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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9章 市井銅臭困蛟龍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錢袋徹底空了。

李沛然將那個原本繡著精緻雲紋,如今卻乾癟得如同秋日落葉的錦囊倒提起來,用力抖了抖,除了幾粒灰塵,再無他物。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上他的心頭,比背誦再多艱澀古文還要沉。他與許湘雲麵麵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焦慮——他們在這開元盛世的江夏城,陷入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困境:身無分文。

昨日初臨此地的興奮與震撼,已被生存的冰冷現實沖刷得七零八落。那些巍峨的城牆、喧囂的市井、精美的衣冠,此刻在他們眼中,都蒙上了一層隔膜,提醒著他們仍是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外來者”。客棧老闆那看似和氣、實則精明的目光,已然在催促下一日的房費了。

“得想辦法換點錢。”李沛然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從貼身行囊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枚他們從現代帶來的“寶物”——一枚小巧的不鏽鋼鏡、一支剩下半管的按動式中性筆、還有一小半包著鋁箔的消炎藥。這些在千年後尋常無比的物件,在此刻的燭光下,閃爍著奇異而冰冷的光澤。

“能行嗎?”許湘雲蹙著眉,語氣裡滿是uncertainty(不確定),“這些東西太紮眼了,會不會惹來麻煩?”

“顧不了那麼多了。總不能真去乞討。”李沛然深吸一口氣,將東西揣入懷中,“我去集市試試。你……小心些。”

江夏的早市已然人聲鼎沸,擔著鮮蔬魚蝦的農人、吆喝著各式雜貨的小販、牽著馱馬的行商,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浮世繪。李沛然穿行其間,卻感覺自己像一滴油融不進水中。周遭的言語是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唐語,快且俚俗,他必須全神貫注,連蒙帶猜,才能聽懂五六分。

他找到一個看似麵善的雜貨攤主,先是小心翼翼地用這兩天勉強學來的半生不熟的官話問了好,然後才掏出那枚不鏽鋼小鏡。

“郎君看看此物?”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那攤主接過,初時不解,待無意間照見自己清晰無比的眉眼時,嚇得“謔”了一聲,手一抖,鏡子差點掉落。他左右翻看,對著光瞧了又瞧,臉上先是驚奇,隨即轉為濃濃的警惕。

“此乃何物?非銅非鐵,竟如此明亮……可是宮中流出的‘寶鑒’?”他壓低了聲音,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李沛然,彷彿在看一個銷贓的賊人,“某可不敢收,惹不起官司!”

李沛然連忙解釋:“非也非也,此乃……乃海外番邦之物,材質特殊些罷了。”他試圖比劃,卻越描越黑。那攤主不由分說地將鏡子塞回他手裡,連連擺手,彷彿那是個燙手的山芋,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接連又問了幾家,反應大同小異。有人視為奇技淫巧,不屑一顧;有人疑為賊贓,避之唯恐不及;更有人試圖用幾文開元通寶就將他打發了。那支中性筆更是被視作“奇形怪狀的木棍”,無人能理解其價值。現實的銅牆鐵壁,比他讀過的任何史書都更冰冷堅硬。他所熟悉的那個價值體係,在這裡徹底失靈。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懷揣“未來”的珍寶,卻換不來一頓果腹的飯食。

日頭漸高,腹中饑饉更甚。李沛然頹喪地蹲在街角,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第一次對“穿越”這件事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尋找詩仙的宏大夢想,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麵前,顯得如此遙遠而可笑。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之時,一陣悠揚的琴聲和著清雅的茶香,隨風飄入他的耳鼻。他抬頭望去,隻見斜前方有一間不甚起眼的茶館,門麵古樸,匾額上寫著“清音閣”三字。與其他喧囂的店鋪不同,這裡似乎自成一格,透著幾分閒適與風雅。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了進去。

店內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多是些布衣文士模樣的人,低聲談笑,或靜聽屏風後一位老者的琴音。掌櫃是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坐在櫃檯後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見他進來,抬眼和氣地笑了笑,並未因他略顯狼狽的衣著而有絲毫怠慢。

“郎君請坐,用些什麼茶?”

李沛然囊中羞澀,臉上一熱,硬著頭皮走上前,低聲道:“老丈,小子……小子並非來吃茶,是想……是想請教一事。”他頓了頓,實在無法再次拿出那些“寶貝”遭人白眼,情急之下,忽然福至心靈。他想起昨日在碼頭聽幾個文人爭論當下詩風,便斟酌著開口,試圖投其所好:

“小子初至寶地,聽聞江夏文風鼎盛,心嚮往之。隻是……隻是近日偶讀些詩作,覺其中多有堆砌辭藻、徒具形骸者,少了些……少了些建安風骨般的清剛之氣,乃至前朝子昂公(陳子昂)倡導的‘漢魏風骨’,亦漸式微,實為可惜。不知老丈於此地文人風尚,有何見解?”

這番話,是他結合文學史知識和的所見所聞,小心翼翼拋出的試探。他緊緊盯著老者的反應。

那老掌櫃聞言,撥算盤的手頓時停住了。他再次抬起頭,這次目光中少了些客套,多了幾分真正的驚訝和審視。他上下細細打量了李沛然一番,眼中精光一閃。

“哦?”老者撫須,緩緩道,“郎君年紀輕輕,見識卻是不凡。竟能言及‘風骨’二字,且直指時弊。如今這江夏城內,汲汲於功名、沉溺於宴遊唱和者眾,能靜下心來思忖詩文字源者,可是不多了。”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隨即指了指旁邊的座位:“站著說話不便。老朽姓張,忝為此店之主。郎君若不嫌棄,不妨坐下飲一碗粗茶,慢慢敘談?”

李沛然心中一陣狂喜,知道自己是賭對了!他強壓下激動,依言坐下:“多謝張翁!小子姓李,名沛然。”

一碗清茶斟上,熱氣氤氳,茶香沁人心脾。幾口溫熱的茶湯下肚,李沛然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那張翁看似閒談,問及李沛然籍貫、師承,李沛然皆以“自幼隨家父遊曆四方,師從多位西席”等語含糊應對,好在張翁並未深究,反而順著方纔的話題聊了下去,從當今詩壇名家,談到本地文壇趣事,言談間見解不俗,儼然非普通商賈。

李沛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邊憑藉遠超時代的文學鑒賞力小心應對,偶爾引述幾句“未來”的精妙評語,引得張翁頻頻頷首;一邊則在心中急速思索,如何將話題引向最終的目標。

時機差不多時,他故作不經意地感歎:“嘗聞‘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小子此番遠遊,亦是慕名而來。久聞荊楚之地,人傑地靈,不僅有三閭大夫(屈原)之遺風,近來更聽聞有一位謫仙人般的李十二白(李白),詩才驚世,縱情山水,不知其人如今可曾遊曆至江夏附近?”

問出這句話時,李沛然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緊緊盯著張翁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張翁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輕輕放下茶碗,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

“李太白之名,老夫亦有耳聞。其人性情豪邁,蹤跡飄忽,確非常人所能揣度……”他略一沉吟,似在回憶,“說來也巧,日前倒是有幾位從蜀中來的客商在此吃茶,閒談時提及,彷彿在夔州一帶見過一位氣度非凡、縱酒狂歌的白衣文士,形容倒與傳聞中的李十二有幾分相似……隻是,”

張翁話鋒一轉,看著李沛然瞬間亮起又因這個“隻是”而緊張起來的眼神,緩緩道:“夔州至江夏,千裡迢迢,江河險阻,他何時能至,乃至是否會來這江夏城,卻是誰也說不準的事啊。”

一條模糊的、關於李白行蹤的線索終於出現!雖然遙遠而不確定,卻像暗夜中的第一縷微光,瞬間驅散了李沛然心中的大部分陰霾。

他還想再細問,張翁卻已笑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郎君似是遠道而來,風塵未洗。若暫無落腳處,老夫這店後尚有一閒置小屋,雖簡陋,尚可遮風避雨。若不嫌棄,可暫歇腳,平日店裡忙時,幫忙招呼一二客人即可,如何?”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李沛然驚喜萬分,正要躬身道謝——

突然,店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極其不耐煩的嗓音粗暴地打斷了茶館內的清雅:

“老張頭!這個月的‘平安錢’湊齊了冇有?爺們兒可冇空跟你在這磨蹭!”

李沛然愕然回頭,隻見三四個歪戴帽子、斜瞪著眼睛的彪悍漢子堵在門口,為首一人,麵色倨傲,腰間掛著一把橫刀,正用刀鞘不耐煩地敲打著門框,目光掃過店內,最終落在櫃檯後的張翁,以及他身旁一看就是“外來戶”的李沛然身上。

張翁臉上的笑意瞬間隱去,眉頭微皺,起身迎上前。

那為首漢子的目光卻越過張翁,像打量貨物一樣,肆無忌憚地在李沛然身上掃了幾個來回,嘴角撇起一絲不懷好意的冷笑:

“喲?生麵孔啊。老張頭,這窮酸是你新招的夥計?看著細皮嫩肉的,不像個能乾活的樣兒。打哪兒來的?這江夏城裡的規矩,懂是不懂?”

冰冷的敵意撲麵而來。李沛然的心猛地一沉,剛剛看到的希望之光,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陰雲所籠罩。

這些人是何來頭?所謂的“規矩”又是什麼?

他與張翁這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庇護關係,能否經得住這市井惡勢力的第一次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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