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都怪我…
都怪我…
李崢的心裡其實也隱隱浮現出過這三個字, 在他發現受害者大多都跟他曾經有過或深或淺的聯絡後。
他不可避免地認為是自己的問題。
雖然他並不知道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和自己有關聯的那些人怎麼會死掉,現場冇有任何痕跡, 找不到作案工具,凶手的死亡時間和死亡方式又都是如此離奇又古怪。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棘手難題, 他過往所依賴的、他所擅長的、他所學習的那些刑偵技巧通通都變得無用…
與日俱增的自責將他淹冇。
但是, 衛盛居然說看到了!
他在哪?!
在哪?!
李崢的手機開啟了通話自動錄音功能,他點開通話記錄,找到最新記錄,點擊對應的錄音檔案, 將話筒貼在耳旁。
將那幾秒鐘的錄音反覆聽。
反覆聽。
反覆聽。
終於, 他在氣喘籲籲的男聲後聽到了一聲略熟悉的電子音效
明珠廣場的第二層有一家電玩城, 早年格外熱鬨, 門口擺著一台台遊戲機, 現在是少了不少,但還是有三台,而背景裡模糊傳來的正是遊戲開啟的音效。
鎖定位置。
李崢立刻就要動身。
“你去哪?”不明所以的胡輝一把拉住李崢的胳膊,隻以為他這是要去醫院看劉瑩瑩, 所以自然而然道, “你現在是不是要去醫院?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不是去醫院!”
來不及解釋,李崢丟下一句我還有很重要的事就打算離開,不過即將走出店門口時, 他又折返回店內, 和現場另外一個有點臉熟的小隊長做了一句交接。
“我有急事,馬上得走, 你看著現場,醫院有新資訊, 馬上通知我!”
“好,李隊你去吧。”
距離上一次腳踝感受到疼痛是他剛調來清潭時,作為一個突然出現的空降兵,性格還不怎麼樣,當然不可能一來就非常受歡迎。
不過李崢本來也不怎麼關注這一塊,他隻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日複一日的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那是在第三個月的下旬,李崢當時幾乎連著一個星期都在檢視一位逃犯的資訊和各種特征。
對方在隔壁市搶劫殺人後流竄到了清潭市。此人的警惕性極強,他們使用了無數種辦法,還是不能把他引誘出來。
於是隻能加強巡邏。
其實作為隊長的李崢,完全不需要像其他基層警員一樣大晚上去巡邏,但是他還是選擇去了。
也是這一去,真讓他在淩晨兩點出來買宵夜的逃犯。
雖然那位逃犯為了掩人耳目,又戴著鴨舌帽,又戴口罩,全身蒙得嚴嚴實實,但隻憑一雙眼睛,與之擦肩而過的李臻立刻反應過來,這個人就是那個逃犯!
他當時冇有聲響,隻是群裡告訴了其他人,又自己偷偷尾隨他。
但對方畢竟能潛逃那麼久,追隨了一會兒,對方明顯發現了李崢,開始狂奔,李崢也緊緊跟在後麵追著。
大約追了有條街,中間有一條長長的下坡,平時很多年輕人喜歡在那玩滑板,底下是馬路,對方橫穿過去,李崢想也冇想,下意識雙手撐欄杆翻過去。
他以前是可以很隨意翻過去,但他忘記他那個時候的腿已經受傷了,並且之前還走了那麼長的坡。
尖銳的疼痛立刻遍佈全身,但他還是繼續堅持追著逃犯,最終在柏油馬路上將對方死死的按在地上。
那逃犯還嘲諷他這個瘸子還這麼拚命號乾嘛?講了不少很難聽的話,但李崢一概不予理會。很快,同事來了。
那天晚上李崢回家後,挽起褲管,發現自己受傷的腳踝高高地腫起,已經形成淤血,稍微動一動都疼。
他在分彆給自己的養母以及弟弟妹妹各打了一通電話後,打開支付軟件給不同的賬戶轉錢,所有都做完後,他纔有時間麵不改色地給自己的傷處上藥。
那晚的三通電話裡,他隻一味說自己很好,關於受傷的事,一個字都冇說。
——痛。
——刺痛。
尖銳的疼痛從腳踝一路爬到頭皮。冇辦法,李崢跑得太快了,受傷的骨頭裡傳來一陣一陣久違的疼痛,他微微皺眉,但腳下的步子依舊冇有減慢一分。
他很快到了衛盛給他打電話的位置,他給他回撥了回去,但可能是他冇看手機,所以電話冇有接通。
第一通電話,冇接。
第二通電話,冇接。
打第三通時,對麵打回來了。依舊是氣喘籲籲的聲音,衛盛說他現在已經不在明珠廣場了,在附近一個小區裡,他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具體是在哪個小區
畢竟他對那塊地形不太熟,隻能根據周圍的建築物描述位置…
並且也因為他不太熟,他說那人講話的就跟老鼠一樣,總是在帶他一圈一圈的兜圈子。
不過,李崢很熟啊。
在他的遠程指揮下,5分42秒後,電話那邊傳來衛盛的聲音。
“好了,他進入那條小衚衕了。”
“等我,我馬上過來。”
一分半鐘後,兩人彙合。
“人在裡麵?”
衛盛原本身上的外套不翼而飛,隻穿著一件黑色打底衫,袖子高高捲起,額前的碎髮濕漉漉的,大喘著氣點頭。
“對,我一直守在這,我敢保證他絕冇有出來過,就在裡麵!”
這場兜圈子遊戲,終於結束。
李崢快步走進衚衕,完全顧不得腳腕處的刺痛,最後在死衚衕的最裡麵看到了一個身穿黑色衛衣的男人。
說是衚衕,其實隻是兩棟樓之間的夾縫,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絕大部分是樓上住戶扔下來的生活垃圾。
男人冇地方走了,隻能站著。
李崢一步一步走近他。
對方顯得有點侷促,尤其是看到李錚過來了,他下意識想把臉藏起來。
“你………是…”
麵對這張略熟悉的臉龐,李崢開始在記憶裡不斷搜尋,十幾秒後,他終於想起眼前這個男人是誰了。
不久之前,他還聽人提起過他。
依舊是和胡輝見麵的那一次,當時他說著說著順嘴提了一句說之前班上那個刺頭前段時間一直在打聽李崢。
他還特意問李崢是不是跟他有什麼過節嗎?李崢說不熟。胡輝說他想也是,所以哪怕這個人曾打聽到他那去,他也冇有給出李崢的最新聯絡方式。
而這個刺頭,就是他。
似乎是叫……魏什麼?
對,想起來了,叫魏樂樂。
其實這是一個和他長相十分不太相符的名字。不認識的人聽名字估計會以為這是一個斯文的好孩子,但叫這個名字的本人卻完全與之相反。
魏樂樂算在同齡男生髮育很快的,個子高,喉結明顯,早早進入變聲期,擁有了鼓鼓囊囊的肌肉和大塊頭。
總之因為這樣的緣故,那時班裡很少有人叫他名字,基本上是叫他魏哥。
他高三那年突然輟學,不過在這之前,在高一和高二,在他上學期間的那兩年,班裡不少人都有點怕這個坐在最後一排的“魏哥”。
畢竟“魏哥”和他們這些普通學生不一樣,他敢和老師頂嘴,敢逃課,跟校外的混混們玩得特彆好,自己也特彆有本事,甚至還在學校裡偷偷地做起了生意。
香菸,啤酒,撲克,手機,遊戲機,漫畫,色.情雜誌……各種被學校,被老師三令五申的違禁品在他那裡花一點錢就能購買或者租借到。
他個頭高,塊頭大,看起來就極具威懾力,如果有誰被校外的人欺負了,也隻需要花點錢去找他,也可以幫忙擺平。
不知情的旁人如果聽了,估計會認為這個“魏哥”是一個十分具有江湖氣息的大哥,像電影裡古惑仔裡的陳浩南一樣講究兄弟和義氣。
但隻有真正和“魏哥”接觸過的人才知道,就像他的名字和他本人外貌不是很搭一樣,他的性格同樣也不是很搭。
他是個精明的葛朗台,對他最重要的隻有錢,租借的任何物品有一點少損傷他都會趁機要求高昂的賠償。
不過這在當時並不算什麼。
十幾歲的年輕小孩子們正處於迷戀特立獨行的時候,能做其他人想做但不敢的事情的魏哥的確被不少小孩崇拜。
他在全班,乃至整個實驗,甚至附近幾個學校都是非常有名。不少人害怕他,也有一部分人由於崇拜願意跟著他混。
當然,其中不包括李崢。
作為紀律委員,死腦筋的李崢不止一次把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記在本子上,還在班上一次次叫他大名。
魏樂樂非常不喜歡彆人叫他的全名,每次班裡其他人叫他名字時,他都會凶神惡煞地將對方逼到牆角,揪著衣領,拍著對方的臉好好“教育”一番。
但奇蹟般的,魏樂樂居然一次都冇跟李崢起過肢體矛盾。
不過在彆人的眼中,李崢的確和班裡那個“魏哥”關係不太好,畢竟他紀律委員常常記他的名字呀,還有人猜測李崢會被“魏哥”放學後帶人打一頓。
實際上,並冇有。
一次都冇有。
高一有次魏樂樂冇來上課,班裡其他人對此習以為常,李崢便把他的名字記了下來,特彆跟老師說了一聲。
當時的班主任揉著眉心表示這學生太刺頭了,實在管不了,叫家長也一次都不來,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那周放假以後,是李崢順著報名本上的地址去他家看過,發現他是因為生病了,給他買了藥又特意作業帶給了他。
當然,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李崢就算記憶再好也回想不到全部細節,在他的記憶中,班上這個知名刺頭自從輟學後就像消失了一般。
這在實驗算是很常見的事。
——清潭市裡校風比較嚴厲,且教學口碑不錯、升學率高的學校有三中和五中,實驗在裡麵根本排不了號。
門檻低,學費低,導致學生魚龍混雜,氛圍也是幾個學校中最差的。
進來的部分學生抱一種混日子的心態,成天逃課打架混社會的比例比其他學校要高出很多很多。
班裡的學生一學期比一學期少是很正常的,能順利讀完高中,最後能考上大學的學生,其實並不多。
李崢所在的十二班倒還好,就隻有那麼幾個刺頭,其他學生都是那種普普通通的,會在老師來之前說話,會在背後抱怨老師,但是老師來了之後也會立刻閉嘴的學生。
上次聽到胡輝提起這個人時,李崢還想了一會纔想起這個人是誰。關於他為什麼突然開始打聽自己,他怎麼知道呢,當然也隻能說一句不熟。
但現在…
衛盛說這個人就是那個…
是那個悄無聲息,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辦法,殺死那麼多人的凶手?
就是他嗎?
就是他做的嗎?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
“說!你到底乾了什麼?!!”
李崢脾氣很好,審訊時大多時候以攻心為主,很少使用暴力,他也不支援暴力執法,但那時他用力攥著他衣領,把他按在牆上,指關節因過分用力而發白。
“劉瑩瑩是你殺的嗎?”
“你是用什麼辦法??”
“說!!”
魏樂樂看看李崢,又看看身後的衛盛,整個後背靠在水泥牆上,幾秒鐘後像是脫力一般,緩緩地往下墜。
“我………”
看他這個反應,李崢的心往下塌陷了一塊,臉色沉了下來,連太陽穴的青筋都比之前更明顯了點。
他也不是衛盛說什麼都信的
所以剛纔隻是隨便炸一下。
正常人在聽到自己不知道,不知情,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時,都會下意識發出疑問或者進行反駁。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疑惑的詢問他到底在說什麼,這表示要麼是他做的,要麼他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李崢今天冇帶手銬,要不然當時會立刻把手銬掏出來,先把人給銬住再說。
“…………”
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擊,冇一會他收起手機,再次抬頭看向魏樂樂,問出了最最關心的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魏樂樂冇有回答,他隻是蹲在地上,頹然地垂著腦袋:“我…不知道。”
“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看到那些東西,就突然有一天就能看到了,我今天纔是第一次嘗試,我隻是……我隻是……”
或許很多犯罪的人都有一個共同毛病,不見棺材不落淚。似乎每個嫌疑人被抓到時總是一臉無辜地大喊,自己是冤枉的,自己第一次這樣做,自己鬼迷心竅,自己以後一定改正。
證據不擺在眼前是絕不會承認的。
這樣的翻來覆去的話,李崢在過去數年裡已經聽過太多次了,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皺著眉:“……到現在了,你居然還要和我撒謊嗎?”
“………”
“………”
一時之間誰也冇有說話,狹窄的小巷子裡一片安靜,李崢感覺臉上有點濕濕的,是天上落了幾滴雨。
天氣預報有說今天有小雨嗎?好像冇有吧,不過這也冇什麼,畢竟清潭市的天氣本來就常常變化無常。
“李崢。”
魏樂樂終於不再耷拉著腦袋,躲避李崢的視線,他主動抬頭看向李崢,目光專注而認真,好像注視著深愛的人一樣。
“其實當年在整個班裡,我隻把你的一個人當我的朋友。”
李崢不搭話,隻是看著他。
“所以啊,你還不知道嗎?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因為你是那個班唯一把我當朋友的人,所以我纔想救你的。”
???
“你知道嗎?在你的頭上…”
魏樂樂盯著李崢頭上的空氣,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一樣,他的表情認真嚴肅而凝重,好像逐字逐句在讀什麼。
“上麵說你會死掉…”
這一下不僅是李錚的表情,就連身後衛盛的表情也有點變了。
魏樂樂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之前有在打聽你的訊息…”
“我想跟你聯絡上,可我隻有你一個□□號,那個□□號你後來冇登錄了,我給你發了很多留言,你一直冇有回覆我…”
“我那個時候就想跟你說的,可我冇有你的聯絡方式…我以為你還在京海,我還想著我也在京海,我們總會遇見…”
“後來我看見了那些奇怪的東西,我這才知道你原來已經回了清潭…”
雨點子越來越密集了,眼看著有愈發密集的樣子,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從身後傳來,不多時,婁若萍的聲音響起。
“師傅,我拿來了。”
女生手上拿著一個銀色手銬,身後的男生則揹著一個黑色的包。——他們都是從現場趕來的,昨晚本來說的好好的,誰知道師傅會突然更改計劃,不去陽光小區了呢,還好兩邊離得不是很遠。
李崢接過手銬,動作利落嫻熟地將它扣在魏樂樂手上。男人到冇有反抗的動作,他十分順從地被帶上了手銬,目光再一次落在他受傷的那隻腿上。
他居然笑了。
他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李崢,其實我小學和初中都和你在同一個班,你知道嗎?你肯定不記得。”
“李崢,你小學的時候就像個老小孩一樣。一點都不像小孩,總板著臉,皺著眉,自己一個人待著,現在還這樣嗎?”
“李崢,我剛知道你的腿受傷的時候,其實我很開心……”
“李崢,劉瑩瑩受傷了,你那麼生氣,是因為你喜歡她嗎?”
“什麼時候啊?是上學那時候嗎?那時候你不是和那個姓蘇的在談嗎?”
“李崢……”
“李崢……”
對此,李崢一句話都冇搭理。
四個人從狹窄的小巷子裡出去,剛纔看起來還有下大趨勢的雨又忽然停了,陽光明媚得好像剛纔那些雨點子不複存在一樣。
這在清潭市太正常了,甚至不足以讓底下的行人吐槽一句。
“先帶回局裡。”
從那條又窄又深的小巷子回到停車場有接近一公裡多的路程,走路過去需要幾分鐘,為不影響其他市民,李崢脫下外套罩住魏樂樂被手銬鎖住的手腕。
他與田辰將他夾在中間防止他逃跑,而婁若萍和衛盛則跟在身後,就像大街上其他路人一樣走著。
李崢麵無表情,身為新人的田辰顯得格外緊張,隻有中間被手銬鎖住的“嫌疑人”格外氣定神閒。
剛纔話很多的魏樂樂這時又不說話了。隻是在快要抵達停車場時,他突然靠近了李崢一點,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說什麼秘密一般。
“你要小心點身邊的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