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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16章 神女當風佩玉留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崔明遠當眾譏諷李沛然“詩風浮誇,難登大雅之堂”,引得滿座嘩然。李沛然不疾不徐,目光掃過煙波浩渺的洞庭湖,忽見一葉扁舟破浪而來,靈感驟至,揮毫間將楚地巫山神女與李白豪情融為一體,吟出“洞庭秋水接天流,神女當風佩玉留”之句。

滿座名士尚未從震撼中回神,他卻注意到二樓簾幕後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分明是已在京城揚名的故人,此刻正靜靜凝視著他,眼中意味難明。

暮色漸深,嶽陽樓內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荊楚詩會進行到最引人注目的即興賦詩環節,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隱隱的緊張。四壁懸掛的名家字畫在燭光中微微顫動,彷彿也感知到了場中暗流湧動。

李沛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夜色中低吼的洞庭湖,水麵偶爾反射著樓內燈火,如碎金灑落。

“久聞李公子詩才敏捷,今日得見,卻不知是否名副其實?”

一個清朗卻帶著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和諧。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崔明遠站起身,手持酒盞,麵帶微笑,眼神卻如冰錐。他是荊楚一帶新近崛起的文人,詩風華麗,追隨者眾,更因模仿李沛然融合李白與楚風的寫法而小有名氣。此刻,他目光直視李沛然,語氣看似客氣,內裡的挑釁卻如出鞘的刀。

滿座賓客的交談聲霎時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李沛然抬眼,神色平靜:“崔兄有何指教?”

崔明遠踱步至場中,環視四周,揚聲道:“指教不敢當。隻是觀李兄近日流傳之作,雖氣勢磅礴,用典繁複,然細品之下,不免失之浮誇,少了些沉鬱頓挫的底蘊。我輩作詩,終究要紮根風土,歸於雅正,而非一味求奇求險,否則,恐難登大雅之堂啊。”

話音落下,樓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直接否定了李沛然的詩風根基。一些與崔明遠交好或心存嫉妒之人,臉上已露出讚同或幸災樂禍之色。許湘雲坐在李沛然身側不遠處,眉頭微蹙,手不自覺捏緊了袖口。

李沛然感受到那些灼熱的視線,有擔憂,有審視,更有毫不掩飾的等著看笑話的意味。他並未立即反駁,隻是端起麵前的酒杯,淺啜一口。酒是本地的洞庭春,入口醇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恰如此刻心境。他心知,崔明遠此番發難,絕非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意在藉此荊楚盛會,踩著他揚名。

“哦?”李沛然放下酒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依崔兄之見,何謂沉鬱頓挫?又何謂雅正?”

崔明遠似乎早有準備,侃侃而談:“沉鬱者,乃家國情懷之積澱;頓挫者,乃音律章法之嚴謹。譬如杜工部之詩,字字血淚,句句千金。而雅正,自是合乎聖人之道,溫柔敦厚。反觀李兄之詩,縱有太白之形,卻失其神髓,更兼雜糅楚地巫鬼異聞,不免流於奇詭,偏離正道。”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聽起來頗能唬人,一些老成持重的文士也不禁微微頷首。

李沛然心中冷笑,知其不過拾人牙慧,以正統自居來打壓新聲。他正欲開口,目光卻不經意間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濃重,湖水墨黑,與天際幾乎融為一體。就在那水天相接之處,忽有一點微光搖曳,竟是一葉扁舟,正破開層層細浪,朝著嶽陽樓方向疾馳而來。舟上似乎立著一人,衣袂在夜風中翻飛,雖看不清麵目,但那迎風破浪的姿態,在這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而決絕。

就在這一瞬,彷彿一道電光劃過腦海,連日來盤桓在心頭的楚地傳說、李白詩中的超逸意象、眼前這浩渺的洞庭秋夜、還有那破浪而來的孤舟身影,驟然撞擊、融合!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酒杯被衣袖帶倒,殘酒傾瀉,浸濕了鋪開的宣紙,卻也彷彿澆開了他胸中塊壘。

“崔兄高論,振聾發聵。”李沛然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掃過崔明遠,繼而環視全場,“然詩之道,豈止一途?太白之豪逸,屈原之瑰麗,皆為我師。今日這洞庭秋色,倒讓在下偶得幾句,請諸位方家斧正!”

他不待眾人反應,一把抓過旁邊書童早已備好的狼毫,就著那被酒液潤濕的宣紙,筆走龍蛇!

“洞庭秋水接天流——”

第一句落下,筆勢開闊,直抒眼前之景,將八百裡洞庭的浩渺與秋日的肅殺融為一體,氣勢頓生。

“神女當風佩玉留!”

第二句陡轉,引入巫山神女的縹緲傳說,“當風佩玉”四字,既具楚地神話的綺麗,又暗合了李白詩中“霓為衣兮風為馬”的仙氣,將那踏浪而來的孤舟意象,巧妙化入詩中。

樓內寂靜無聲,隻聞筆墨觸及紙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隱的風浪。

“曾醉太白詩千首,”

第三句筆鋒迴轉,點出與李白的淵源,自信狂放,表明自身詩學根基。

“笑煞人間萬戶侯!”

最後一句沖天而起,將李白的傲岸不羈與楚文化的浪漫不馴徹底引爆,那是對權貴的不屑,也是對崔明遠所謂“雅正”束縛的直接反擊!

筆停,詩成。

墨跡在微濕的宣紙上微微泅開,更添幾分淋漓酣暢之氣。

整首詩不過四句,二十八字,卻將眼前實景、楚地神話、李白風骨、自身襟懷熔於一爐,氣勢磅礴,意象奇崛,音韻鏗鏘,彷彿帶著洞庭湖的潮聲與太白樓上的酒氣,撲麵而來。

滿座皆驚。

先前那些質疑、嘲諷、擔憂的目光,此刻儘數化為震撼與難以置信。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儒,顫抖著手指著那詩稿,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年輕些的文人,則眼中放光,死死盯著那墨跡未乾的詩句,彷彿要將其刻入腦海。

崔明遠僵立在場中,臉上血色儘褪。他張了張嘴,想挑些毛病,卻發現無論從意境、氣韻、用典還是格律,竟都無可指摘。對方不僅瞬間化解了他的詰難,更用一首無可挑剔的即興之作,將他精心準備的“雅正”之說襯得如此蒼白可笑。那“笑煞人間萬戶侯”一句,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一片死寂般的震撼中,李沛然卻並未感到多少勝利的喜悅,內心反而異常清明。他緩緩放下筆,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二樓那扇始終垂著竹簾的雅座。

就在他詩成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道格外專注、甚至帶著某種複雜探究意味的視線,自那簾後傳來。此刻,那竹簾微微晃動了一下,縫隙中,他似乎瞥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傷,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是誰?

是剛纔湖上那破浪而來的舟中之人嗎?

他為何獨自隱匿在簾幕之後?

未及他細想,樓下的賓客已從寂靜中爆發,讚歎聲、議論聲、追問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淹冇。詩會的主持者激動地宣佈將此詩即刻謄抄傳閱,更多人圍攏過來,想要與他攀談。

李沛然勉強應付著,心思卻已飄向那神秘的簾幕之後。他藉著舉杯回禮的間隙,狀似無意地再次抬眼望去。

這一次,那簾幕的縫隙似乎更寬了些。他看清了,那後麵坐著的是一個身著素色文士袍的男子,側臉線條冷峻,指尖正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

就在李沛然目光投去的瞬間,那男子彷彿有所感應,微微側過頭。

隔著喧囂的人群,晃動的燈火,以及那道半卷的竹簾,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是他?!

李沛然心頭劇震,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怎麼會是他?他此時不應遠在長安,身處旋渦中心,為何會悄然現身這荊楚之地的詩會?

那男子對上李沛然震驚的目光,並未迴避,也冇有任何久彆重逢的寒暄之意。他隻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淺笑,隨即自然地轉回頭,彷彿隻是看到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接著,他抬手,示意身旁侍立的隨從。

隨從躬身聽命,隨即悄然退入簾幕後的陰影中,看樣子竟是準備離去。

李沛然站在原地,周圍的喧鬨彷彿瞬間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他看著那空了的座位,心底波瀾驟起。

故人突然現身,絕非偶然。

他為何而來?

是為這荊楚文壇的紛爭?是為自己方纔那首詩?還是……另有所圖?

今夜這洞庭湖畔的風,似乎帶著不同尋常的氣息,悄然改變了方向。而那葉破浪而來的孤舟,與簾後這驚鴻一瞥的故人,又將給他的前路,帶來怎樣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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