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 第41章 夜宴風波暗潮生

一封措辭客氣卻隱含不容拒絕意味的請柬，由兩名青衣小帽的家丁送到了李沛然與許湘雲暫居的小院。請柬落款是“江夏彆駕，周文淵”。彆駕，乃州刺史佐官，位高權重，在荊襄之地是跺跺腳地麵也要顫三顫的人物。

“周彆駕……他為何會突然邀請我們？”許湘雲捏著那張散發著淡淡檀香的請柬，眉宇間籠上一絲憂色。他們近來雖在文壇聲名鵲起，但終究是白衣，與這等實權官員素無往來。

李沛然目光掃過請柬上“聞君才名，特設薄宴，望屈尊光臨”的字樣，眼神微凝。他想起日前在鸚鵡洲雅集上，那個在人群外圍悄然出現又神秘消失的書生模樣的人。“宴無好宴。這位周彆駕，恐怕是看中了我們這點虛名，想‘招攬’一二，為他增添些風雅聲望。”

“那我們……拒了？”許湘雲試探道。

“拒？”李沛然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隻怕由不得我們。權貴之邀，看似客氣，實則是命令。若不去，便是拂了他的麵子，後續的麻煩隻怕更多。更何況……”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意，“我也想看看，這荊楚之地的水，到底有多深。正好會一會這位周彆駕。”

是夜，周府燈火通明，朱門高聳，石獅威嚴。李沛然與許湘雲遞上請柬，被恭敬的仆人引入府內。穿過幾重庭院，但見樓閣亭台，極儘奢華，往來仆從如雲，氣派非凡。宴設在一處臨水花廳，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已有不少賓客在座，多是本地有頭有臉的文人、鄉紳，見到李沛然二人，目光各異，有好奇，有審視，亦有不易察覺的嫉妒。

主位之上，端坐一位年約四旬、麵白微須的中年官員，身著常服，眼神溫和中透著精明的打量，正是彆駕周文淵。他見李沛然到來，並未起身，隻微微頷首，笑道：“這位便是近日名動江夏的李公子吧？果然少年英才，氣度不凡。這位想必是許姑娘？請入座。”

態度看似親和，但那穩坐主位的姿態，以及直呼“許姑娘”而非“許小姐”的細微之處，已隱隱透出居高臨下的意味。李沛然與許湘雲不動聲色，依禮入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麵上的氣氛逐漸熱絡。周文淵似乎對李沛然極為賞識，頻頻舉杯，言語間多是誇讚其詩才，尤其對那首《鸚鵡洲弔古》讚不絕口。

“李公子之詩，深得太白遺風，又兼具我荊楚魂魄，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大家。”周文淵撫須微笑，話鋒卻悄然一轉，“不過，文人立世，終究需有根基。單憑詩名，猶如無根浮萍，難以長久啊。”

來了。李沛然心中瞭然，放下酒杯，謙遜道：“大人教誨的是。在下與內子經營些許產業，餬口尚可，於文名一道，但求隨心，不敢妄求聞達。”

“誒，此言差矣。”周文淵擺手，“以李公子之才，若得貴人扶持，何愁名聲不顯，前程不錦？”他目光掃過在場賓客，聲音提高了幾分，“本官一向愛才，尤喜提攜後進。若李公子不棄，本官願做這個引路人。日後江夏乃至荊襄的文會、雅集，本官可為你鋪路；你的詩文集子，本官亦可資助刊印，使其流傳更廣。甚至……舉薦你入州學，乃至獲得有司青睞，也非不可能。”

條件優厚，誘惑巨大。廳中不少文人露出豔羨之色。這等於周文淵要用自己的資源，將李沛然捧為荊襄文壇的“代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沛然身上，等待他的迴應。許湘雲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拳，有些緊張。

李沛然起身，執禮甚恭，語氣卻是不卑不亢：“大人厚愛，沛然感激不儘。然在下閒雲野鶴慣了，詩文乃抒寫性情之物，若與仕途經濟過多牽扯，恐失其本真。且內子與我所求，不過是寄情山水，記錄與太白先生之神交點滴，整理成冊，留與後人品評。大人美意，恕難從命。”

他直接而委婉地拒絕了。廳內瞬間安靜下來，絲竹聲也彷彿停滯。周文淵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悅。他冇想到，一個毫無根基的布衣文人，竟敢當眾拒絕他的招攬。

“嗬嗬，李公子果然清高。”一個坐在周文淵下首、麵色略顯陰鷙的文士開口了，此人乃是周文淵的幕僚，姓趙。他尖聲道，“不過，李公子口口聲聲說記錄與太白先生神交，卻不知有何憑證？那《黃鶴樓遇李白》之說，固然風雅，但終究是公子一麵之詞。如今坊間亦有傳言，說公子不過是借前人逸事以自高罷了。更何況，公子近日詩名鵲起，卻也有人質疑，其中是否借了‘他山之石’？”他意有所指，顯然暗指之前崔明遠掀起的抄襲風波。

這是圖窮匕見，軟的不行，便開始施壓和質疑，試圖從根基上動搖李沛然的名聲。

周文淵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浮葉，並未阻止趙幕僚的發難，顯然是默許。

壓力陡增。許湘雲麵色微白，正要開口辯駁，李沛然卻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李沛然看向趙幕僚，忽然笑了：“趙先生此言，是質疑李某偽造與太白先生的際遇，還是質疑李某的詩纔來路不正？”

趙幕僚冷哼道：“不敢，隻是覺得此事過於玄奇，難免引人猜想。若要取信於人，李公子總需拿出些更實在的證據。否則，空口白話，如何能讓人信服你那些詩作，真是得了太白真傳，而非……旁門左道？”

“實在的證據？”李沛然沉吟片刻，忽然對周文淵道，“周大人，可否借文房四寶一用？”

周文淵目光一閃，示意仆人準備。很快，筆墨紙硯在廳中備好。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李沛然意欲何為。

李沛然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對周文淵道：“大人，在下與太白先生相交，心證多於物證。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其神韻皆在其詩文字裡行間。既然趙先生問及證據，那不若如此——”他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在下近日整理舊稿，憶及曾與太白先生論及書法之道。先生曾言，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其筆法恣意奔放，如驚濤駭浪，又似飛仙遨遊。先生當日曾隨手寫下數語，沛然不才，勉強記得其神韻一二，今日便摹寫出來，請周大人與諸位品評，看看此等筆意、此等心胸，可是李某能憑空偽造的？”

說罷，他凝神靜氣，筆走龍蛇。但見筆下字跡倏而雄健豪放，如壯士拔劍；倏而飄逸縱橫，似天馬行空。其章法佈局，錯落有致，渾然天成，一股盛唐特有的磅礴大氣與浪漫不羈撲麵而來！更令人稱奇的是，那紙上文字並非完整詩篇，而是一些斷續的句子、感悟，如“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其間神韻，確與流傳的李白詩文、以及對其書法“雄逸”的記載隱隱相合！

這並非簡單的抄詩，而是對李白精神氣質與書法風格的一種極高明的“神摹”！冇有對李白其人其魂的深刻理解，絕難做到！

廳中不乏見識廣博者，見狀無不悚然動容。就連周文淵，也忍不住微微前傾身體，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筆停，墨未乾。李沛然擲筆於案，負手而立：“此乃太白先生酒後興至之筆，散逸之氣，沛然僅能摹其萬一。不知此‘證據’，可能入周大人與趙先生之眼？”

這一手，徹底鎮住了場子。質疑詩作可以，質疑這種深入骨髓的神韻模仿，幾乎不可能。趙幕僚張了張嘴，臉色鐵青，再也說不出話來。

周文淵盯著那幅字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好！好字！好氣韻！果然有謫仙風采！本官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他臉上的不悅似乎一掃而空，重新變得和顏悅色，“李公子勿怪，趙先生也是出於謹慎。看來公子與太白先生之緣，確屬天意，非人力可強求。”

他絕口不再提拔攜之事，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發生。宴席氣氛重新變得“融洽”，隻是這融洽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宴席終了，周文淵親自將李沛然與許湘雲送至花廳門口，態度親切。然而，就在李沛然轉身欲行之際，周文淵卻狀似無意地低聲道：“李公子才情高絕，令人欽佩。不過，這荊楚之地，文壇也好，商界也罷，盤根錯節，有些規矩，還是守一守的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公子還需……謹慎些纔是。”

語帶關切，實則警告意味十足。

李沛然神色不變，拱手道：“多謝大人提醒。沛然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說完，與許湘雲轉身離去，背影在燈籠映照下，挺直如鬆。

走出周府，夜風微涼。許湘雲鬆了口氣，卻又憂心道：“沛然，我們算是徹底得罪這位周彆駕了。他最後那話……”

“無妨。”李沛然目光沉靜，“他今日試探、招攬、威逼均未成功，暫時不會明著對我們如何，畢竟他還要顧及官聲和愛才的名頭。但暗地裡的打壓，恐怕不會少了。”

他回想起宴席間，周文淵身邊除了趙幕僚，似乎還有一兩位本地大商賈作陪，對他二人態度頗為微妙。

“接下來，我們的酒樓、書坊，恐怕會遇到些‘麻煩’了。”李沛然沉吟道，“而且，我懷疑，之前那些模仿者，背後未必冇有這些人的影子。這周文淵，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文名，還有實際的好處……”

回到住處，還未進門，負責打理書坊的夥計便急匆匆迎上來，麵帶惶急：“東家，不好了！方纔坊間突然流傳訊息，說我們書坊即將刊印的《楚風新集》，其中有多首詩作涉嫌‘語涉譏諷’，官府可能……要前來查抄！”

李沛然與許湘雲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沉。周文淵的反擊，來得竟然如此之快！這“語涉譏諷”的罪名可大可小，一旦被坐實，不僅書坊不保，恐有牢獄之災。

這突如其來的汙衊從何而起？周文淵的手段竟如此狠辣直接？他們該如何應對這看似官麵上無可抗拒的打壓？

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方纔宴會上憑藉才學贏下的一局，在現實的權力麵前，似乎顯得如此單薄。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