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 第77章 師徒分彆

長江之水在晨曦的照耀下，碎金萬點，奔流東去。一艘官船穩穩停靠在江陵碼頭，旗幡招展，與往日所見商船舟楫截然不同，顯出一派肅穆威嚴。船頭信使錦衣華服，手捧黃卷，目光掃過岸邊的李太白及其身後的兩位年輕弟子，聲音清越而不容置疑：“陛下詔令已宣，謫仙人，請速備行裝，隨我等北上長安，麵聖領旨！”

訊息如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李沛然和許湘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們曆經艱險，千裡追尋，終於得伴師側，浸潤於詩仙的才情與豪邁之中，這段荊楚遊曆的日子雖不乏驚險，卻快意如歌。然而，這紙來自帝國權力核心的詔書，如同一道無形的界河，即將把他們與老師分隔開來。輝煌的宮廷召見是李白半生渴求的機遇，卻也意味著分彆近在眼前。

啟程前的夜晚，月色如水，灑在臨時寄居的庭院。李白獨坐石凳，對月自酌，平日的狂放不羈收斂了許多，眉宇間籠罩著一層罕見的複雜情緒。有得償所願的激盪，有對未來的憧憬，卻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徨與不捨。

許湘雲捧著新燙的君山銀針，輕輕放在老師麵前，忍不住開口：“先生，去了長安，是不是就能施展您的抱負了？”她記得史書上的記載，更記得這些時日李白偶爾流露出的對“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嚮往。

李白端起茶杯，卻冇有喝，目光望向虛空，喟然長歎：“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然則……廟堂之高，非江湖之遠。陛下所愛，恐多是李白的詩才，而非李白的政見。”他轉眸看向兩位弟子，眼中恢複了些許暖意，“倒是與你二人同行這段時日，縱情山水，論詩飲酒，恍若重回少年時，快哉，快哉！”

李沛然沉默著，他知道曆史的軌跡，知曉此次入京的結局並非全然美滿。但他更明白，這是李白人生中必須經曆的高光時刻，無人有權阻攔。他隻能斟酌道：“先生，長安繁華，亦多傾軋。望您……不忘初心，保重身體。”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最樸素的叮囑。

李白聞言，放聲大笑，笑聲驅散了片刻的陰霾：“好一個不忘初心！沛然小子，倒是通透！”他站起身，走入屋內，取出兩物。

他將一柄裝飾古樸的佩劍鄭重遞給李沛然。“沛然，你心思縝密，亦有急智。此劍隨我多年，曾斬荊披棘，亦曾醉後舞月。今贈予你，望你如劍脊，剛正不阿；亦如劍鋒，銳意進取。遇事不決時，或可憑它斬開迷障。”

接著，他拿出一疊厚厚的手稿，墨跡新舊交錯，遞向許湘雲。“湘雲，你靈秀慧黠，詩心剔透。這是我近年遊曆荊楚、巴蜀所得的一些詩句草稿，亦有零星感悟散記其間。今日便交予你保管、整理。他日若得機緣，或可助你明悟詩道真意。切記，詩貴真情，莫被格律拘了性靈。”

接過贈禮，二人眼眶皆是一熱。許湘雲緊緊抱著那疊彷彿還帶著酒香和墨韻的手稿，哽咽道：“先生，您一定要在長安寫出更多、更厲害的詩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天才！”

李沛然握著那柄沉甸甸的佩劍，劍鞘上似乎還殘留著老師的溫度，他重重點頭：“先生珍重。我們會在此，等著聽您名動京華的訊息。”

東方既白，官船即將起錨。江風獵獵，吹動三人的衣袍。

臨彆之際，李白立於船頭，回望滾滾長江與屹立遠方的重重山影，再看向岸邊一雙弟子，豪情與離愁交織，忽然朗聲吟道：““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聲如洪鐘，氣貫長虹。這首因他們此番同行而提前誕生的《早發白帝城》，此刻用於辭彆，竟無比貼切，既是對過往險途的總結，亦是對前程似錦的展望，更蘊含著對離彆之速的豁達與慨歎。

李沛然和許湘雲怔怔地聽著，這千古名句在他們眼前、耳畔化為現實，帶來的震撼無以複加。就在官船解纜的瞬間，李沛然猛地想起一事，他飛快地從懷中掏出那隻僅存微弱電量的手機，不顧一切地解鎖螢幕，對準船頭那襲白衣飄飄、縱聲長吟的身影，用力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極輕微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聲響淹冇在風浪與號子聲中。手機螢幕驟然一黑，最後一絲電量耗儘，徹底沉寂。但就在那徹底黑屏的前一瞬，李沛然似乎看到了預覽圖上，成功捕捉到了李白回眸一笑的瀟灑瞬間，背景是壯麗的江河晨曦。

官帆鼓滿風勢，順流而下，漸行漸遠。那襲白衣始終站在船尾，朝著他們的方向揮手，直至化作碧空儘頭的一個模糊小點，最終徹底融入水天一色之中。

“唯見長江天際流……”許湘雲喃喃念出後半句，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李沛然一手緊握佩劍，一手攥著徹底失去作用、卻可能儲存著無價之寶的手機，心中空落落的，卻又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未知感所填充。他們勸老師抓住了機遇，而他們的機遇和前路，又在哪裡？

江水奔流不息，彷彿什麼也未曾改變，又彷彿一切都已不同。他攬住許湘雲的肩膀，低聲道：“走了。”

就在這時，李沛然感到懷中那塊來自神女峰的殘玨，似乎極其輕微地溫熱了一下，快得彷彿是錯覺。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官船消失的天際線，除卻鷗鳥白雲，空無一物。然而，在遠處江堤的柳蔭之下，似乎有一個此前未曾留意過的鬥笠人影，正靜靜地、遙遙地“望”著他們這個方向。那人影隻是一閃，便消失在柳樹之後，再無蹤跡。

是錯覺？還是……新的風波已在醞釀？

江風捲著潮氣撲麵而來，帶來遠方的氣息，也帶來了深不可測的未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