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 第46章 粉絲後援會

第46章：粉絲後援會

李沛然捏著那張輾轉得來的、質地粗礪的黃麻紙，對著上麵墨跡淋漓的四個大字直皺眉——“白駒詩會”。落款處一方模糊的朱印，形似奔馬，頗具氣勢。送信的小童隻說是在茶樓外一位郎君讓轉交的，形容不出那人樣貌。他心頭一陣悸動，是機緣，還是又一個徒勞的陷阱？在這江夏城尋覓詩仙李白的蹤跡，竟如大海撈針，這突如其來的請柬，是黑暗中終於透進的一絲光嗎？

“我看懸。”許湘雲抖落著剛從市集買來的新鮮薺菜，水珠濺在微有潮氣的地麵上，“‘白駒’……這名字聽著就不太靠譜。彆又是哪個附庸風雅的富家子，搞出來的自娛自樂吧？咱們這半個月，參加的這種‘詩會’、‘文宴’，冇有五次也有三次了，哪次不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李沛然何嘗不知。他們靠著“未來詩詞鑒賞”和李沛然對盛唐詩人風格的精辟（且超前）點評，確實在江夏城的文人圈裡激起了一些小漣漪，但也引來了更多好奇、審視，甚至是不以為然的目光。真正的李白訊息，卻始終如鏡花水月。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許湘雲正在試驗的、用本地肥魚和茱萸、豆豉一同煨製的“古法烤魚”的香氣，這熟悉的味道給了他一絲安定感。

“但這次不同，”他指著請柬上的地址，“‘城南鳴澗亭’，地方選得清雅，不是尋常酒肆。而且，‘白駒過隙’，這意象……與太白兄‘浮生若夢’的慨歎，似乎有幾分神合。萬一，是真正知悉他行蹤的同道呢？”他眼中閃爍著不肯熄滅的希望，“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去。”

許湘雲看著他被連日奔波和希望、失望交替折磨得有些清減的臉龐，歎了口氣，將一把洗好的蔊菜塞到他手裡：“行吧，李大才子。去可以，先把這‘蔊菜魚丸湯’喝了，填飽肚子纔有力氣追星。我這邊新研製的‘五香薰魚’和‘蜜漬梅子’快成功了，要是真能找到李白，說不定還能當個見麵禮。”

最終，李沛然還是去了。他特意換上了那身最體麵的月白長衫，揣著幾分忐忑，更揣著滿腹從《全唐詩》和《李太白全集》裡提前預複習的“知識點”，按照請柬上的指引，來到了城南一處頗為僻靜的園林。

鳴澗亭坐落在一彎小小的溪流之上，周圍竹林掩映，景緻確實幽深。然而，李沛然剛走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亭子內外，聚集了約莫二三十人，大多是青年男子，亦有幾位身著胡服、打扮利落的女子。他們並未吟詩作對，反而三五成群，激烈地討論著什麼，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興奮。李沛然隱約捕捉到“謫仙”、“青蓮”、“劍術”等詞語碎片。

他正疑惑間，一個穿著淺青色圓領袍，麵色紅潤、眼神發亮的年輕男子迎了上來，熱情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這位郎君麵生得很，可是新來的‘白駒同好’？”

“在下李沛然，確是因請柬而來，不知這會……”李沛然謹慎地應答。

“太好了！”青年用力一拍他肩膀，聲音洪亮，“吾乃此間社首，姓杜，單名一個‘衡’字！既是慕‘白’之名而來，便是我等同道！快請入座！”

杜衡幾乎是半推半搡地將李沛然帶到人群中央，那裡擺著一方石案，上麵竟鋪著一幅顯然是多人合作、墨跡新舊不一的長卷。李沛然定睛一看，卷首赫然寫著《太白遊蹤錄》。

“郎君請看，”杜衡指著長卷，如數家珍，“這是根據最新訊息，推斷出的謫仙人去年秋在襄陽的行止；這是某位江東友人傳來的，關於太白先生一首逸詩《江上吟》的殘句；這裡，是我們蒐集到的，他曾用過的酒器圖樣……”

李沛然頭皮一陣發麻。這陣仗，這氛圍，這追星般的狂熱……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現代詞彙——粉絲後援會。還是資料蒐集極其詳儘、組織度頗高的那種。

他強作鎮定，試探著問：“杜社首，諸位同好如此用心，實在令人敬佩。卻不知，近日可有太白先生的確切行蹤？譬如，他是否已離開安陸，有望來我江夏？”

“問得好！”杜衡雙掌一合，眼中精光四射，“不瞞李兄，今日召集大家，正是為了一樁大事！”他環視一圈，見所有人都聚攏過來，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絕密情報的神秘感，“根據我們三位社友，分彆從荊門、鄂州、甚至淮南道傳來的訊息交叉印證，謫仙人極有可能，在一個月內，沿漢水而下，抵達江夏！”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呼，個個麵露狂喜。李沛然的心也猛地一跳，但理智讓他追問：“訊息可確實？來源是……”

“絕對可靠！”杜衡篤定道，“有一位社友，其舅父在驛站當值，親眼見過一封寄往安陸，詢問太白先生行程的信函！另一位，他的表叔的連襟，在江陵一家酒肆，聽一位遊俠兒提起，說曾在酒樓見太白先生與人論劍，言談間提及欲往江夏一觀黃鶴樓！”

李沛然聽得目瞪口呆。這訊息鏈……未免也太曲折了些。這與其說是確鑿情報，不如說是基於無數傳聞和想象的拚湊。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杜社首，既然謫仙將至，我等豈能毫無表示？我提議，我們‘白駒社’當集資，在謫仙人抵達之日，於黃鶴樓設下盛大酒宴，並備上厚禮，以示江夏學子之仰慕！”

提議立刻得到一片附和。杜衡顯然也早有此意，撫掌笑道：“正該如此！隻是這資費……”

“我出五千錢！”

“我家有新釀的郎官清三壇！”

“我願獻上蜀錦一匹，為謫仙裁衣！”

眾人紛紛踴躍“認捐”，氣氛熱烈得近乎沸騰。杜衡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沛然：“李兄，既是同道，何不也儘一份心力？我看李兄氣度不凡，想必家資豐厚……”

李沛然心中叫苦不迭。他哪裡是什麼家資豐厚，許湘雲賣小吃賺的那些錢，也僅夠兩人在江夏勉強立足，維持一個“文人”的體麵已是不易。這分明是打著追星旗號的“眾籌”，而且成功率在他看來無限接近於零。

他正思忖如何婉拒，又不至得罪這些地頭蛇，杜衡卻已將一份絹帛和毛筆遞到他麵前，上麵已寫了不少名字和錢物數目：“李兄，請吧。多少是個心意，謫仙人若知我等如此熱誠，必定欣慰。”

這是逼捐了。李沛然額角微微見汗，他知道若此刻拒絕，不僅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恐怕日後在江夏文人圈裡也難以立足，更彆提藉助他們的資訊網絡了。可若答應，這冤枉錢花得實在肉痛，且違背本心。

急中生智，他忽然想起許湘雲之前唸叨的“營銷策略”和“差異化競爭”。他深吸一口氣，冇有接筆，而是對著杜衡和眾人拱了拱手，朗聲道：“杜社首，諸位同好，在下以為，以金銀酒肉為禮，雖顯誠心，卻未免流於俗套，恐非謫仙人所願。”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不解，更有幾分被質疑的不悅。

杜衡皺眉：“哦？李兄有何高見？”

李沛然穩住心神，從容道：“太白先生，謫仙人也。其所慕者，山水之靈，詩文之趣，知音之懂。與其耗費巨資備下俗禮，何不另辟蹊徑，為他準備一份……獨一無二的‘江夏見聞’？”

“見聞？”眾人麵麵相覷。

“正是。”李沛然思路漸趨清晰，語調也沉穩下來，“我們可以將江夏風物，尤其是黃鶴樓之曆史傳說、周邊景緻，以圖文並茂之形式，精心編纂成冊。不僅收錄前人佳作，更可發動社內同好，各自撰寫品評、繪製草圖，甚至記錄本地有趣的民俗軼事。試想，謫仙人初至江夏，得此一冊，豈不比金銀更覺新奇有趣？更能助他瞭解此地，激發詩情？”

他頓了頓，拋出更具誘惑力的一點：“再者，若能說動城中幾位有名望的耆老、隱士，在此冊上留下墨寶或印鑒，其價值，又豈是尋常財物可比？這方能顯出我等之用心，以及對謫仙人才情的真正理解與尊重。”

亭內一片寂靜。眾人顯然被這個新穎的想法震住了。集資買禮物，大家出錢就好，簡單直接。但編纂圖冊，還要勞心費力去蒐集資料、作畫作文、甚至拜訪名士……這麻煩程度，遠超他們的預期。

杜衡的臉色陰晴不定。李沛然的提議，無疑比簡單的集資顯得更高明，更“風雅”，若能做成，他這“社首”臉上自然更有光彩。但其中難度，他也心知肚明。

就在氣氛微妙僵持之際，園子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個家仆模樣的人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也顧不得禮儀，徑直衝到杜衡麵前，急聲道：“郎君！不好了！小的剛纔在碼頭，聽、聽說……”

“聽說什麼？慌什麼！”杜衡正心煩，嗬斥道。

那家仆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顫：“聽說……永王李璘的船隊，已過武昌，不日就要抵達江夏！官府已下令開始淨街肅道了！”

“什麼？永王殿下？！”

這個訊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靜（並不平靜）的湖麵，瞬間掀起了更大的波瀾。追尋詩仙是風雅事，但藩王駕臨，卻是關乎一地安危和機遇的大事！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議論紛紛，臉上交織著驚懼與好奇。

李沛然也愣住了。永王李璘？他腦中飛快搜尋著曆史知識，一股不安感悄然升起。這突如其來的政治事件，會給江夏帶來什麼變數？它會影響李白的行程嗎？

方纔還在熱烈討論的“白駒詩會”和“李白後援會集資事件”，在這突如其來的官方訊息衝擊下，瞬間顯得無足輕重了。杜衡也顧不上再逼李沛然“認捐”，匆忙安撫了眾人幾句，便宣佈詩會暫且散去，他要趕緊回家打聽訊息。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鳴澗亭轉眼間隻剩下李沛然一人，和石案上那幅孤零零的《太白遊蹤錄》。微風穿過竹林，帶來溪水的潺潺聲，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紛亂。

他低頭看著那張製作粗糙卻承載了無限狂熱的請柬，又抬頭望向北方，那是永王船隊即將到來的方向。一個是飄逸不羈的詩中仙，一個是手握重兵的皇室王，這兩者，會在這江夏城，在這黃鶴樓下，產生怎樣的交集？

而他自己，一個來自千年後的尋覓者，剛從一個略顯荒誕的“粉絲後援會”中脫身，又撞上了波譎雲詭的政治波瀾。他尋找李白的道路，似乎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吉凶難測了。

永王李璘的突然到來，會給江夏城帶來怎樣的動盪？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波，是會阻礙還是加速李白的江夏之行？李沛然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一個曆史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霧重重，而他手中那點來自未來的知識，在真正的時代洪流麵前，顯得如此渺小而不確定。他下一步，究竟該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