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辭在淺眠中被窗外的喧鬨聲驚醒。
她坐起身,聽到府門外隱約傳來人群的議論聲、馬蹄聲,還有侍衛維持秩序的呼喝。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麵投下明亮的光斑。門被輕輕推開,蕭煜走進來,手中拿著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他的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藏著凝重。
“宮裡來人了,”他說,將報紙遞給她,“陛下召我們即刻入宮。”
雲卿辭接過報紙,頭版赫然是“神秘‘燭龍’現形記”的大標題。墨字在晨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油墨的氣味有些刺鼻。她看著那些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該來的,總會來。
“來了幾位公公?”她問,聲音裡冇有一絲慌亂。
“三位,為首的是禦前總管高公公。”蕭煜走到衣架前,取下她的朝服,“轎子已經等在府門外了。”
雲卿辭掀開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她走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但眼神清明,不見絲毫倦意。她拿起梳子,將散亂的長髮梳理整齊,動作從容不迫。
“彈劾的奏章,應該已經堆滿禦案了。”她對著鏡子說。
蕭煜走到她身後,接過她手中的梳子,替她綰起一個簡單的髮髻。他的手指很穩,動作輕柔,與平日裡握劍的手判若兩人。
“禦史台、禮部、戶部,都有官員上奏。”他說,聲音低沉,“罪名是‘婦人乾政’、‘行事激進’、‘挑起朝野紛爭’。還有人影射你與江湖勢力過往甚密,有不臣之心。”
雲卿辭輕笑一聲。
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嘲諷。
“不臣之心?”她轉過身,看著蕭煜,“我若有不臣之心,何必費心費力推行改革,何必冒著生命危險去清剿那些蛀蟲?直接讓‘燭龍’得逞,等王朝亂了,再渾水摸魚,豈不更省事?”
蕭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我知道。”他說,“陛下也知道。但朝堂之上,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雲卿辭點點頭。
她當然明白。朝堂是權力的角鬥場,是利益的博弈盤。道理在那裡,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燒信留下的淡淡焦味,混合著清晨的涼意,鑽進鼻腔。
“幫我更衣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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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的硃紅宮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巍峨。
轎子從側門進入,沿著長長的宮道前行。雲卿辭掀開轎簾一角,看見兩側站崗的禁軍士兵,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他們的臉藏在頭盔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那種肅殺的氣氛。
轎子停在金鑾殿外的廣場上。
雲卿辭下轎時,看見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緋色、青色、綠色的官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片彩色的海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有幸災樂禍。
她挺直脊背,朝服上的金線刺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蕭煜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他今日穿的是親王蟒袍,深紫色的錦緞上繡著四爪金龍,威嚴莊重。兩人站在一起,像兩座不可撼動的山。
“靖王殿下,靖王妃,陛下宣二位進殿。”高公公的聲音尖細而清晰,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雲卿辭邁步向前。
漢白玉鋪就的台階很長,一級一級向上延伸,彷彿通往雲端。她的繡鞋踩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兩側的官員們自動讓開一條路,但那些目光如影隨形,像無數根針,紮在她的背上。
她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向上走。
蕭煜始終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既保持了禮數,又彰顯著支援。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沉穩,堅定,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惡意的目光隔絕在外。
終於,他們走進了金鑾殿。
大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高高的穹頂上繪著五彩祥雲,兩側的蟠龍金柱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禦座高高在上,皇帝端坐其中,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臣蕭煜,攜妻雲氏,叩見陛下。”蕭煜率先跪下。
雲卿辭跟著跪下,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貼著皮膚,寒意透過朝服滲進來。她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龍涎香,濃鬱而厚重,混合著大殿裡陳舊的木頭氣味。
“平身。”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情緒。
兩人起身,垂手而立。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更漏聲,滴答,滴答,像心跳一樣規律。雲卿辭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禦座上的皇帝,有兩側的文武百官,有殿外透過門縫窺視的太監宮女。
“雲氏。”皇帝開口了,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今日朝會,有數位大臣聯名上奏,彈劾你‘婦人乾政’、‘行事激進’、‘挑起朝野紛爭’。你可有話說?”
雲卿辭抬起頭。
冕旒的玉珠後麵,皇帝的眼睛正看著她。那雙眼睛深邃,銳利,像能看透人心。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穩:
“臣婦有話要說。”
“講。”
雲卿辭向前一步。朝服的裙襬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奏摺,雙手捧起:
“陛下,這是臣婦多年來收集的證據,關於一個名為‘燭龍’的神秘勢力,如何滲透朝堂、操控官員、侵吞國庫、禍亂民生。請陛下禦覽。”
高公公走下禦階,接過奏摺,呈給皇帝。
皇帝展開奏摺,一頁一頁翻看。大殿裡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陽光從高高的窗欞照進來,在禦案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皇帝合上奏摺,抬起頭。
“這些證據,從何而來?”他問。
“一部分來自臣婦在安國公府時發現的陳年舊案線索,”雲卿辭回答,聲音不疾不徐,“一部分來自清剿行動中查獲的賬冊、密信,還有一部分,是臣婦根據這些線索,結合古籍記載,破譯出的符號含義。”
她頓了頓,繼續道:
“陛下,這個‘燭龍’勢力,並非一朝一夕形成。它像一條毒蛇,潛伏在王朝的肌體裡,吸食著民脂民膏,腐蝕著朝堂根基。它代表的,正是那些阻礙王朝新生、隻顧私利的腐朽勢力。”
話音落下,大殿裡響起一陣騷動。
“荒謬!”一個聲音從文官隊列中響起。
雲卿辭轉頭看去,說話的是禮部侍郎王大人。他年約五十,麵白無鬚,此刻正滿臉怒容地瞪著她:
“靖王妃,你一個婦道人家,怎敢妄議朝政?什麼‘燭龍’,什麼腐朽勢力,分明是你為了攬權,編造出來的幌子!你與江湖勢力勾結,行事乖張,早已引起朝野非議。如今還敢在禦前大放厥詞,簡直不知所謂!”
王侍郎的聲音尖利,在大殿裡迴盪。
雲卿辭看著他,眼神平靜。
“王大人說臣婦與江湖勢力勾結,”她緩緩開口,“敢問大人,證據何在?”
“證據?”王侍郎冷笑,“你與清風閣閣主葉清風過從甚密,京城誰人不知?那葉清風是什麼人?江湖草莽,目無王法!你與他往來,難道不是勾結?”
“葉閣主確實與臣婦有往來。”雲卿辭坦然承認,“但那是為了協助朝廷清剿貪腐,追查‘燭龍’線索。清風閣弟子遍佈天下,訊息靈通,正是追查此案的最佳助力。王大人若認為這是勾結,那請問,刑部辦案時藉助民間線人,戶部清查時雇傭賬房先生,兵部剿匪時征用鄉勇民壯,這些,難道也都是勾結?”
王侍郎一噎,臉色漲紅。
“強詞奪理!”他怒道,“你一個婦人,本應安守內宅,相夫教子。卻整日拋頭露麵,插手朝政,甚至動用私刑,抓捕官員。這不是乾政是什麼?這不是激進是什麼?”
雲卿辭笑了。
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王大人說臣婦動用私刑,抓捕官員,”她說,聲音陡然轉冷,“那請問,臣婦抓捕的那些官員,哪個不是證據確鑿的貪腐之徒?哪個不是‘燭龍’勢力的爪牙?臣婦若不動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禍害百姓,掏空國庫?”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
“這是清剿行動以來的成果清單。共計查獲贓銀三百七十二萬兩,查封田產八千六百畝,抓捕涉案官員四十七人,解救被脅迫的工匠、商戶、百姓二百餘人。這些,都是臣婦‘乾政’、‘激進’的結果。王大人若覺得這些成果不值一提,那臣婦無話可說。”
文書被高公公接過,呈給皇帝。
皇帝翻開看了幾眼,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王侍郎還想說什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陛下,臣有本奏。”
說話的是戶部尚書李大人。他走出隊列,躬身行禮:
“靖王妃所言,確有實據。清剿行動查獲的贓銀,已悉數入庫,填補了國庫虧空。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如今已重返家園,安居樂業。臣以為,靖王妃雖有越權之嫌,但其心可嘉,其功可表。”
李尚書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
大殿裡頓時議論紛紛。
雲卿辭看向李尚書,微微頷首致意。這位老臣她接觸過幾次,為人正直,在戶部任職多年,深知國庫空虛的癥結所在。他能站出來說話,並不意外。
但反對的聲音並未停止。
“李尚書此言差矣!”又一個官員站了出來,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大人,“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靖王妃確實查獲了一些貪腐,但她的手段,已經嚴重破壞了朝堂規矩,挑起了不必要的紛爭。長此以往,人人自危,誰還敢為朝廷效力?”
周禦史鬚髮皆白,聲音洪亮,在大殿裡迴盪:
“更何況,她一個婦人,憑什麼調動官府力量?憑什麼擅自抓捕朝廷命官?這分明是僭越!是目無王法!陛下,若今日不加以製止,他日必成禍患!”
“周禦史說得對!”王侍郎立刻附和,“婦人乾政,古來有訓。呂後、武後,前車之鑒啊陛下!”
這話說得極重。
大殿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雲卿辭能感覺到,禦座上的皇帝身體微微前傾。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她知道,這是皇帝在認真聽的表現。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但有人比她更快。
“周禦史,王侍郎。”
蕭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向前一步,站到雲卿辭身側。深紫色的蟒袍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沉,四爪金龍彷彿活了過來,在錦緞上遊動。
“二位口口聲聲說‘婦人乾政’、‘前車之鑒’,”蕭煜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周禦史和王侍郎,“那本王想問,呂後、武後乾政時,可曾查獲貪腐三百餘萬兩?可曾解救百姓二百餘人?可曾為朝廷填補國庫虧空?”
周禦史臉色一變:“這……”
“若冇有,”蕭煜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那二位將本王的王妃與她們相提並論,是何居心?”
大殿裡一片死寂。
蕭煜的目光像兩把刀,掃過每一個官員的臉:
“本王知道,朝堂之上,有些人習慣了安逸,習慣了規矩,習慣了明哲保身。他們見不得有人打破平衡,見不得有人觸碰他們的利益。所以,當有人站出來,真正為朝廷做事,為百姓謀福時,他們就要跳出來,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阻撓,加以打壓。”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本王今日把話放在這裡。雲卿辭是本王的王妃,她所做的一切,本王全力支援。她查貪腐,本王就為她調兵;她推行改革,本王就為她開路;她若因此獲罪,本王就與她同罪。”
話音落下,大殿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蕭煜,看著這個手握重兵、戰功赫赫的親王。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雲卿辭站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凜冽,堅定,像出鞘的劍。
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但她也知道,光有蕭煜的支援還不夠。最終的決定權,在禦座上的那個人手裡。
她抬起頭,看向皇帝。
皇帝也正看著她。
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後麵的那雙眼睛,深邃,複雜,有審視,有考量,有猶豫,也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遠處傳來的更漏聲,滴答,滴答,像在倒數著什麼。
終於,皇帝開口了。
“雲氏。”
“臣婦在。”
“你所說的‘燭龍’勢力,朕已知曉。”皇帝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你推行改革,查辦貪腐,朕也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殿裡的文武百官: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雲氏,蕭煜,隨朕來禦書房。”
說完,他起身,在高公公的攙扶下,走下禦階。
雲卿辭和蕭煜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走出金鑾殿時,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廣場上的百官還未散去,無數道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有驚疑,有不解,有憤怒,也有擔憂。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禦書房的方向。
風從宮道儘頭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禦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議論,所有的紛爭,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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