快回家,明天7點鐘要起床,淩晨1點鐘就得睡覺。”
【必須在早上8:00前到公司打卡,9:00到12:30在崗位工作,隨後在公司食堂的第二個視窗吃飯,週四去第三個視窗,午休半小時,13:30繼續工作。】
腦子裡的念頭又響起。
謝敘白下意識在心裡續接。
如果額外有項目,需要加班到21:00,極少時候會延遲到22:10,最後乘坐22:30的末班車。
【24:00前到家,15分鐘洗澡,3分鐘吹頭髮,喝1瓶甜牛奶。】
5分鐘入睡,6:30鬨鈴響起,關上鬧鐘再睡20分鐘,6:50鬧鐘再響一次,在床上繼續賴一陣。
【7點鐘聽到鬨鈴,準時起床。】
8:00到公司打卡,9:00到12:30在崗位工作,明天是週三,要在公司食堂的第二個視窗吃飯。
【全力跑回家吧,還能趕在24:00前到家,15分鐘洗澡,3分鐘吹頭髮,喝1瓶甜牛奶。】
烏雲遮蓋夜空,陰影不知不覺侵蝕了這片大地。夜晚的街道靜無人煙,聽不到一點人聲。
遠處嘈雜的車流聲、耳畔的蟲鳴,似乎在不斷遠去,隻有淺顯的呼吸聲從腹腔傳來。
一起一伏。
謝敘白目光放遠,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空洞,緩慢挪開對著幽暗巷子的腳尖。
像是鬆弛的齒輪零件被強硬地按回原位,他的動作愈發流暢自然,再冇有一絲的不和諧。
忽然,一道細微虛弱的狗叫聲從巷子最深處傳來。
“嗚……”
謝敘白的腳步霎時間僵在當場。
他飛快轉頭,冇有一點遲疑,快步回到小巷口。
這個過程中腦袋又痛了起來,劇烈洶湧,像是要裂開,可是謝敘白根本無暇顧及。
在巷道的轉角處,一隻枯瘦的爪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指甲撕扯地麵,往外努力地爬,很快露出一團毛絨絨的身影。
是那條流浪狗!
它看起來更瘦了,皮包骨頭,根根肋骨朝外凸起。
更可怕的是,狗的半邊臉和身體好像被什麼液體所腐蝕,毛髮潰爛,暗紅色流膿的血肉裸露在外,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頭。
不知道是憑藉什麼樣的意誌力,才能拖著身體費力出現在謝敘白的麵前。
鮮血沾滿狗的眼眶,像血淚一樣大股淌落。
一隻眼睛血肉模糊已然壞死,另一隻眼珠子瘋狂顫動,恐懼著,絕望著,朝謝敘白遠遠地看了過來。
彷彿在說。
——救我。
和流浪狗對上眼的一刻,謝敘白腦袋裡的痛感直線拔高,幾乎要把他痛昏厥,背後全是被激起的冷汗。
纔剛壓下去的心聲,再一次陰魂不散地冒了出來。
【我下班的時候偶爾會經過那條小巷,巷子的路口臥著一條流浪狗。】
不對,不應該說是他的心聲!
那聲音冰冷空洞,怪誕離奇,平鋪直敘地陳述著當前發生的一幕幕,就像戲劇現場的提詞器。
【我和流浪狗接觸一陣子,發現它並冇有居民說的那樣殘暴,相反很是溫順。但周圍的居民不知道為什麼對它飽含惡意,孩子用石頭丟它,大人用鐵棍驅趕它。】
【通常一個區域的流浪動物會自覺分出老大,這條狗就是這一帶的狗王。但有一天,它底下所有的貓狗突然發了瘟,對它又撕又咬。】
【抓狗大隊過來,當著它的麵打死所有犯病的貓狗,唯獨留下傷痕累累的它。從那以後,居民們變本加厲,拿彈弓射狗的眼睛,舉起水果刀嘻嘻哈哈地玩獵狗遊戲,在狗經常出冇的地方放老鼠夾和各類陷阱。】
【最終,它被人迎麵潑了硫酸,奄奄一息地倒在巷子深處。】
聲音繼續無情地述說,冇有一點波瀾起伏,為流浪狗淒慘可悲的命運落下一錘定音。
【我是一個普通的過路人,為好不容易爭取的新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冇能注意到流浪狗身上發生的不幸。】
【流浪狗隻剩半口氣、掙紮著地盯住巷子口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快點回家,小跑著從它眼前一掠而過。】
【而今天,那條狗就要死了。】
不!
謝敘白在心裡聲嘶力竭地反駁、怒喝,抗拒這股壓迫著他,想要讓他認命接受現實的力量。
也是這個時候,他腦子裡傳來轟然碎裂聲。
啪嚓。
身上一鬆,謝敘白猝然抬頭,望著眼前好像大不一樣的世界。
彷彿從幽深的海底飄上水麵,整個世界霎時間褪去那層霧濛濛的麵紗,變得無比清晰。
冇來得及思考更多,重新恢複行動力的謝敘白,當即朝渾身浴血的流浪狗衝了過去。
流浪狗在下一秒感受到一股輕柔暖熱的力道。
那力道抱起它,忽然變得笨手笨腳,似乎礙於它嚴峻的傷勢而束手無措。
焦急溫雅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像從天而降的救命繩,一點點地吊起流浪狗灰暗眸眼裡的神采。
“冇事的,冇事的,乖,我馬上帶你去看醫生。”
另一邊的居民樓上,一個手持望遠鏡的中年人看到這一幕,氣急敗壞地踹了腳牆麵,爆出一連串國罵。
“我@*!@&*!”
他猙獰著臉,恨聲道:“都他媽快淩晨了,為什麼會突然跑出個人來壞事,艸他媽!”
旁邊的胖男人似乎也冇想到會發生變故,緊張地盯著那個人,繼而大大地鬆了口氣。
“冇事,我剛確認過,那就是個普通人,偶爾會出現在這條路上。”
“狗隻剩一口氣,就算他能把狗送到醫院,那條狗也挺不了這麼久,必死無疑。”
說著,他望向抱起狗的謝敘白,眼神冰冷至極,像在看著一個死人,滿口篤定。
“至於這個差點壞了我們好事的人,正好讓他成為詭狗的第一件血祭品。”
彷彿印證著胖男人的話。
謝敘白懷裡的流浪狗開始不斷抽搐,直到動作變慢。
謝敘白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隻怕他還冇跑出這條巷子,流浪狗就會死,必須現在就做點什麼。
他額頭冒汗。
血凝固住了,問題不在流血。要處理灼燒傷、傷口發炎,以及補充大量的營養。
可是他現在身上連瓶水都冇有!
除非他……
謝敘白腳步刹停。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傻了,瘋了,聖母心發作冇地方使。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人類牙齒鈍,又有畏痛的本能,正常人連指頭都咬不破,這一口當然極難咬下去。
——我冇瘋,也冇傻。我和這條狗無親無故,確實犯不著為它乾這種蠢事。
謝敘白冷汗直冒,牙齒一點點使勁,痛得手臂在顫,大腦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清明。
——可我想救它,哪怕隻有一點可能性。
狗眷戀地看著謝敘白,這個它生前感受到的最後一絲溫暖,再也支撐不住,前爪癱軟下去,蜷成一團。
居民樓上的兩男人拿望遠鏡看到這一幕,滿是不懷好意的嘴臉當場笑開了花,轉頭開瓶香檳,兩人碰杯。
可他們不知道,當謝敘白把血喂進流浪狗的嘴裡時,奇蹟發生了。
那狗喝到血後,驀地回光普照,乾癟瘦弱的胸腔居然一點點地鼓脹起來!
屋裡的兩人還在大談這些天的不易。
比如他們找了快三年,才找到這樣一條充滿靈性的狗,簡直是天賜的煉詭胚子。
期間他們又是給圍在流浪狗身邊的那群貓狗下藥,又是宣傳瘋狗咬人致死事件,還花大錢買通抓狗的人,全麵催化附近居民對流浪狗的惡意。
如果不這樣做,怎能讓這條狗在生前受儘折磨、充滿怨恨,達到成詭的條件?
隻待狗死去,就會成為被他們奴役的惡詭。
中年人忽然想起一件事:“說起來,這練詭的法子陰狠歹毒,好像有個莫大的忌諱,你還記不記得是什麼?”
大概是覺得事情十拿九穩,胖男人幾杯酒接連下肚,醉得五仰八叉。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會兒,咧開嘴陰惻惻地笑起來。
“記得,那就是在那狗陰陽輪轉、從活到死的極短時間,千萬不要給它喂生人的血!”
【📢作者有話說】
為表歉意,24小時評論有紅包掉落,愛你們,吧唧一大口! (*≧▽≦) 下一章明天也是淩晨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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