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過去很久很久以後, 衛盛再回頭看這一幕,依舊覺得自己太膽大了。
他那個時候才進入這個世界多久,纔來到李警官身旁待了幾天啊, 一個星期?半個月都冇有啊。
他明知道當時李崢被許多瑣事纏身,知道他那段期間心事重重, “休假”中的他一定很煩。
真是一個糟糕的時機。
不擔心說了後朋友都冇得做嗎?
不擔心被厭惡嗎?
居然就那樣說了?
不過後來的所發生的事實證明, 正因為這時的“衛盛”十分莽撞,所以纔得到了一個回覆。
反而是之前的“魏樂樂”,看著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 實際隻是一個畏縮的膽小鬼, 不敢透露一點點自己的心思。
害怕他會厭惡自己。
害怕他會不理自己。
害怕連朋友都冇得做。
害怕這個, 害怕那個, 於是才造成了明明認識了那麼多年, 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硬生生都是讓錯過了。
等“魏樂樂”終於認為自己稍微混出點名頭了,想表明自己心意時,才知道那起事故。膽怯真的會錯過很多東西。
當然, 這時的衛盛完全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一切, 他告完白後,感覺整個胸腔都在不停的鼓動,手心都是汗。
他之前想象的告白場景不是這樣的, 他暗自做了很多準備。
就像在剛剛領取任務後, 同樣精心做了一番準備,在遊戲商城挑選昂貴的服裝、購買額外增加魅力值的香水、看似隨意實則充滿造型的髮型…
第一次見麵都這樣準備,
第一次告白肯定要更隆重吧?
他翻來覆去的斟酌選擇一個什麼樣的日子挑選在一個什麼樣的餐廳,嗯, 在什麼樣的氛圍下說怎麼樣的話。
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跟係統討價還價,希望他在某個時間裡下點雪,最好能剛好在他表白後,一定非常浪漫。
係統表示你瘋了。
總之他認為告白應該在一個很完美的場合下,無論是衣著還是場合還是他講的話,包括空氣都應該是很好的
但偏偏就是在那樣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在一條鋪滿欒樹花的小道上,他突然一時衝動就這樣告白了。
而李崢聽完之後,竟冇有說什麼很難聽的話,他隻是沉默著,沉默著。
好像網絡連接中斷正在加載中。
“其實…”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說:“我有一點點覺察。”
好像整個心臟都被牽扯在另一個身上,因他的一句話起,因他的一句話落。
“那你呢。”
紅綠燈的倒計時結束,車道上的車輛止住,李崢跟著人流一同邁開了腿,衛盛也亦步亦趨的跟在男人身旁。
“你是怎麼想的?”
“我知道現在倉促,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腦子一熱就說的那樣的話。”
“我……我…”
他磕磕絆絆地像個小學生,想不出任何漂亮情話,隻是笨拙的一遍一遍表達自己的心。
“我一開始其實冇有想那麼多,隻是覺你那樣的結局太草率了,想過來救你,隻要不要像漫畫裡那樣的結局就行,直到後來…”
後來他也不知道怎麼了,知道了他的全名,見到了鮮活生動的李崢,去過他的家裡,和他睡在同一間房間裡。
兩人麵對麵咀嚼著食物,暖黃色的燈光墜在頭頂,隻要一抬頭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臉龐,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睡到半夢半醒之間,他也能聽到那一道綿長的呼吸聲,枕著的厚實棉絮,蓋著的絨毯都帶著若有似無的氣息…
他忽然變得無比貪婪。
明明之前隻想改變結局就好,遠遠看到他幸福就好,現在卻又覺得……想要這樣的日子永遠下去。
尤其是想到兩週後的回檔,不出意外的話,隻是把時間線往前麵拉回來一點而已,但萬一出意外呢?
“你可以和我試一下嗎?”
“可以嗎?”
被人群裹挾著走完了這條馬路,衛盛的聲音越來越急,語氣也越來越低。
李崢突然頓住腳步,看著衛盛。
不久之前,他和衛盛在金水河公園的第一次見麵。那時他一心忙著工作,把要來找自己的“公子哥”拋之腦後,等想起來時,才知道他在外麵等了很久了。
真是一個不太好的開始。
並且的確是自己的疏忽大意。
在從公園內部往大門外的那一路上,李崢是這樣想著,如果外麵那位很生氣的話,那自己就道歉。
但…衛盛一點也不生氣,
他看向自己時,眼睛亮亮的,好像是小孩子見到了最喜愛的糖果,現場有那麼多人,他卻一眼就鎖定了李崢。
一眼。
那時兩人之間還隔著不遠的距離,李崢還在檢視時,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那到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視線。
然後纔看到衛盛本人。
他那時候的眼神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啊,多年前他也曾見過一次。
某天班裡的“魏哥”冇來上課,他順路去看了,幫買了藥,第二天來學校,隔著很遠,“魏哥”還是一眼看到了自己。
估計以為兩個人已經是朋友了,這才主動和自己打招呼,但他麵無表情的走過去,並冇有發現身後少年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從那以後,兩個人很少在公開場合講話。
李崢以前讀書時有點死腦筋,和那樣的人扯上關係,一定會被老師問話,所以他纔不想讓彆人知道。
後來他們在私下見麵,每一次見麵時哪怕隔著很遠,他都能一眼看到自己。久而久之,哪怕隔著很遠,李崢都能感受到那股視線。
每一次都是。
隻有一次,那次他說自己交女朋友了,“魏哥”原本在抽菸,點幾下冇把煙點著,煩躁得把煙盒和打火機揣進兜裡。
“她挺漂亮的……”
那一天,他的眼睛冇看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聲音悶悶的。
“你,你很喜歡她嗎?”
“…我……”
李崢正要開口,隻感覺臉頰一濕,再一抬頭,劈裡啪啦的雨點子地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密密匝匝地。
就像是天上有誰拿在盆在往下潑一樣,幾乎冇有給底下的人一點準備時間,頭髮衣服瞬間濕透了。
兩人趕緊到旁邊的一家藥店避雨。
其他路人也大多如此,有的未雨綢繆,提前準備了傘,這時便可以慢悠悠的撐上傘去往前走。
“好煩啊…”
“老這樣突然下雨…”
“之前天氣預報說過晚上會下雨…”
“天氣預報就冇準過好不好,誰知道這一次居然準了?”
其他路人嘰嘰喳喳地抱怨著。
李崢和衛盛非常安靜,他們兩個人的位置靠近外麵一點,起初是李崢在外麵,後來衛盛不動聲色地調換了位置。
衛盛:“嗯…你冷嗎?”
李崢:“還好。”
氣氛再一次安靜下來。
“這種雨啊,來得急去的也急,等會兒,要不了幾分鐘很快就會停了。”
一個有點經驗的老人這樣道。
其他人半信半疑地望著外麵。
“下這麼大,看著好像也不會很快就停的樣子啊…”
“哎呀,我鍋上還燉著湯嘞!”
“喂媽…我在…”
就在這時候,李崢從那些稀碎的抱怨聲中聽到了一個女聲,說外麵還曬著衣服,看樣子又要重新洗了。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李崢立刻看向衛盛。
被他看到的青年還恍然不覺,他好像完全冇有注意周圍其他人在講什麼,還一臉的茫然,看李崢朝著他看過去,彆以為他是想讓他解決這場雨。
“怎麼了?你不會問我能不能讓這場雨林立刻停下來吧,這個我真不行…”
“不是。”李崢緩慢的吐出兩個字,“衣服,曬的被子…”
“…………”
他們上午一共洗了兩批衣物,第一批洗的是床單被罩這些,那時候日頭正曬,中午就已經乾了。
又洗了第二批,兩個人的睡衣換下來的衣服等等,晾睡衣時,李崢看著那塊空地,又看著天氣還不錯的陽光,摸摸鋪在地上幾天已經有點潮乎乎的棉絮。
這樣睡著會冷吧?
雖然現在天氣還冇入冬。
但深秋也是很冷的,尤其是到了晚上,還是有點滲骨的涼意,睡在這樣潮的被子上,也對關節不好。
還是一起拿出來曬曬太陽吧。
於是在出門之前,李崢這才特意把那兩床棉絮抱出去晾曬了。
並且當時不知道是出於哪種心思,他冇有把棉絮曬在外麵的大院子裡,而是在自己臥室後的一小塊空地上。
當初在租給他時,房東就和他說過,臥室外麵還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全當做是小陽台,可以拿來種種花什麼的。
但是他之前工作太忙,那塊地方就已經閒著,偶爾來來曬曬衣服什麼的。
假如他今天把棉絮曬在外麵的大院子裡,那麼在下雨時,其他鄰裡看到之後可能會幫他……
等等……
李崢轉念又想。
剛纔那雨下得那麼急促,連他都來不及躲閃,被當頭澆濕,更不要說收東西,即使今天他把棉絮曬在外麵的大院子裡,棉絮依舊會不可避免的被淋濕。
似乎怎麼想都躲不過。
外麵的雨一點點停了。
劈裡啪啦的一場驟雨把眾人困在屋簷下,幾分鐘又急急忙忙地止住了。
像是給眾人開了一個玩笑。
李崢和衛盛回家後,各自換下濕淋淋的衣服,中午洗得睡衣被濕透了,超市裡新買的兩套睡衣剛好派上用場。
和舊睡衣一樣,棉絮同樣被淋的濕透了。浸了水的兩床棉絮十分沉重,李崢和衛盛一起將其抬回了屋裡。
……
棉絮這種東西一般是不會清洗的,不是因為不能洗,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棉絮洗了之後的晾曬問題。
最起碼得在大太陽底下曬個好幾天才能乾透,同時人還得不時上去拿東西拍打一下,才能使棉花變得更蓬鬆。
不過目前比“如何曬乾棉絮”更重要的、也更加緊迫的是另外一件擺在兩個人麵前的事:
——衛盛晚上要睡哪裡?
首先沙發肯定不行的,沙發是倆人座,滿打滿算也就一米四一米五左右,以衛盛的身高躺上去,腿都在懸在外麵。
之前可以打一打地鋪,現在打地鋪的棉絮也冇有了,他還能睡在哪裡呢?
其實兩個男的擠在一張床上也不是什麼很難以接受的事實,李崢的床有一米八呢,但並不是躺不下。
但如果其中一個男的在不久之前和另外一個男的告白呢?
那這個事情就變得非常微妙了。
將新買的毛巾和新買的牙刷一一放進洗漱台,衛盛心情特彆好的欣賞了一會兒並排放在一起的洗漱用品,又才把自己剛掛上去的乾毛巾拿下來。
走回客廳,一條遞給李崢,一條自己拿著胡亂擦乾自己濕漉漉的頭髮。
“額…”
看看屋裡僅剩的一張床,衛盛耳根處悄然得爬上紅暈。
記得之前剛來這間出租時,他一點冇覺得麵積有多麼小,隻是滿心歡喜、甚至是十分新奇地打量著李警官的住處,心裡想象著他平時在裡麵生活的樣子。
可現在他突然就覺得房間好小。
怎麼會這麼小,小到站下兩個人都覺得擁擠,小到好像自己吸人的每口空氣都在不久前剛從對方的鼻腔中逃離。
“額…晚上…”
其實他可以出去住酒店的,畢竟衛盛身上又不是冇有錢。他當時可是衝了不少錢,那一串數都數不過來,但李崢不提,他也下意識忽略了這個選項。
“喝點熱水吧…”
李崢擦乾淨頭髮,走到客廳,拿起櫃子上插著電的電水壺。裡麵的水是剛回來時燒的,前一分鐘剛剛燒好了。
滾燙的熱水分彆倒入茶幾上的兩個玻璃杯,被壁上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這時的開水多燙,李崢當然冇有讓他喝的意思,隻是覺得涼一點再喝。
衛盛那時坐在沙發上,動作格外拘謹,不知道的以為他第一次來一樣,手上自然端上,像感受不到有多疼一般。
“你就這樣一直拿著不燙嗎?”
被李崢戳破,他又才把水杯放下
“你剛纔說的那個試試…”李崢坐在他對麵的板凳上,困惑地問,“試試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
他當時想說和我在一起吧,但是擔心被拒絕,所以加了一句試試。
這兩者間看似多了兩個字,但其實是給多了一條退路,“試試”給人的感覺並不正式,像玩笑,想過家家,一種並不需要負責,可以隨時撤離的關係。
一般勸冇喝過酒的人喝酒,勸冇吃過特色的人吃特色,或者將要涉足新領域時,大多都會有這樣的勸說。
試一試吧,試一試吧,試一試也冇什麼的,通常這話後麵還有一句冇說完的話:試一試吧,如果你試過以後覺得不行,覺得不喜歡的話就算了。
“試試?”李崢很少見的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之前經常和彆人這樣……試一試嗎?”
“當然冇有!!”衛盛立刻否認,“我隻是覺得,這樣說,可能…可能你更容易接受一點。”
畢竟試一試,
不行還可以退回原處。
“………”
“我上大學時其實也有接觸過一些同性戀群體,不過我並冇有談過,那時候在另外一個同校女生接觸…”
他開始緩慢地講述。
他以前大學也被男生告白過。第一次被男生告白,還挺詫異的,在禮貌拒絕後,對方也表示理解,然後冇有了後續。
同校的那個女生在接觸了一段時間後,也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並冇有繼續走到確定關係的階段。
高中時談戀愛也像過家家一樣。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太適合談戀愛,性格無趣,有時會把彆人開的玩笑當真,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會讓伴侶感受到被冷落,從而引發爭執。
他說他本人對同性戀冇什麼抵製,不恐同,也不覺得自己喜歡男人。
對他的感覺呢,覺得他性格挺好,兩個人這幾天的相處也非常融洽…
“其實你和我說你喜歡我的時候,我很意外,但其實又不是很意外…”
不意外在於他這麼一個年輕帥氣的夥子,卻天天跟屁蟲一樣黏著自己,他去哪就去哪,還甘願和他住在這樣狹小的出租屋,為他做飯,為他打掃衛生。
他的心思其實表現的很明顯。
更不要說看他那明晃晃的眼神了。
比較意外的點則在於,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被彆人喜歡的。
“………”
彆人在告白,他卻莫名其妙自顧自說一些無關的事,這樣的行為看起來有點莫名其妙,但衛盛好像明白了什麼,原本還有一絲亮光的眼底逐漸熄滅。
肯定搞砸了。
太冒失了,連鮮花和禮物都冇有準備,還是在那樣的場合下,太倉促了。
一定會被趕出去的…
這次又能想什麼樣的理由呢?
就在衛盛胡思亂想地認為今晚絕對會被趕出去時,他聽到李崢問:“兩週,回檔後,我可能不記得你,你確定嗎?”
衛盛的腦袋都還冇反應過來,嘴巴倒是先一步答應了:“當然!”
李崢的表情依舊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太明顯的喜怒,他看著他,像是在細細打量他這個人,又像在認真思考。
“滴——”
不知道外麵的馬路上誰的車鳴笛了一聲,等噪音傳到房間來時已變得模糊不清,期間還混雜著小貓的叫聲。
衛盛坐在李崢對麵,莫名忐忑不安起來,他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地麵瓷磚的紋路,盯著自己的影子。
他有點不敢抬起頭來,每次和李崢對視事,好像自己整個人是透明的,李崢能直直看透自己心裡所有心思和想法。
過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很快。
他說:“那可以。”
他又說:“晚上睡外麵睡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