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 第6章 湘水辣烹江夏味

翌日清晨，李沛然是在一陣極其陌生的喧囂聲中醒來的。不是鬧鐘，不是車流，而是窗外極具穿透力的叫賣聲、木輪車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以及不知名鳥雀的清啼。他猛地坐起，映入眼簾的是粗木的房梁和泛黃的葦蓆頂，昨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穿越，唐朝，江夏城，以及他們僅剩的那幾枚捉襟見肘的開元通寶。

隔壁床鋪的許湘雲也醒了，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迷茫與一絲被現實壓迫出的緊迫感。生存，是擺在他們麵前最冰冷、也最急切的問題。

“錢不多了。”李沛然攤開手心，那幾枚銅錢顯得無比單薄，“得儘快想辦法。”

許湘雲深吸一口氣，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看了，樓下那條街食肆不少，但做的菜式……或許我能試試。”

她的專業和驕傲在此時燃起微光。作為一位才華橫溢的現代廚師，對食材和味道的理解，是她穿越時空後唯一緊緊握在手中的利器。

兩人簡單漱洗後下樓，客棧提供的朝食是寡淡的粟米粥和一小碟鹹齏（jī，醃菜）。滋味實在談不上好，卻讓饑腸轆轆的他們吃得乾乾淨淨。李沛然看著許湘雲仔細品味那鹹齏時微蹙的眉頭，知道她心裡已在默默分析成分和改良方案了。

走出客棧，真正的唐代市井生活畫卷纔在他們麵前轟然展開。

街道比昨日傍晚所見更為擁擠熱鬨。兩旁店肆林立，酒旗招展，售賣帛絹、器皿、藥材的店鋪應有儘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新鮮瓜果蔬菜，活魚在木盆裡撲騰，肉鋪門口掛著整片的豬羊。空氣中混雜著汗水、牲畜、香料和各種食物混雜的複雜氣味。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橫衝直撞的馬車，又好奇地打量著路邊雜耍的藝人。語言的隔閡感依然存在，但連蒙帶猜，也能明白個大概。李沛然更關注的是一些看似文人聚集的茶樓書肆，默默記下位置。而許湘雲的目光，則牢牢鎖定了那些煙火氣最盛的食鋪和攤販。

她在一家生意頗好的粥鋪前駐足，看夥計熟練地舀粥；又在一家胡人開的烤餅攤前觀察那獨特的饢坑；當看到一家食肆門口支著大鍋，烹煮著香氣撲鼻卻色澤渾濁的羊肉時，她職業病犯了一般低聲點評：“香料用的雜，火候過了，膻氣冇壓住反被煮老了，可惜了這肉……”

李沛然聞言失笑，緊張感稍減：“許大廚，這是唐朝，要求彆那麼高。”

“不對，”許湘雲搖頭，眼睛卻越來越亮，“正因為是唐朝，才更有機會。你看，他們的烹飪手法相對簡單，調味也直接。如果能稍加改良……”

正說著，一陣喧嘩從前方傳來。隻見一個衣著光鮮、帶著幾名豪奴的年輕公子哥，正對著一個賣蒸餅的老漢大聲嗬斥：“老東西！你這餅硌了本少爺的牙！用的什麼劣等麥子？還敢在此售賣！”

那老漢嚇得瑟瑟發抖，連連作揖賠罪，周圍人皆麵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那公子哥越發得意，抬手就要掀翻攤子。

李沛然下意識想上前，卻被許湘雲一把拉住。她眼神示意他看向那公子哥華服上的紋飾和身後惡奴，低聲道：“初來乍到，彆惹麻煩。”

就在這時，一名路過的青衫文士停下腳步，溫言勸解了幾句。那公子哥似乎認得文士，哼唧了幾句，終究冇再發作，罵罵咧咧地走了。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這個小插曲，像一盆冷水，讓兩人更清晰地認識到這個時代的階層分明和生存法則。冇有實力，連基本的公道都難以企及。

午時將至，腹中又開始饑餓。他們循著香味，找到一家看起來客人最多的食肆——“劉氏食肆”。店裡人頭攢動，夥計穿梭不息，灶間熱火朝天。

兩人點了兩份最便宜的湯餅（麪條），坐在角落。麵端上來，清湯寡水，幾片菜葉，麵身有些發粘。李沛然吃得皺眉，許湘雲卻吃得很認真，吃完後，她甚至起身，狀似無意地走到通往後廚的簾子附近，悄悄向內望了幾眼。

回到座位，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興奮和決斷：“灶台很大，火力足，但調料瓶罐不多，手法也粗獷。我看到他們處理魚了，去鱗剖腹甚是潦草。還有，後廚似乎忙不過來，正在罵一個小工手腳慢。”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沛然：“我想去試試。應聘幫廚，或者……直接請求讓他們給我一個機會，做一道菜。”

“這……太冒險了吧？”李沛然愕然，“他們憑什麼用你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唐代女子雖可工作，但庖廚重地，未必好進。

“憑手藝。”許湘雲咬牙，“總得試一試。這是我們最快站穩腳跟的辦法。你幫我說說，你口才比我好。”

知道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李沛然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等到夥計過來收碗時，他堆起笑容，用儘量文雅的口吻（夾雜著一些半文不白的詞句）問道：“小哥，叨擾了。請問貴店東家或掌勺大師傅可在？我家妹子自幼習得家傳烹燴之術，尤擅魚鮮，見貴店生意興隆，心生嚮往，想毛遂自薦，可否代為通傳一聲？”

那夥計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們，尤其是許湘雲，見她雖衣著普通但麵容清麗，氣質不像尋常村婦，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後廚。

不多時，一個圍著油膩圍裙、滿臉橫肉、汗流浹背的壯碩漢子跟著夥計出來，不耐煩地嚷道：“誰？誰要薦工？還是個女子？添什麼亂！冇看正忙著呢！”

壓力撲麵而來。李沛然硬著頭皮上前拱手：“大師傅，打擾了。正所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我家妹子於廚藝一道確有心得，或能為貴店增色一二……”

那大師傅根本不耐煩聽，揮手就要趕人。

就在這時，許湘雲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卻不容置疑：“大師傅！可否借貴店灶火一用？一炷香時間，我若做不出一道讓您點頭的菜，分文不取，轉身就走，絕無怨言！若尚能入口，但求一個試工的機會！”

她的自信和決絕讓大師傅愣了一下，周圍幾桌食客也好奇地看過來。大師傅眯著眼打量她，又瞥了眼後廚堆積的食材和忙亂的小工，或許是抱著看笑話或者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嗤笑一聲：“嗬，好大的口氣！行！那邊角還有個空灶眼，食材你自己看著用，醜話說前頭，做壞了，料錢你得照賠！做得好，老子給你個試工的機會又何妨！”

機會來了！許湘雲心頭一緊，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對大師傅道了聲謝，便毫不猶豫地走向後廚。李沛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隻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後。

後廚裡更是熱火朝天，幾個廚工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年輕女子。許湘雲目不斜視，快速掃視可用的食材。目光鎖定在水盆裡幾尾活蹦亂跳的江魴（團頭魴，即武昌魚），以及旁邊簍子裡的一些薑蔥蒜芥，還有一小罐紅色的茱萸醬——這是唐代重要的辣味來源。

她心念電轉，已有計較。現代湘菜的靈魂遇上唐代江夏的魚，或許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她利落地撈起一尾鮮活的魴魚，刮鱗、去鰓、剖腹、清洗，動作行雲流水，又快又穩，那專業的手法立刻讓旁邊幾個偷看的廚工收起了輕視之心。她將魚身兩側剞上花刀，用少許鹽和酒略醃。

隨即，她起鍋燒熱，下入豬油——這是她特意要求的。待油熱，她抓了一把切好的薑蒜末和一大勺茱萸醬投入鍋中，瞬間，一股辛香熾熱的氣息爆開，瀰漫在整個後廚，引得那大師傅也忍不住扭頭看來。

煸炒出紅油和香味後，她加入少許豆醬（類似豆豉）、醋和清水熬煮成湯汁。然後將醃好的魴魚滑入鍋中，中小火慢燒。她全神貫注，控製著火候，不時用勺將湯汁澆在魚身上。

漸漸地，一種不同於這個時代常見魚膾（生魚片）或清蒸魚肉的濃烈香氣越來越霸道地散發出來。辛辣、鮮香、微酸，複合的滋味勾得人食慾大動。前廳一些食客似乎也嗅到了這奇異的香味，紛紛交頭接耳，詢問夥計是什麼新菜式。

大師傅的鼻子抽動了幾下，眼神已經從最初的不屑變成了驚疑。

時間一到，許湘雲將燒得恰到好處的魚小心盛入盤中，湯汁濃稠紅亮，魚肉白皙，點綴上幾絲鮮嫩的蔥綠。她將這盤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唐代改良版紅燒武昌魚（茱萸版）”端到了大師傅麵前。

“請大師傅品評。”

整個後廚的目光都聚集在這盤魚上。大師傅將信將疑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浸潤了湯汁的魚肉，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那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圓了！

魚肉鮮嫩無比，入口先是茱萸醬帶來的獨特辛香和微辣，緊接著是豆醬的鹹鮮和醋香解膩提鮮，各種味道層次分明卻又完美融合，極大地刺激了味蕾。這種濃鬱潑辣的風味，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他愣了片刻，又接連下了幾筷，甚至舀了一勺湯汁拌了拌，這才放下筷子，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你……你這用的是何技法？這滋味……”

“家傳之法，讓大師傅見笑了。”許湘雲不卑不亢地回答。

大師傅沉默了片刻，周圍安靜得能聽到灶火劈啪聲。前廳傳來的好奇詢問聲打破了寂靜。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你這手藝……確實有點意思。行，我老劉說話算話！你先留下試工三日，工錢……每日十五文，管兩餐飯。做得好了，以後再議！”

許湘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喜悅瞬間湧上心頭，她努力保持鎮定，躬身道：“謝大師傅！”

當她走出後廚，對等得焦急萬分的李沛然露出一個成功了的笑容時，李沛然幾乎要跳起來。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然而，許湘雲還冇來得及細說，那位大師傅（劉師傅）也跟了出來，臉上已冇了之前的輕視，但依舊嚴肅。他指著許湘雲對李沛然道：“你這妹子，手藝古怪，但還行。她既留下，你且自便。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許湘雲，“既入了我這食肆，就得守規矩。後廚重地，諸多禁忌，尤其是我那獨門熬製的鮮湯秘方，任何人不得靠近窺探，記住了嗎？”

他的眼神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彷彿那鍋湯是比金銀更珍貴的寶藏。

剛剛落下的心又因這突如其來的警告提了起來。秘方？禁忌？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似乎並非看上去那麼簡單。許湘雲和李沛然對視一眼，剛剛升起的喜悅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許湘雲順利留下了，但劉師傅關於“秘方”和“禁忌”的嚴厲警告言猶在耳。那鍋神秘的“鮮湯”究竟是什麼？這看似普通的食肆後廚，難道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許湘雲的現代廚藝，在這唐代的廚房裡，又會繼續碰撞出怎樣的火花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