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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58章 金婚故地逢舊影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黃鶴樓主樓頂層,許湘雲突然抓住李沛然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衣袖裡。

“沛然,你看那邊——”她的聲音在江風中微微發顫,“那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像不像鶯兒?”

李沛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夕陽正從龜山方向斜斜鋪來,將觀景台上的人群鍍上一層金邊。在攢動的人影中,確有一位挽著複古髮髻的女子憑欄而立,側臉的弧度、脖頸微揚的姿態,甚至那偶爾抬手整理鬢髮的動作,都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重疊——

一千三百年前,江夏城西市綢緞莊前,柳鶯兒也是這樣倚門而立,手裡總捏著一方繡了黃鶴的帕子。

“不可能。”李沛然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隻是巧合。”

可話雖如此,他的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挪去。

這天是他們結婚五十週年紀念日。按照三十年前就立下的約定,每個整十年的紀念日都要回到黃鶴樓——這個既是終點也是起點的所在。

早晨出門前,許湘雲還對著鏡子抱怨:“出版社非要我們在回憶錄暢銷榜第一的牌子前拍照,說是要更新宣傳照。我都七十三了,還拍什麼時尚硬照?”

李沛然正小心翼翼地給那枚從不離身的唐代玉玨繫上新的絲絛——原來的絲線在前幾日突然斷裂,這讓他莫名有些不安。聞言笑道:“昨天直播時誰對著鏡頭說‘七十三還是青少年’的?彈幕可都截圖了。”

回憶錄《鶴樓煙雲錄》出版三個月,已經連續十二週占據暢銷榜榜首。書裡他們巧妙地將穿越經曆包裝成“一場持續半生的、集體無意識的文化夢境”,保留了所有關鍵細節,卻給真相蒙上文學化的薄紗。學界為此爭論不休:心理學派認為是潛意識對曆史知識的創造性重構;考據派則堅持書中的某些細節“精確得不似虛構”,比如對天寶年間江夏城排水係統的描述,竟與三年前新出土的唐代溝渠遺址完全吻合。

更微妙的是,書中附錄收錄的二十七首“楚地采風所得古民歌”,其中三首的旋律片段,竟與湘西某個土家族寨子祖傳的祭祀歌謠有七分相似。民族音樂研究所的專家上個月專程拜訪,談話間那位老教授盯著他們看了許久,最後說:“二位不像是在寫書,倒像是在……還願。”

此刻,那本引發無數討論的回憶錄正躺在李沛然隨身揹包裡,扉頁上是他清晨剛寫下的一行詩:“五十年間雲共鶴,今朝猶唱楚人風。”

觀景台上人聲漸稀,旅遊團的大巴陸續離開。那藕荷色旗袍的女子轉過身來——

李沛然呼吸一滯。

不是柳鶯兒。眼前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眼間確有兩分相似,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她旗袍領口彆著的一枚胸針:銀質底托上,嵌著一小塊青玉殘片,雕工是模糊的捲雲紋。

許湘雲已經走上前去,用的是她直播時最擅長的親切語氣:“姑娘這胸針真別緻,是在哪兒買的?”

女子微微一愣,手指下意識撫上胸針:“家傳的老物件。說是曾祖母從湖北老家帶出來的,具體來曆也不清楚了。”她的普通話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辨認地域的口音,像是長期在海外生活後的腔調。

“能冒昧問問您曾祖母的姓名嗎?”李沛然問出口才覺唐突。

女子卻笑了:“姓柳。柳月華。怎麼,二位認識柳家的人?”

江風突然大了起來,將許湘雲鬢邊的白髮吹亂。李沛然看見妻子眼中閃過一瞬的淚光,就像許多年前在唐代的那個黃昏,柳鶯兒將繡好的黃鶴帕子塞進她手裡說“此去長安路遠,莫忘江夏有故人”時一樣。

“也許……在書裡認識過。”許湘雲從包裡取出《鶴樓煙雲錄》,翻到中間某頁。那裡夾著一張手工畫的書簽——是當年柳鶯兒繡帕紋樣的臨摹稿。

女子接過書,目光落在書簽上,又抬頭看看他們,忽然睜大眼睛:“你們是……李先生和許女士?”她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本同樣的書,扉頁上有李沛然的親筆簽名,“上週的簽售會我去了,但人太多冇排到跟前。這本書我讀了四遍,尤其是柳鶯兒那個章節……”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母親說,曾祖母臨終前總唸叨兩句詩,家裡人一直不懂是什麼意思。直到我讀到你們書裡寫的那首‘江夏柳色年年綠,鶴去樓空月自明’——”

李沛然感到揹包裡的玉玨突然微微發燙。

接下來的半小時像一場恍惚的夢。女子自稱柳清歌,生於舊金山,去年才因家族企業拓展業務回到中國。那枚胸針上的玉片,據說是曾祖母柳月華從中國帶走的唯一“念想”,原本是一塊完整的玉玨,四十年代舊金山地震時摔碎了,隻搶救回這一小片。

“曾祖母是1890年生人,原籍湖北江夏——就是現在的武漢。”柳清歌用手機調出一張老照片。黑白影像上,穿晚清服飾的少女麵容清秀,眉宇間那股靈動的神采,竟與唐代市井中那個愛說愛笑的繡娘有五分神似。

許湘雲緊緊握著李沛然的手,指尖冰涼。李沛然知道她在想什麼:時間對不上。如果柳鶯兒真如他們猜測的那樣,也在某種機緣下穿越了,她應該出現在更早的年代,或者……

“曾祖母去世前一直在寫東西,全是毛筆小楷。”柳清歌又說,“裝了整整一鐵皮箱子。我父親看不懂中文,一直存放在閣樓。上個月我整理舊物時打開,發現裡麵全是詩——有些標註‘錄唐人句’,有些又是自創。最奇怪的是……”

她打開手機相冊,放大其中一頁泛黃紙箋的照片。豎排的字跡娟秀中帶些倔強的頓筆:

“忽夢少年事,身是畫中人。

鶴樓燈如晝,曾照羅衣春。

醒來不知處,唯見月西沉。

此身何處寄?楚水接吳雲。”

落款處的時間是:民國二十七年臘月(1938年),寫於舊金山。

李沛然一眼就認出,那“羅衣春”的“羅”字右邊,有一個極細微的改寫痕跡——這正是柳鶯兒的書寫習慣。在唐代,她總是先寫成“羅”,又嫌筆畫太多,匆匆改寫成當時民間已流行的簡化寫法。

江對岸的燈火漸次亮起。廣播裡響起閉園通知。

柳清歌看了看錶,抱歉地笑笑:“我得走了,今晚的航班回美國。”她取出名片,又猶豫了一下,從頸間解下那枚胸針,“這個……送給二位吧。曾祖母常說,玉要遇有緣人。”

許湘雲推辭,柳清歌卻已將胸針塞進她手裡:“書裡寫,柳鶯兒最後把那方黃鶴帕子送給了要遠行的朋友。今天遇見二位,我覺得這玉片該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她轉身離去時,藕荷色的旗袍下襬掠過台階,那背影融進暮色裡的瞬間,李沛然恍惚看見了一千三百年前江夏碼頭送彆的一幕——同樣的暮色,同樣的江風,隻是離人換上了現代的衣裳。

回到位於東湖畔的家中已是晚上九點。許湘雲將兩枚玉器並排放在書房的紫檀案幾上:左邊是陪伴他們穿越時空的完整玉玨,絲絛新換的猩紅色在燈下如血;右邊是柳清歌所贈的胸針,銀托上的殘片隻有指甲蓋大小,在完整玉玨的對比下顯得脆弱而孤獨。

“沛然,你看這紋路——”許湘雲忽然拿起放大鏡。

李沛然俯身看去,呼吸驟停。那殘片的斷裂麵,竟與完整玉玨邊緣一處極細微的缺口完全吻合。他用鑷子小心地將殘片靠近缺口——

尚未接觸,兩玉同時發出溫潤的青光。不是電燈反射的光,而是從玉質內部透出的、彷彿月光沉澱了千年的瑩瑩之色。緊接著,完整玉玨上那些一直模糊難辨的雲紋,竟如水波般流動起來,隱約組成一幅微縮的星圖。

許湘雲下意識去拿手機想拍照,指尖剛觸到螢幕,青光驟然熄滅。

一切恢複原狀。隻有案頭電子鐘的數字跳動了一下:23:59。

窗外,長江的方向傳來夜航船的汽笛,悠長得像是從唐朝一路吹來的晚風。

李沛然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兩人誰也冇有說話。書架上,《鶴樓煙雲錄》的書脊在陰影中泛著啞光,旁邊是即將完稿的《楚地古民歌考釋》手稿。半個世紀的人生、一場跨越千年的奇遇、無數獎盃與榮譽、那些歡笑與眼淚……在這一刻都沉澱成寂靜。

最後,許湘雲輕聲說:“下個月去美國看看吧。柳清歌說的那個鐵皮箱子……”

她冇說完,但李沛然懂。那些詩稿裡,也許藏著柳鶯兒的故事——她是否也曾在某個黃昏登上黃鶴樓?是否也見過那輪照亮過李白酒杯的月亮?又是怎樣漂洋過海,在異國的暮年裡寫下“此身何處寄?楚水接吳雲”?

月光移過窗欞,輕輕覆在兩枚玉器上。那殘片與缺口之間,彷彿有一線看不見的引力,讓空氣都微微扭曲。

而在他們不知道的遠方,太平洋彼岸,舊金山某棟維多利亞式老房子的閣樓裡,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皮箱突然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鎖釦自己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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