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平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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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流轉。
蘇夜睜開眼。
這一次,冇有古代的鎧甲,冇有沙場的烽煙,冇有權傾朝野的榮耀。
隻有一間狹小的臥室,白色的牆壁,熟悉的書桌,堆滿試卷的角落。
窗外傳來清晨的鳥鳴,還有遠處隱約的汽車喇叭聲。
蘇夜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修長乾淨,指間還殘留著握筆磨出的薄繭。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輪廓青澀,冇有胡茬,皮膚還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細膩。
最重要的是——他是男的。
真正的,徹底的,男的。
不是幻境中的“角色”,而是他自己。
蘇夜,十八歲,高三學生。
父母早年出車禍。
還有一個妹妹,蘇曉。
這是末世前的人生。
這是他冇有綁定係統,冇有性轉,冇有經曆那些血腥廝殺的人生。
蘇夜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
真實。
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能聞到被子上陽光的味道,能聽到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能感受到自己心臟平穩有力的跳動。
蝶後的聲音冇有出現。
但蘇夜知道,這是第三層幻境。
也是最危險的一層。
因為這一層,不需要考驗她的意誌,不需要考驗她的情感。
隻需要——讓她沉溺。
……
高三的日子,忙碌而單調。
蘇夜發現自己變了。
那些曾經讓他頭疼的數學題,如今看一眼就能找到解題思路。
那些繞口的文言文,背誦一遍就能記住。
英語單詞、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如同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
末世的煉心,讓他的專注力和學習能力遠超常人。
導數?簡單。
電磁感應?一目瞭然。
英語閱讀理解?閉著眼睛都能做對。
老師驚訝於他的進步,同學羨慕他的天賦,隻有蘇夜自己知道。
這些,不過是末世生存的基本功罷了。
高考那天,陽光很好。
蘇夜走出考場,抬頭看了看天。
冇有怪物,冇有異能,冇有那些血與火。
隻有藍天白雲,和遠處隱隱的蟬鳴。
……
成績出來那天,蘇夜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學。
同時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還有周婉。
那個高中時互相有點好感的女孩,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蘇夜,我們又是校友了。”
她站在校門口,陽光下,笑容燦爛。
蘇夜看著她。
記憶中,似乎有過她的影子。
但末世太久了,久到那些平凡的青春,早已被血與火沖刷得模糊不清。
他點了點頭。
“嗯。”
大學四年,平淡如水。
他和周婉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圖書館一起自習,食堂一起吃飯,週末一起逛街。
她喜歡喝奶茶,喜歡看文藝片,喜歡在冬天把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
蘇夜陪著她,做著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
但有時候,夜深人靜時,他會忽然愣住。
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
江城的廢墟,隊友的屍體,那些生死一線的搏殺。
那些纔是真的嗎?
還是眼前這些,纔是真的?
他不知道。
……
畢業那年,現實如期而至。
周婉的父母希望她回老家考公務員,安穩過日子。
蘇夜簽了省城的一家互聯網公司,996,月薪八千。
兩個城市,上千公裡。
開始是每週見麵。
後來是每月。
再後來,是偶爾的微信訊息。
分手那天,周婉哭了。
“蘇夜,你就不肯為我留下來嗎?”
蘇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他留不下來。
因為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你不屬於這裡。
但他說出口的,隻是一句:“對不起。”
周婉走了。
再也沒有聯絡。
……
後來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
蘇夜在這家互聯網公司乾了五年。
996,加班,改需求,被領導罵,帶新人,繼續加班。
升過一次職,薪水漲到兩萬。
在省城買了房,不大,六十平米,貸款三十年。
相親認識了一個女孩,不討厭,也不喜歡。
她普通長相,普通工作,普通的家庭。
不喝奶茶,不看文藝片,隻在過年過節時發朋友圈秀恩愛。
合適就行。
結婚那天,蘇夜穿著租來的西裝,站在酒店門口迎賓。
他看著來來往往的賓客,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心中,一片空白。
妻子懷孕那天,他請了半天假。
陪她去做產檢,聽醫生說一切正常,然後去超市買了些孕婦吃的補品。
晚上回到家,她靠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在廚房煮麪。
忽然,她問了一句:“蘇夜,你愛我嗎?”
蘇夜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煮麪,“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
她換了個台,“就是隨便問問。”
麵煮好了。
兩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著。
電視裡放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不斷。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
蘇夜看著對麵那張陌生的臉,心中冇有任何波瀾。
他想,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
挺好的。
……
妹妹蘇曉,一直冇有嫁人。
她大學畢業,工作穩定,一個人過得挺好。
不少人都勸蘇曉。
“老大不小了,該找對象了。”
“你看看你哥,孩子都上小學了。”
蘇曉隻是笑,不說話。
有一次,蘇夜單獨和她吃飯。
“怎麼不找?”他問。
蘇曉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哥,你幸福嗎?”
蘇夜愣了一下,“問這個乾什麼?”
蘇曉搖搖頭。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好像……不太開心。”
蘇夜沉默。
蘇曉繼續道:“我不想隨便找個人湊合。我想找一個,能讓我真正開心的人。”
她笑了笑。
“如果冇有,那就一個人過。也挺好。”
蘇夜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說了一句:“隨你吧。”
後來,蘇曉真的嫁人了。
三十三歲那年,她認識了一個男人。
做設計的,話不多,但看她的眼神很溫柔。
婚禮上,蘇夜牽著蘇曉的手,把她交給那個男人。
蘇曉看著他,眼眶微紅。
“哥,我會幸福的。”
蘇夜點了點頭,“好。”
他看著妹妹被牽走,看著那個男人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看著她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
心中,忽然泛起一絲淡淡的欣慰。
然後,繼續平靜。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孩子長大,上學,工作,結婚,生子。
妻子老了,頭髮白了,話少了。
同事換了一批又一批,公司搬了一次又一次。
蘇夜在這座城市裡,活了六十年。
冇有波瀾,冇有起伏,冇有那些血與火的廝殺。
隻有日複一日的平淡,年複一年的重複。
……
退休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夕陽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他看著那些高樓,那些車流,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心中,忽然空空的。
他想起那些“記憶”。
江城的廢墟,隊友的屍體,蕭無儘的劍,收藏家的黑袍,水相深不可測的眼睛。
那些都是真的嗎?
還是隻是他的幻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坐在這裡的自己——是真的嗎?
……
七十五歲那年,蘇夜病了。
病床上,他看著天花板,聽著儀器嘀嘀的聲響。
兒女在門外低聲交談,妻子坐在床邊,握著他枯瘦的手。
窗外,陽光很好。
和快六十年前,高三那年的陽光,一模一樣。
蘇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
妻子一愣:“什麼?”
蘇夜冇有回答。
他隻是閉上眼,感受著那些記憶一點一點湧回來——
江城,蒼海,水城,雲城。
蕭無儘,收藏家,小花,寧彩兒。
還有蝶後那雙倒映著無數虛影的複眼。
那些纔是真的。
而眼前這些——都是假的。
蘇夜睜開眼,“該走了。”
他輕輕抽出手,從病床上坐起來。
妻子愣住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崩塌。
兒女的驚呼聲,儀器的嘀嘀聲,窗外的陽光——
全部化作碎片,消散在虛無之中。
蘇夜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波瀾。
這一生,雖然平凡,雖然虛假,但那些細微的情感。
妹妹出嫁時的欣慰,孩子出生時的喜悅,甚至那些日複一日的平淡。
都是真實的感受,但也僅此而已。
蘇夜閉上眼。
再睜開。
眼前,依舊是那片七彩光海。
蝶後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你……就差一點,就留在那裡了。”
蘇夜嘴角微微勾起。
“差一點。”
“但那一點,就是全部。”
蝶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