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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22章 銅錢困境與庖廚鋒芒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許湘雲的手指第三次摸過腰間那個已然乾癟的錦囊,指尖傳來的空蕩感讓她心頭一陣發緊。穿越以來最大的危機,不是陌生的環境,也不是迥異的語言,而是這實實在在、冰冷無情的生存問題——他們快冇錢了。昨日還能在客棧要兩間簡陋的下房,今日若再冇有進項,黃昏時分,他們就得拖著疲憊的身軀,麵對露宿街頭的窘境。

李沛然坐在她對麵的矮凳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麵前攤著他們全部的家當:幾塊散碎銀子,以及一小堆開元通寶。他正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嘴裡唸唸有詞,試圖用他那現代人的經濟頭腦理清這唐代的貨幣體係。

“不對啊,湘雲,”他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挫敗,“我按史書和咱們這兩天打聽的行情粗略估算,一兩銀子理論上能換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銅錢。可咱們昨天去吃飯,一碗素麵要十五文,住一宿最差的客棧也要每人三十文。按這購買力,咱們這點碎銀子,不該這麼快就見底啊?”

許湘雲歎了口氣,拿過李沛然手裡的小樹枝,將他畫在地上的混亂公式抹去:“我的李大才子,彆算理論值了。咱們昨天問路,給那帶路的小童打賞,你是不是隨手就摸了一塊二錢重的碎銀?人家小童愣了半天,千恩萬謝,差點給你磕頭。後來去茶攤,一碗茶兩文錢,你遞過去一塊銀子,攤主找不開,最後愣是冇收錢,白送了我們兩碗。還有,今早買這幾個胡餅,六個銅板一個,我給你四十文錢讓你去買四個,你倒好,直接把四十文全遞過去,要不是那賣餅的大嬸老實,給你找了十六文,咱們又虧了。”

李沛然被說得啞口無言,臉微微發紅。他來自一個掃碼支付、對紙幣都嫌麻煩的時代,對這種以金屬重量計價的、繁瑣無比的貨幣體係實在難以適應。“我……我不是想著方便嗎?誰知道這裡小額交易全用銅錢,銀子反而是大額結算,找零這麼困難。”

“這就是問題所在。”許湘雲壓低聲音,“咱們就像揣著幾張百元大鈔去路邊攤買早餐,不僅攤主為難,還容易露富惹眼。我擔心,咱們之前幾次用銀子,可能已經被有心人盯上了。”她說著,警惕地掃了一眼窗外嘈雜的街市。

生存的壓力,如同漸漸收網的繩索,勒得兩人有些喘不過氣。李沛然的詩詞歌賦、曆史知識,在此刻換不來一頓飽飯;許湘雲的職場技能、項目管理,也變不出一枚救急的銅錢。現實殘酷地告訴他們,在大唐,首先要學會的,是如何像一個真正的唐人那樣活著。

沉默片刻,李沛然猛地站起身:“不行,坐以待斃不是辦法。我去城裡那些文人聚集的書坊、酒肆轉轉,看看能不能靠‘評詩’或者‘論道’先混個臉熟,哪怕換幾文潤筆費也好。”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為連日奔波而顯得有些皺巴巴的圓領袍,努力想維持一份士子的體麵。

許湘雲點了點頭:“也好,分頭行動。我去西市看看,那邊食肆酒樓多,或許需要幫工。總得先找個落腳點,把每天的嚼穀掙出來。”

兩人在客棧門口分開,彙入江夏城清晨湧動的人流。江夏作為長江重鎮,水陸要衝,開元盛世的繁華在此展現得淋漓儘致。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車馬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碼頭傳來的船工號子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煙火氣的盛世交響。但此刻,這對穿越而來的戀人卻無心欣賞,他們像兩條誤入汪洋的小魚,在生存的浪潮中奮力掙紮。

李沛然按照打聽來的方向,找到了一處頗為雅緻的書坊。坊內墨香四溢,幾個穿著襴衫的文人正在翻閱典籍,低聲交談。李沛然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試圖用他超越時代的詩詞鑒賞眼光切入話題。他提到幾句此時尚未問世、但後世廣為傳頌的佳句,點評其精妙之處。

起初,確實引起了旁邊一位中年文士的好奇:“哦?這位郎君見解獨特,不知師從何人?”

李沛然心下微喜,謙遜道:“小子遊學四方,偶有所得,不敢言師承。”

然而,當對方開始引經據典,探討具體的經義章句、音韻訓詁時,李沛然頓時捉襟見肘。他那點古文功底,應付高考尚且足夠,但在這些浸淫典籍多年的唐代文人麵前,立刻顯得淺薄蒼白。對方問及某本當代流行但他聞所未聞的文集時,他隻能支吾以對。那文士眼中的好奇漸漸轉為疑惑,最後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拱了拱手,便轉身與其他友人交談,將李沛然晾在了一邊。

李沛然臉上火辣辣的,彷彿捱了一記無聲的耳光。他狼狽地退出書坊,剛纔的雄心壯誌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知識儲備的結構性差異,不是靠一點先知先覺就能彌補的。在這個圈子,冇有紮實的經學根基,僅靠“奇談怪論”,難以獲得真正的尊重和立足之地。

與此同時,許湘雲也在西市遭遇了挫折。她連續問了幾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食肆,是否需要廚娘或幫工。掌櫃或管事打量著她雖然整潔但明顯不是本地人、且年紀輕輕(唐代觀念)的女子,大多直接搖頭。有一家酒樓的胖管事倒是多問了幾句。

“小娘子會做何種菜式?可是家傳手藝?”

許湘雲信心滿滿地報出幾道拿手的湘菜:“回管事,會做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紅燒肉……”

那管事聽得一頭霧水:“剁椒?是何物?黃牛肉?小娘子莫要說笑,官家嚴禁私宰耕牛。紅燒肉……聽著倒是新奇,但咱這主打的是江淮蒸菜和魚鱠,客人怕是吃不慣辛辣之物。”

許湘雲這才猛然意識到,辣椒此時還在美洲,而牛是重要生產資料,她熟悉的很多食材和調味料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時代。她的“廚藝”,在這裡竟有大半是空中樓閣。

日頭漸高,已是午時。兩人垂頭喪氣地在約定的地點彙合,從對方臉上都看到了相同的失落。腹中的饑餓感越來越清晰,囊中的錢幣卻越來越少。他們走進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小麪館,用最後幾十文錢,買了兩碗寡淡的湯餅,勉強果腹。

正吃著,隔壁桌幾個市井打扮的漢子交談聲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張氏食鋪’的老張頭,正火急火燎地找廚子呢!”

“咋了?他那個小鋪子,不是他自己掌勺嗎?”

“嗨,彆提了!今早他接了筆買賣,城南崔家郎君要在家中宴請幾位文人朋友,點名要老張頭做幾道拿手的江夏小菜。結果老張頭昨天試新菜燙傷了手,這會兒連勺子都握不穩,眼看交貨的時辰要到了,正滿世界抓瞎呢!要是誤了崔家的事,他那個小鋪子可就麻煩嘍!”

“哪個崔家?”

“還能哪個?就那個家裡有親戚在縣衙做事的崔明遠崔郎君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許湘雲和李沛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機會的光芒。崔明遠這個名字,他們初來乍到尚未聽聞,但“急尋廚子”和“宴請文人”這兩個關鍵詞,瞬間擊中了他們的需求點。

“我去試試!”許湘雲壓低聲音,語氣堅定。

“你?可咱們的食材……”李沛然有些擔心。

“冇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許湘雲眼中恢複了往日的神采,“他做的是江夏本地菜,我雖然不會完全照搬,但我可以用現有的材料,做出讓他們意想不到的味道!這是個機會,賭一把!”

兩人立刻起身,向麪館夥計打聽清楚“張氏食鋪”的位置,匆匆趕去。

張氏食鋪門臉不大,此刻一片愁雲慘淡。一個五十多歲、右手裹著厚布的老者(正是張翁)正在灶房門口急得團團轉,嘴裡不停唸叨:“完了完了,這下可如何是好……”

許湘雲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行了一禮:“老人家,聽聞您這裡需要廚子應對宴席?小女子許湘雲,略通廚藝,或可一試。”

張翁抬起頭,看到是一個年輕貌美、衣著氣質不似尋常廚孃的女子,先是愣住,隨即苦笑搖頭:“小娘子莫要拿老朽開玩笑,這是給崔郎君府上做的宴席,非同小可,豈能兒戲。”

“老人家,可否讓我看一下您準備的食材?”許湘雲不卑不亢,語氣沉穩。

張翁將信將疑,但還是引她進了灶房。隻見案板上擺放著幾條鮮活的鯿魚(武昌魚)、一塊上好的豬肋肉、幾隻肥嫩的母雞、還有時令蔬菜、豆腐、蔥薑等物。調料則主要是豉汁、醬、醋、飴糖、花椒、茱萸(此時尚未有辣椒,用茱萸替代辣味)等。

許湘雲目光飛快地掃過,大腦急速運轉。冇有辣椒,冇有醬油(此時的醬與後世醬油不同),冇有味精……但基本的肉、魚、禽、蔬菜都在。她迅速在心中構思菜單,必須利用現有材料,做出既有新意又不至於太過離奇、能被唐人接受的味道。

她拿起一條鯿魚,對張翁說:“老人家,清蒸鯿魚是江夏名菜,但若想出彩,我可否在蒸製時,加入您自製的豉汁和少許豬油,魚身下墊些香菇、火腿絲,出鍋後潑上熱花椒油?名曰‘豉汁花椒蒸魚’。”這其實是後世粵菜蒸魚的改良版,但所用調料唐代皆有。

接著,她指向那塊豬肉:“這肋肉,不做尋常紅燒(唐代的紅燒概念不同),我將其切薄片,用醬、茱萸醬、少許飴糖和醋抓勻稍醃,旺火快炒,佐以蒜苗,成菜鹹鮮微辣,口感滑嫩,可叫‘醬爆肉片’。”這借鑒了京醬肉絲和回鍋肉的思路,但簡化適應。

她又點了點母雞:“雞湯可煨豆腐,取其鮮醇。再用雞胸肉剁茸,混入豆腐泥,做成丸子,清湯汆熟,鮮美異常,是為‘豆腐雞丸湯’。”

許湘雲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每一道菜都在傳統基礎上提出了細微但關鍵的創新點,既展示了手藝,又充分考慮到了唐代的食材和口味限製。

張翁起初是懷疑,聽著聽著,眼神逐漸變了。他是行家,一聽便知這女子絕非信口開河,提出的改良方案不僅可行,而且極可能提升菜品的風味層次。尤其是那份鎮定和自信,絕非尋常女子能有。

“小娘子……師從何處?”張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家傳之學,偶有心得。”許湘雲模糊應對,隨即切入關鍵,“時間緊迫,老人家若信我,請允我一試。若成,分文不取,隻求您日後能給我一個在食鋪幫工的機會;若不成,所有損失,我們……”她看了一眼李沛然,“我們儘力賠償。”

這是孤注一擲的豪賭。張翁看著許湘雲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包紮嚴實的右手,猛一跺腳:“罷了!死馬當活馬醫!灶房交給你了!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夥計!”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張氏食鋪的小灶房裡,成了許湘雲一個人的戰場。李沛然被安排在外麵打雜,負責傳遞東西和安撫焦躁的張翁。他聽著廚房裡傳來富有節奏的切菜聲、熱油爆香的刺啦聲、以及蒸汽氤氳的嗡鳴,心中充滿了緊張和期待。

許湘雲全神貫注,將現代廚房的高效和對火候的精準理解,融入這唐代的土灶鐵鍋之中。她冇有先進的工具,但刀工紮實,調味憑藉的是多年鍛鍊出的敏銳味覺。她用豬油替代植物油增香,巧妙運用茱萸醬帶來一絲複合的辛香,用豉汁和飴糖調和出鹹鮮回甜的複合味型。

當最後一道“豆腐雞丸湯”出鍋,撒上翠綠的蔥花時,整個灶房乃至小店都瀰漫著一股令人食慾大動的誘人香氣。連憂心忡忡的張翁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崔府派來取菜的下人準時到達。當食盒蓋打開的瞬間,那精緻的擺盤、撲鼻的異香,讓見多識廣的崔府下人也愣了一下。張翁忐忑地報上菜名,並強調是請了高人臨時掌勺,略有創新。下人仔細查驗後,未多言語,付了尾款,便提著食盒匆匆離去。

食鋪內一片寂靜。張翁、許湘雲、李沛然,以及兩個小夥計,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命運的裁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彷彿格外漫長。

突然,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見剛纔那個崔府下人去而複返,臉上竟帶著一絲罕見的笑容,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張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管家快步上前,目光直接落在許湘雲身上,拱了拱手,語氣頗為客氣:

“這位娘子,敢問方纔那幾道菜,是出自您手?”

許湘雲心中忐忑,麵上卻保持鎮定,微微頷首:“正是小女子所做,可是有何不妥?”

管家臉上笑容更盛:“妥!非常妥!我家郎君和諸位賓客對今日席麵讚不絕口,尤其那道‘醬爆肉片’和‘豆腐雞丸湯’,郎君特意吩咐在下前來詢問,製作這幾道菜的庖廚,可否方便告知姓名?我家郎君,想當麵請教一番。”

許湘雲和李沛然心中同時一凜。成功了!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竟然直接引起了宴請主人——那位崔明遠郎君的興趣!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賞識”,是福是禍?這位素未謀麵的崔郎君,是真心慕才,還是彆有意圖?他口中的“當麵請教”,是機遇,還是新的危機?

許湘雲看著管家殷切而帶著探究的目光,又瞥見身旁李沛然眼中一閃而過的擔憂,她知道自己和李沛然在這江夏城的第一步,算是勉強邁出去了,但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加未知的波瀾。她定了定神,用儘量平穩的語調回答道:

“小女子姓許,名湘雲。不知崔郎君……有何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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