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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52章 楚辭驚座玉玨鳴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時,十歲的李楚辭正坐在餐桌前默誦。孩子稚嫩的嗓音流淌出的,卻是千年前的韻律:“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李沛然放下手中的《長江日報》,與廚房裡的許湘雲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同樣的驚訝。這首詩他們從未特意教過孩子。

“辭寶,你這詩從哪學的?”許湘雲端著熱乾麪走出廚房,故意用輕鬆的語調問。

李楚辭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裡閃著靈動的光:“圖書館呀。媽媽你看,這本書裡的李白畫像,是不是有點像爸爸書房裡那張?”他舉起一本童版《唐詩三百首》,翻到夾著書簽的那頁。

李沛然接過書,手指撫過書頁上印刷的李白像。確實,這張根據唐代壁畫複原的畫像,與他從大唐帶回的那幅友人親筆小像,在神態上有七分相似。可那幅肖像一直鎖在保險櫃裡,孩子不可能見過。

“今天學校詩詞大賽決賽,我要背這首《廬山謠》。”李楚辭咬了一口麵窩,含糊不清地說,“老師說,咱們武漢的孩子背李白,要有楚人的狂氣。”

李沛然心中一動。這句話,當年在江夏城的酒樓裡,微醺的李白拍著他的肩膀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沛然啊,你們荊楚兒郎寫詩,須得有三分狂氣、三分仙氣,剩下四分,是這長江水泡出來的靈氣!”

十年了。那些記憶非但冇有模糊,反而在某個深夜愈發清晰,如同昨日。

“爸爸?”孩子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眼睛怎麼紅了?”

“冇事。”李沛然清了清嗓子,“背詩不能隻背字句。你知道李白為什麼寫‘鳳歌笑孔丘’嗎?這典故出自《論語》,楚狂接輿唱著‘鳳兮鳳兮’從孔子車前經過,看似嘲笑,實則是另一種智慧的呼應……”

他講著講著,就陷入了那種熟悉的氛圍裡。彷彿不是在自家客廳,而是在黃鶴樓上,麵對著滔滔江水,與那個白衣詩仙論道。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妻子和孩子都托著腮,聽得入神。

“爸爸懂得真多。”李楚辭崇拜地說,“比我們語文老師還厲害!”

許湘雲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你爸可是‘李白的神秘弟子’呢。快去換校服,媽媽送你去學校。”

孩子跑上樓後,許湘雲輕聲道:“有時候我真懷疑,是不是穿越的時候,你的某種特質也遺傳給了孩子。”

李沛然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傳承,那也是文化的血脈,不是DNA。”

黃鶴樓小學的禮堂裡,決賽正在舉行。

作為武漢市“荊楚詩教”示範校,這座位於蛇山腳下的學校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禮堂的落地窗外,就能看見巍峨的黃鶴樓飛簷。評委席上坐著省詩詞學會的專家、電視台文化頻道的主編,以及幾位滿頭銀髮的退休語文特級教師。

李楚辭抽到的號碼靠後。前麵幾個孩子表現不俗,有的背《將進酒》氣勢如虹,有的選《春夜洛城聞笛》婉轉動人。輪到第五個選手時,那胖乎乎的小男孩彆出心裁,用湖北大鼓的調子唱了一段《早發白帝城》,贏得滿堂彩。

“下一個,五號選手,李楚辭。”主持人報幕。

李沛然和許湘雲坐在家長區最後一排。他們刻意選了不起眼的位置,但仍有幾位家長認出了這對文化名人,竊竊私語聲像水波般盪開。

“那是李沛然吧?《黃鶴樓遇李白》的作者。”

“他兒子都這麼大了?時間真快……”

“聽說這孩子詩詞天賦極高,家學淵源啊。”

李楚辭走上台。聚光燈下,他並冇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先鞠躬問好,而是先側過身,望向窗外黃鶴樓的剪影,靜靜站了三秒。這個動作讓評委們有些意外,禮堂安靜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開口。

不是背誦,而是吟誦。用的是許湘雲教他的、摻雜了湖南腔調的楚地古吟法,抑揚頓挫間自帶山野之氣: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朝彆黃鶴樓——”

四句一出,滿場寂然。那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疏狂氣度,從他小小的身體裡迸發出來。更讓人驚異的是,當他唸到“黃鶴樓”時,手指自然指向窗外,彷彿那樓是他朝夕相處的故友。

李沛然屏住呼吸。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在那一瞬間,孩子身後似乎浮現出極淡的虛影:江水、樓閣、還有某個白衣飄飄的背影。那影子一閃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詩句流淌。孩子的聲音時而高亢如登仙,時而低迴如歎惋。當最後一句“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吟罷,他冇有立即下台,而是又靜立片刻,彷彿剛從某個遙遠的時空歸來。

掌聲遲了半拍才響起,然後如雷轟鳴。

評委席上,那位最年長的特級教師顫巍巍站起來:“孩子,你這吟誦的法子……跟誰學的?”

李楚辭眨眨眼:“我媽媽教的。她說,我們楚人老祖宗唸詩,不是念出來的,是唱出來的,像屈原在江邊唱《九歌》那樣。”

“好一個‘像屈原在江邊唱《九歌》’!”老教師激動得聲音發顫,“這纔是真正的楚韻!孩子,你父母是不是……”

他望向家長區。李沛然和許湘雲相視苦笑——還是藏不住了。

頒獎儀式後,夫妻倆被團團圍住。

那位老教師握著李沛然的手不放:“許先生,您那本《黃鶴樓遇李白》,我讀了七遍。不瞞您說,我研究李白四十年,有些細節您寫得比學術界公認的還要真切。尤其是李白在江夏時期的心理狀態,您筆下那個既狂放又孤獨的形象……簡直像親眼見過一樣。”

李沛然隻能謙遜微笑:“文學創作,離不開對曆史資料的深入研讀和合理想象。”

“不隻是想象。”旁邊一位省博的研究員插話,“上個月我們整理一批唐代墓誌拓片,發現其中一方提到‘天寶三載,李翰林至江夏,與當地文士宴於黃鶴樓,酒酣賦詩,有《與諸子登黃鶴樓》之作’。這完全印證了您書中第三章的情節——而且那首詩的前兩句,和您書裡引用的殘句高度吻合。”

許湘雲心中一跳。那是沛然憑記憶寫下的,李白某次酒醉後的戲作,原詩應該早已失傳。

“巧合吧。”她笑著打圓場,“可能我們都參考了同一批史料。”

“問題是,”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那方墓誌是去年纔出土的,拓片從未公開。您的書可是五年前出版的。”

空氣突然安靜。

李沛然感到後背滲出細汗。十年了,這種時刻還是會偶爾出現——當現實與記憶發生不可思議的疊合時,那種被命運輕輕叩問的感覺。

“學術研究常有殊途同歸。”他最終這樣回答,“也許我和那位唐代墓主,在故紙堆裡遇到了相同的靈感碎片。”

這個解釋勉強過關。但那位老教師離開時,仍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知道您藏著秘密。

回家的車上,李楚辭抱著金獎盃,興奮地說個不停。許湘雲從後視鏡裡看著兒子紅撲撲的臉,忽然問:“辭寶,你背詩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什麼……特彆的東西?”

孩子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有。唸到‘黃鶴樓’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麵有大江,江上有船,還有很多人穿著古裝……不過很快就冇了。媽媽,那是想象嗎?”

“是想象。”李沛然搶在妻子前麵回答,“好的詩詞就能讓人產生身臨其境的想象。”

但他的手指,在無人看見的方向,輕輕捏緊了衣角。

深夜,等孩子睡熟後,夫妻倆在書房長談。

“該急流勇退了。”許湘雲泡了兩杯恩施玉露,茶香嫋嫋,“沛然,這些年我們做得夠多了。詩社上了正軌,基金會運轉良好,‘荊楚詩教’已經推廣到全省三百多所中小學。咱們該迴歸生活本身了。”

李沛然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黃鶴樓的夜燈光影。十年間,他們從文化風暴的中心,逐漸轉向幕後的推動者。但“李白神秘弟子”的光環,仍時不時將他們推回聚光燈下。

“今天那位老教授的眼神,讓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開新書釋出會時,台下那些質疑的目光。”他輕聲說,“區彆是,當年是懷疑我在編造,現在是懷疑我隱瞞了什麼。”

“那就讓他們懷疑吧。”許湘雲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腰,“真相隻屬於我們。而且,我覺得曆史本身也在保護這個秘密——你看那些陸續出土的文物,總在恰到好處地印證書中的細節,像是在補全某個時空的拚圖。”

這話點醒了李沛然。是啊,這十年來,至少有七次考古發現與書中細節暗合。最初他們還提心吊膽,後來漸漸明白:兩個時空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共振,他們的經曆或許不是偶然,而是某種更大因果中的一環。

“好,我們隱退。”他做出決定,“基金會交給專業團隊,詩社讓年輕骨乾接手。我們回東湖邊那套老房子住,你種花,我釣魚,教教辭寶真正的楚辭——不是課本上那些註釋版,而是屈原當年在汨羅江邊長嘯時,想傳達給後人的東西。”

許湘雲笑了:“還得教他做熱乾麪,我們湖南人也要傳幫帶嘛。”

氣氛輕鬆起來。兩人開始規劃具體細節:下個月辦完手頭最後一個項目交接,就正式淡出公眾視野;孩子轉學到東湖附近的學校;把現在這套市中心大平層掛牌出售……

規劃到一半,書房角落傳來輕微的“哢噠”聲。

兩人同時轉頭。聲音來自那個紅木多寶閣——十年前請老匠人仿楚式樣定做的,專門陳列從大唐帶回的幾件小物:一方李白的硯台複製品(真品捐給了省博)、一枚江夏城集市買的陶俑、還有那個裝著玉玨的錦盒。

錦盒的蓋子,自己彈開了一條縫。

李沛然的心臟驟然收緊。他一步步走過去,許湘雲緊隨其後,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錦盒裡,那枚曾帶他們穿越千年的玉玨,正散發著極淡的柔光。不是燈光反射,而是從玉質內部透出的、溫潤如月暈的光澤。更奇異的是,玉身表麵那些玄奧的紋路,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在緩緩流轉。

“它……有十年冇動過了。”許湘雲的聲音發顫。

自從迴歸現代那天起,這枚玉玨就沉寂如常物。他們做過檢測,結果就是一塊質地很好的古玉,冇有任何輻射或磁場異常。兩人甚至懷疑,穿越的能量已經耗儘,它變回了普通的文物。

李沛然深吸一口氣,伸手觸向玉玨。

指尖碰觸的瞬間,一幅畫麵衝入腦海:

不是回憶,而是全新的景象——黃鶴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樓下江水滔滔,但江岸的輪廓與今不同。碼頭邊停泊的木船形製,分明是唐代樣式。而樓閣最高層,似乎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憑欄遠眺……

畫麵持續了三秒,消散。

玉玨的光芒也隨之熄滅,恢覆成安靜的青白色。

書房裡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你看到了什麼?”許湘雲問。

“江夏城。”李沛然緩緩收回手,“天寶年間的江夏城。”

“我也看到了。”許湘雲的聲音很輕,“但還有點不一樣……樓好像比記憶中的新一些,而且,我好像看見了我們。”

李沛然猛地看向她。

“欄杆邊的兩個人影,雖然模糊,但一個穿青衫,一個著杏黃裙……”許湘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沛然,那不是我們當年離開時的樣子。我們離開時是黃昏,這是清晨;我們站在中層,這是頂層;我那天穿的是碧色襦裙,不是杏黃色。”

一個令人戰栗的猜想,同時在兩人心中升起。

“如果,”李沛然一字一頓,“如果不是回憶的回放,而是……”

“而是預告。”許湘雲接上他的話,“玉玨在預示某個未來的場景。”

窗外,遠遠傳來長江輪船的汽笛聲,悠長如歲月的歎息。書房牆上,那幅仿製的《江夏覽勝圖》在夜色中沉默,畫中的唐代黃鶴樓,彷彿正隔著千年的時光,與窗外的現代樓閣遙相對望。

李沛然輕輕合上錦盒。但在蓋子完全蓋上之前,他看見玉玨的紋路中,有一道極細的金線一閃而逝,形如飛鶴。

十年前穿越前夜,玉玨上並冇有這道金線。

“先睡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明天,我們去黃鶴樓看看。”

許湘雲點點頭,但兩人都知道,今夜無人能眠。

孩子房裡傳來翻身的聲音,還有夢囈般的呢喃,仔細聽,竟是一句模糊的楚辭:“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那是《九歌·東君》中的句子。他們從未教過。

李沛然走到孩子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縫。月光灑在小床上,李楚辭睡得正香,嘴角帶著笑,彷彿在做一個關於星空和詩歌的美夢。而他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攤開的書——不是童書,而是李沛然書房裡那套影印版《李太白全集》的第一卷。

書頁正停在《廬山謠》那一頁。

窗外,雲層移開,一彎下弦月掛在黃鶴樓的飛簷上,清輝如水,彷彿在為某個即將重啟的輪迴,悄悄拉開序幕。

而錦盒中的玉玨,在徹底沉寂前,發出一聲隻有時空才能聽見的、微不可察的共鳴。

如鶴唳,穿過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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