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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23章 鸚鵡洲前辯真偽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江風帶著水汽,吹散了夏末的幾分燥熱。漢陽城外的鸚鵡洲,曆來是文人墨客憑弔古賢、吟詠風雅的勝地。今日,一場由本地幾個頗有名望的鄉紳自發組織的“江夏雅集”正在此處臨水的一座亭閣中進行。李沛然與許湘雲受邀前來,本意是藉此機會進一步融入荊楚文壇,品茶論詩,賞玩江景。

亭閣中已聚集了二三十位文人,衣袂飄飄,談笑風生。案幾上擺著時令瓜果與清茶,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茶香。李沛然一襲青衫,與身旁身著淡紫襦裙的許湘雲低聲交談,姿態閒適。他近日詩名初顯,那首融合了李白豪氣與楚地蒼茫的《洞庭醉歌》已在坊間流傳,引得不少人側目,有欽佩,亦有審視。

然而,這份閒適並未持續多久。雅集進行到一半,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和諧的氛圍。

“聽聞李公子詩才敏捷,尤擅融太白之仙氣於我等荊楚風物,近日那首《洞庭醉歌》,更是令人擊節讚歎啊。”說話者正是崔明遠,他搖著一柄摺扇,麵帶笑容,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是……這詩風,這意象,鄙人讀來,總覺得有幾分眼熟,彷彿在何處見過類似的佳作。”

此言一出,周遭的議論聲頓時小了下去,不少目光在崔明遠與李沛然之間來回逡巡。崔明遠身邊幾個與他交好的文人,也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許湘雲眉頭微蹙,低聲道:“沛然,他來者不善。”

李沛然心中冷笑,知道這是崔明遠按捺不住,開始發難了。他麵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盞輕呷一口,淡然道:“哦?天下詩文,意象相通者甚多。不知崔兄是在何處見過類似的?莫非是前人遺珠,或是哪位當代大家的佳作,竟與在下不謀而合?”

他這話看似謙遜,實則將問題拋了回去,點明要麼是古人寫過,要麼是巧合,暗示對方若指抄襲,需得拿出證據。

崔明遠“唰”地合上摺扇,向前一步,朗聲道:“非是前人,亦非大家。說來慚愧,乃是崔某前些時日偶得的一些殘句,苦心補綴,自覺尚有幾分意趣,本想今日與眾位品評,不料竟與李公子已然流傳之作有七八分神似,實在是……巧合得緊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才繼續道,“譬如李公子詩中‘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之句,雄渾固然雄渾,然其意境,與崔某未完成的‘雲夢波光搖嶽影’何其相似?又如‘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此等以無儘之景寫無儘之情的手法,崔某在構思時亦曾用過。如此多的‘巧合’,不免讓崔某心生疑慮,是否有人……提前窺見了崔某的詩稿?”

這番話說得極其刁鑽,他並未直接指控李沛然抄襲,而是以“巧合”、“疑慮”為引,營造出一種李沛然之作可能源自他“未流傳”詩稿的氛圍。尤其點出“提前窺見詩稿”,更是暗指手段不端。

場中頓時一片嘩然。文壇之中,最忌諱的便是抄襲剽竊。若此事坐實,李沛然剛剛積累的名聲將頃刻崩塌。

許湘雲麵色一沉,便要開口駁斥,李沛然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他心知,崔明遠此舉,是模仿者常見的伎倆——利用創作時間上的模糊地帶,反咬一口,試圖將水攪渾。

李沛然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崔明遠,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崔兄此言,倒是有趣。卻不知崔兄那包含‘雲夢波光搖嶽影’等佳句的詩稿,可曾完篇?又可否當場吟誦,讓我等品評一番,看看這‘神似’之處,究竟在何處?”

崔明遠顯然有備而來,他傲然一笑:“自然可以。崔某那首詩,題為《秋日登鸚鵡洲感懷》,雖未最終定稿,但主體已成。”他清了清嗓子,吟誦道,“‘渚清沙白鳥飛回,雲夢波光搖嶽影。孤鴻杳杳楚天闊,落日蕭蕭漢水寒。’如何?李公子,這前兩聯,是否與你那《洞庭醉歌》中的氣象,頗有相通之處?”

他這首詩,確實刻意模仿了李沛然融合荊楚風物與闊大意境的風格,尤其是“雲夢波光搖嶽影”一句,明顯是針對“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而來,雖氣象遠遜,但意象確有重疊。而“孤鴻杳杳”、“落日蕭蕭”等句,也試圖營造類似“孤帆遠影”的蒼茫感。

不少在場文人聽後,露出思索之色,低聲交談起來。確實,僅從這幾句看,風格和部分意象確有相近之處。若崔明遠堅稱其創作時間更早,李沛然還真不容易自證清白。

崔明遠見李沛然沉默,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趁熱打鐵道:“李公子無言以對了?莫非真是……心有慼慼焉?”

壓力來到了李沛然這一邊。許湘雲手心微汗,緊張地看著他。她相信李沛然的才華絕無抄襲,但如何破解這看似“死無對證”的局麵?

李沛然卻笑了,那笑聲清朗,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崔兄這首詩,格律工整,詞句也算清麗。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崔兄口口聲聲說此詩乃感懷鸚鵡洲而作,更是以‘秋日’為題。那麼,敢問崔兄,可知我們腳下這鸚鵡洲,因何得名?”

崔明遠一愣,下意識回答:“自然是因為洲形似鸚鵡……”這是流傳頗廣的一種說法。

“錯!”李沛然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鸚鵡洲之名,源自東漢末年,稱衡於此作《鸚鵡賦》之典故!其賦以鸚鵡自況,抒懷纔不遇之悲憤,文章炳煥,洲遂因賦得名,流傳千古!此乃治文史者皆知之事,亦是荊楚之地重要的文脈記憶!崔兄既在此地感懷,詩中竟無隻字片語提及稱衡舊事、《鸚鵡》遺篇,反而堆砌些泛泛的‘渚清沙白’、‘落日蕭蕭’,敢問崔兄,你這‘感懷’,感從何來?懷的又是何物?莫非隻是感懷這江風蕭瑟,卻忘了腳下這片土地承載的千年文魂嗎?”

一席話,如驚雷炸響在亭閣之中。眾人皆露恍然與欽佩之色。李沛然不僅指出了崔明遠在地理曆史文化上的硬傷,更是一語道破其詩作缺乏真正的“荊楚之魂”,隻是浮於表麵的意象模仿。

崔明遠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對鸚鵡洲的典故確實知之不詳,一時語塞。

李沛然卻不給他喘息之機,步步緊逼:“再者,崔兄句中所用‘雲夢’之典,亦是大謬!古雲夢澤範圍廣闊,涵蓋荊楚多地不假,然其核心意象,在於其浩渺、變幻與神秘,多有神話傳說蘊藏其中。屈原《九歌·湘夫人》有雲‘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描繪的正是雲夢大澤之秋景,內蘊神女之思、求索之悵。崔兄之‘雲夢波光搖嶽影’,僅取其形,未得其神,將浩渺雲夢縮略為一片普通水波,與嶽陽樓之‘嶽影’簡單勾連,格局狹小,氣韻全無!豈不聞太白先生有詩雲‘雲夢掌中小,洞庭舟上浮’?那纔是真正寫出了雲夢澤吞吐宇宙的氣魄!”

他引經據典,從屈原到李白,將荊楚文化的深層意象剖析得淋漓儘致,越發襯托出崔明遠詩作的淺薄與虛浮。

“至於崔兄質疑李某抄襲……”李沛然負手而立,江風吹動他的衣袂,宛若隨時欲乘風而去的謫仙,“李某之詩,根植於實地遊曆,心感於太白遺風,神交於屈子忠魂,字句皆從胸中自然流出,何須窺人殘稿?崔兄若不信,今日這鸚鵡洲,這長江水,這楚天風雲,皆可為證!”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朗聲道:“既然崔兄質疑,而此地又是文脈深厚的鸚鵡洲,不如你我便以此洲、以此江為題,即興賦詩一首,請在場諸位同道共同品評,看看到底誰的詩,更能得此地之真髓,承荊楚之文脈!如何?”

即興賦詩!而且是命題作詩,以鸚鵡洲為核心!

這纔是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迴應!所有的質疑,在真正的才華麵前,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崔明遠額頭已見冷汗。他準備那首《秋日登鸚鵡洲感懷》已是絞儘腦汁,本想用來混淆視聽,打壓李沛然,冇想到被對方從曆史文化層麵批駁得體無完膚。如今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即興作詩,主題還是他剛剛露了怯的鸚鵡洲,他心中頓時慌了神,支吾道:“這……這……”

李沛然卻不理會他的窘迫,他踱步到亭邊,眺望那滾滾東去的長江,以及江心那片鬱鬱蔥蔥的綠洲。曆史的厚重與自然的壯美交織於心,與李白同遊、論詩、暢飲的畫麵曆曆在目,一股沛然的詩情在他胸中激盪。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金玉,朗聲吟誦道:

《鸚鵡洲弔古》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此詩一出,滿座皆寂。

前四句,巧妙化用前人詩句意境,卻又渾然天成,將眼前景(晴川、漢陽樹、芳草、鸚鵡洲)與心中情(鄉愁、曆史的蒼茫)緊密結合,意境開闊而情感深沉。尤其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一句,道儘了千古文人麵對浩渺時空的共通感慨。

而後四句,筆鋒陡轉,由鸚鵡洲聯想到不遠處的黃鶴樓,借黃鶴仙去的傳說,將時間的悠遠與空間的遼闊推向極致!“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這不僅僅是懷古,更是對宇宙永恒、人生短暫的哲學叩問,氣象之宏大,情感之磅礴,瞬間將在場所有人帶入了一個悠遠空靈的境界。

相比之下,崔明遠那首刻意雕琢、卻連基本典故都弄錯的詩,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片刻的寂靜之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讚歎!

“好詩!絕妙好詩!”

“即興之作,竟能如此渾然天成,深得楚風漢韻之精髓!”

“‘白雲千載空悠悠’!此句當與太白‘唯見長江天際流’並論!”

崔明遠麵如死灰,踉蹌後退,在眾人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中,幾乎無地自容。他身邊的幾個朋友也悄悄與他拉開了距離。

李沛然在一片讚譽聲中,神色依舊平靜。他看向麵無人色的崔明遠,淡淡道:“崔兄,詩之真偽,不在口舌之爭,而在乎是否真有其魂,是否真動人心。鸚鵡洲文魂在此,李某之詩亦在此,不知崔兄,可還有疑慮?”

崔明遠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掩麵狼狽而去。

許湘雲走到李沛然身邊,眼中滿是傾慕與驕傲,低聲道:“痛快!看他日後還敢如何興風作浪。”

李沛然微微一笑,執起她的手。他知道,經此一役,他在荊楚文壇的地位將更加穩固,崔明遠之流短期內難以再構成威脅。更重要的是,他通過這場辯論,向所有人展示了何為真正的“荊楚風骨”與“李白遺韻”。

雅集在一種高潮後的餘韻中接近尾聲。李沛然儼然成了核心,不少文人主動上前結交,討論詩藝,詢問他創作心得。然而,就在李沛然與一位老者交談時,眼角餘光瞥見人群外圍,一個作尋常書生打扮、麵容普通的人,正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深邃,不似尋常文人。

那人見李沛然望來,並未避開目光,反而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離去的人流中。

李沛然心中微微一動。此人氣度沉穩,眼神銳利,絕不像是來參加詩會的普通書生。他是誰?為何獨自旁觀?是友是敵?

方纔智鬥仿者、詩驚四座的暢快感尚未完全消退,這一絲莫名的疑慮已如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悄然盪開漣漪。這荊楚文壇之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方纔的打臉勝利,或許隻是掀開了更大風波的一角。

那個神秘旁觀者究竟是何身份?他的出現,預示著怎樣的新挑戰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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