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辭站在祭壇邊緣,看著暗衛將一箱箱“香燭”小心翼翼地抬出倉庫。午後的陽光在漢白玉欄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風吹過廣場,揚起細小的塵埃。葉清風走到她身邊,低聲彙報:“已經清點出三百根,每根至少五斤火藥。全部拆除需要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雲卿辭抬頭看向天空,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街市上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而在這平靜的夜色下,還有多少火藥藏在暗處,等待著子時的鐘聲?
她握緊手中的禦令金牌,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痛。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天壇全麵戒嚴,所有出入口增派三倍守衛。工部火藥司的人到了嗎?”
“已經到了,正在倉庫外待命。”林羽從暗處走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密報,“王妃,糧倉那邊傳來訊息——在第三號倉的夾層裡發現二十箱火藥,已經全部拆除。武庫那邊抓獲三名試圖引爆的內應,繳獲火藥五十斤。”
雲卿辭接過密報,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燭火在紙麵上跳躍,映出她緊鎖的眉頭。
“陳文遠呢?”
“在刑部大牢。”林羽壓低聲音,“審訊了三個時辰,他隻供出五個同夥的名字,都是禮部的小官。關於主謀……他說自己隻是奉命行事,不知道上麵是誰。”
“不知道?”雲卿辭冷笑一聲,“三百根火藥,每根五斤,一千五百斤的火藥運進天壇,禮部侍郎會不知道?”
她轉身看向倉庫方向。工部火藥司的官員已經進入倉庫,穿著特製的皮圍裙,手裡拿著細長的銅製工具。他們圍著一根被拆開的“香燭”,小心翼翼地剝離外層的紅紙,露出裡麵黑色的火藥柱。
空氣中瀰漫著硝石的刺鼻氣味。
“引信設計得很巧妙。”葉清風走到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截拆下來的引信,“外層是普通的香燭引線,裡麵卻包裹著三根細銅絲,連接到底部的火藥。隻要點燃香燭,火焰會順著引線燒到銅絲連接處,銅絲受熱膨脹,觸發底部的機關……”
“機關?”雲卿辭接過那截引信,在燭光下仔細檢視。
銅絲的末端連接著一個黃豆大小的銅球,銅球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她用手指輕輕按壓,銅球紋絲不動。
“這是火石機關。”葉清風說,“銅球內部有兩塊特製的火石,平時被銅絲固定住。一旦銅絲受熱膨脹到一定程度,固定裝置就會鬆開,兩塊火石碰撞,產生火花,直接引燃火藥。”
雲卿辭的指尖微微發涼。
這種設計,絕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出來的。
“拆除難度大嗎?”
“很大。”葉清風的聲音很沉,“每根香燭的機關位置都不一樣,有的在底部,有的在中間。而且火石非常敏感,稍有不慎就會觸發。工部的人說,拆除一根至少需要一盞茶的時間。”
雲卿辭在心裡快速計算。
三百根,每根一盞茶,需要三百盞茶的時間。一盞茶大約十分鐘,三百盞茶就是三千分鐘——五十個時辰。
而他們隻有不到七個時辰。
“來不及了。”她說。
葉清風和林羽都沉默了。
風吹過廣場,帶來遠處街市的喧囂聲。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暮色中迴盪:“戌時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戌時三刻。
距離子時,還有兩個半時辰。
雲卿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硝石的氣味更濃了,混合著漢白玉欄杆被太陽曬過後散發的微熱氣息,還有遠處鬆柏的清香。
“葉閣主。”她睜開眼睛,“你帶清風閣的人,協助工部拆除。能拆多少是多少,拆不完的……集中到廣場中央,用濕沙土覆蓋,周圍挖隔離溝。”
“是。”
“林羽。”她轉向另一側,“你立刻去刑部,再審陳文遠。告訴他,如果子時之前還有火藥爆炸,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全家。讓他好好想想,是保那個不知名的主謀,還是保自己的九族。”
林羽領命而去。
雲卿辭獨自站在祭壇邊緣,看著暮色一點點吞噬天空。最後一抹晚霞在天邊燃燒,像血,又像火。
她想起三天前,皇帝在禦書房對她說的話。
“卿辭,朕把京城的安危交給你了。”
那時禦書房裡點著龍涎香,香氣濃鬱得讓人有些頭暈。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疲憊。他已經三天冇有上朝了,對外宣稱是感染風寒,實際上是在暗中調兵遣將。
“陳國公的勢力,比朕想象的還要深。”皇帝說,“兵部、禮部、戶部……甚至朕的禦林軍裡,都有他的人。這次天壇祈福,朕必須去。這是祖製,也是給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機會——一個跳出來的機會。”
雲卿辭當時跪在禦案前,掌心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麵。
“陛下,太危險了。”
“危險?”皇帝笑了,笑聲裡帶著某種決絕,“朕坐在這個位置上,哪天不危險?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朕要親手把那些蛀蟲挖出來,一個不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皇宮的層層殿宇,在夜色中沉默如巨獸。
“卿辭,你怕嗎?”
雲卿辭抬起頭:“臣婦怕。”
“怕什麼?”
“怕來不及。”她說,“怕拆不完那些火藥,怕抓不到所有內應,怕保護不了陛下。”
皇帝轉過身,看著她。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像某種古老的光。
“那就儘力。”他說,“朕相信你。”
……
現在,三個日夜過去了。
雲卿辭看著天壇廣場上忙碌的人群。工部官員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除引信;清風閣的弟子們搬運著沙土,在廣場中央堆起一個巨大的土堆;禦林軍手持長槍,在祭壇周圍站成嚴密的警戒圈。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她的心卻越跳越快。
太順利了。
陳國公謀劃了這麼久,會隻在天壇埋下火藥嗎?會隻靠一個陳文遠來執行嗎?會這麼輕易地讓他們發現並拆除嗎?
不對。
一定還有後手。
“王妃。”一個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西側觀禮台發現異常。”
雲卿辭猛地轉身:“什麼異常?”
“觀禮台下的排水溝裡,有新鮮的泥土痕跡。我們挖開檢視,發現……”暗衛的聲音頓了頓,“發現十口陶缸,每口缸裡都裝滿了火藥,上麵覆蓋著油布。引信從排水溝一直延伸到觀禮台內部。”
雲卿辭的指尖瞬間冰涼。
“帶我去看。”
西側觀禮台是給朝臣和宗室觀禮用的,三層木結構建築,雕梁畫棟,氣勢恢宏。此刻觀禮台裡空無一人,隻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
暗衛帶著雲卿辭從側門進入,沿著樓梯下到地下室。地下室裡堆放著祭祀用的儀仗、旗幟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
排水溝的入口被撬開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雲卿辭蹲下身,暗衛遞過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照亮了洞口內部——十口半人高的陶缸整齊地排列在溝底,缸口用油布密封,油布上插著一根根引信,像某種詭異的觸鬚。
引信沿著溝壁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
“通向哪裡?”雲卿辭問。
“我們順著引信查過了。”暗衛的聲音很沉,“所有引信最終都彙聚到觀禮台二層的一個房間裡。那個房間……是禮部給陳國公預留的觀禮位置。”
雲卿辭站起身,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陳國公。
他果然要親自來。
不僅要炸天壇,還要在爆炸時站在最佳觀景位置,親眼看著一切發生。
“拆除。”她說,“立刻拆除。”
“王妃,來不及了。”暗衛搖頭,“引信太多,太複雜。而且這些陶缸埋得很深,搬運需要時間。現在距離子時隻有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
雲卿辭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燈籠的光在眼皮上跳動,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像戰鼓。
“有多少根引信?”
“一百零八根。”
“全部剪斷。”
“剪斷?”暗衛一愣,“可是剪斷引信可能會觸發機關……”
“那就剪斷後立刻用濕泥封住斷口。”雲卿辭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如刀,“去調集所有人手,工部的、清風閣的、暗衛的,全部過來。一百零八根引信,每人負責十根,半刻鐘內必須完成。”
“是!”
暗衛轉身飛奔而去。
雲卿辭走出地下室,回到廣場上。夜風更大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抬頭看向天空——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一輪滿月懸在天壇正上方,銀白的光灑在漢白玉祭壇上,聖潔而冰冷。
子時快到了。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騷動。工部官員加快了拆除速度,清風閣弟子奔跑著搬運沙土,禦林軍的警戒圈又向外擴了三丈。
葉清風從倉庫方向跑來,額頭上全是汗。
“王妃,倉庫裡的火藥拆除了兩百根,還剩一百根。時間不夠了,我讓人把剩下的全部搬到廣場中央,用沙土覆蓋了。”
“觀禮台下麵還有十缸。”雲卿辭說,“正在拆除引信。”
葉清風的臉色變了:“十缸?每缸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雲卿辭估算了一下陶缸的大小,“每缸兩百斤。”
兩千斤。
加上倉庫裡剩下的一百根香燭,又是五百斤。
兩千五百斤火藥,如果同時爆炸……
葉清風倒吸一口涼氣:“陳國公這是要把整個天壇炸上天。”
“所以他不會隻埋這些。”雲卿辭說,“繼續搜,把所有可能藏火藥的地方都搜一遍。祭壇下麵,旗杆底座,香爐內部……任何地方都不要放過。”
“是!”
葉清風轉身離去。
雲卿辭走到祭壇中央。這裡是整個天壇的最高點,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廣場。月光下,廣場上的人群像螞蟻一樣忙碌,燈籠的光點連成一片,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她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低語聲、工具碰撞聲。
還有更遠處,皇宮方向傳來的鐘聲。
亥時了。
距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王妃。”林羽回來了,臉色凝重,“陳文遠又供出三個人,都是禮部的官員。但關於主謀,他還是咬死不知道。不過……他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三天前陳國公府來了一個客人。那個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陳文遠聽到陳國公叫他‘先生’。他們在書房裡談了一個時辰,之後陳國公就下令,把天壇的火藥埋設點增加一倍。”
雲卿辭的心沉了下去。
先生。
那個神秘謀士。
他終於露麵了。
“還有呢?”
“陳文遠說,他偷聽到一句話。”林羽壓低聲音,“那個先生說:‘煙火為號,隻是開始。真正的盛宴,在邊境。’”
邊境。
雲卿辭的指尖猛地收緊。
蕭煜。
“王妃!”一個禦林軍將領飛奔而來,單膝跪地,“陛下駕輦已經出宮,正在前往天壇的路上!”
雲卿辭抬頭看向天壇入口的方向。
遠處,一條火龍正在蜿蜒而來——那是禦林軍手持的火把,照亮了皇帝的金色駕輦。駕輦前後各有五百禦林軍護衛,盔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來了。
該來的,都來了。
“按計劃行事。”雲卿辭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所有禦林軍就位,暗衛潛伏,弓箭手占據製高點。葉閣主!”
“在!”
“你帶清風閣的人,守住祭壇四周。任何可疑人員靠近,格殺勿論。”
“是!”
“林羽。”
“在!”
“你去接駕,護送陛下到祭壇。記住,走預定路線,任何偏離都要立刻彙報。”
“是!”
人群迅速散開,各就各位。
雲卿辭獨自站在祭壇中央,看著那條火龍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風吹過,帶來遠處鬆柏的清香,混合著火藥刺鼻的氣味,還有禦林軍盔甲上桐油的味道。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倒計時。
……
子時整。
皇帝登上祭壇。
他穿著明黃色的祭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月光下顯得莊嚴而神聖。禮官高聲唱喏,鐘鼓齊鳴,祭祀儀式正式開始。
雲卿辭站在祭壇東側,目光掃過觀禮台。
觀禮台上已經坐滿了朝臣和宗室。陳國公坐在二層正中央的位置,穿著國公朝服,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他身邊坐著陳貴妃,還有幾個陳家的子弟。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雲卿辭知道,不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可疑。
祭祀進行到一半,禮官開始誦讀祭文。渾厚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混合著夜風的呼嘯,有種莫名的肅殺。
就在這時,觀禮台二層,陳國公緩緩站起身。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一個銅製的圓筒,筒口對著天空。
雲卿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信號筒。
“動手!”她厲聲喝道。
幾乎同時,觀禮台四周的陰影裡,數十道黑影暴起而出——那是早就埋伏好的暗衛,手持弩箭,箭尖全部對準陳國公。
但陳國公的動作更快。
他拉動了信號筒的引線。
咻——
一道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
煙火為號。
廣場瞬間大亂。
觀禮台下的排水溝裡,一百零八根引信同時被點燃,嗤嗤的火花沿著溝壁飛速蔓延。廣場中央的土堆下,未被拆除的火藥開始冒煙。倉庫方向傳來爆炸聲——那是來不及拆除的最後一批香燭被引爆了。
轟!轟!轟!
小規模的爆炸接連發生,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禦林軍迅速組成人牆,將皇帝護在中間。暗衛和破壞分子展開激戰,刀劍碰撞聲、慘叫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雲卿辭衝下祭壇,直奔觀禮台。
“葉閣主!帶人去排水溝,剪斷所有引信!”
“林羽!保護陛下撤離!”
“弓箭手!瞄準陳國公,射!”
箭雨如蝗,射向觀禮台二層。
陳國公身邊的護衛拔刀格擋,箭矢叮叮噹噹落了一地。陳國公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看著天空,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他在等什麼?
雲卿辭突然明白了。
他在等更大的爆炸。
“所有人!離開廣場!立刻!”她嘶聲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排水溝裡的引信已經燒到了儘頭。
十口陶缸,兩千斤火藥。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整個觀禮台被炸上了天。木屑、磚石、血肉橫飛,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京城。
衝擊波席捲整個廣場,雲卿辭被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她掙紮著爬起來,看到禦林軍的人牆依然屹立不倒,皇帝被護在中間,安然無恙。
但觀禮台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陳國公呢?
她看向火海中央。
那裡,一個身影緩緩站起來——是陳國公。他身上的朝服已經被燒得破爛不堪,臉上全是血,但還活著。他手裡拿著一個火把,火把的另一端,連接著……
連接著祭壇的底座。
雲卿辭的血液瞬間凝固。
祭壇下麵也有火藥。
陳國公瘋狂地大笑著,將火把扔向祭壇底座。
“陛下!陪臣一起上路吧!”
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時間彷彿變慢了。
雲卿辭看到火把旋轉著飛向祭壇,看到火星在夜風中拖出長長的尾跡,看到陳國公臉上扭曲的笑容,看到禦林軍將領驚恐的表情,看到皇帝平靜的眼神。
然後她動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也不知道哪來的速度。她像一道影子,衝向祭壇,在火把落地的前一刻,撲了上去。
火把砸在她背上。
灼熱的痛楚瞬間傳遍全身。
但她冇有停。她抱住火把,在地上翻滾,用身體壓滅火苗。火焰燒穿了她的外袍,灼傷了她的皮膚,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氣味。
火滅了。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王妃!”
“卿辭!”
無數人衝過來。
她被人扶起,看到葉清風焦急的臉,看到林羽蒼白的臉色,看到禦林軍將領如釋重負的表情。
還有皇帝。
皇帝走到她麵前,蹲下身,看著她。
“卿辭。”他的聲音很輕,“你救了朕,救了所有人。”
雲卿辭想說話,但喉嚨裡全是血腥味。她咳嗽了幾聲,啞聲說:“陛下……陳國公……”
“已經擒獲。”皇帝說,“暗衛在他試圖逃跑時抓住了他。還有觀禮台上的那些同黨,一個都冇跑掉。”
雲卿辭鬆了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
葉清風扶住她:“王妃,你的傷……”
“冇事。”她咬著牙,“先處理現場。還有冇有爆炸物?有冇有漏網之魚?”
“都在處理。”林羽說,“暗衛正在搜查整個天壇,工部的人在排查剩餘火藥。廣場上的火已經撲滅了,傷亡正在清點。”
雲卿辭點點頭,強撐著站起來。
月光下,天壇廣場一片狼藉。觀禮台變成廢墟,還在冒著黑煙。廣場中央的土堆被炸開了一個大坑,沙土散落一地。到處是血跡、碎木、殘破的旗幟。
但祭壇還在。
漢白玉的祭壇在月光下依然聖潔,彷彿剛纔的爆炸隻是一場噩夢。
皇帝走上祭壇,站在中央。
禮官重新開始誦讀祭文。
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雲卿辭站在祭壇下,看著皇帝的背影。月光灑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銀。
祭祀儀式繼續。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
一個時辰後,天壇基本清理完畢。
傷亡統計出來了:禦林軍死傷三十七人,暗衛死傷二十一人,清風閣弟子死傷八人,朝臣和宗室死傷十五人。破壞分子被當場格殺四十三人,擒獲十二人。
陳國公被押往刑部大牢。
雲卿辭背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換了乾淨的衣服,坐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聽彙報。
“王妃,擒獲的活口交代了一些事。”林羽拿著一份供詞走進來,“他們說,接到的最終指令是製造最大規模的混亂,配合‘邊境的勝利訊息’。”
雲卿辭接過供詞,快速瀏覽。
上麵的字跡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爆炸隻是手段,目的是製造京城大亂,讓朝廷無暇他顧。而真正的殺招,在邊境。
“邊境的勝利訊息……”她喃喃道,“什麼勝利訊息?”
“不知道。”林羽搖頭,“活口說,他們隻負責執行京城這邊的任務,邊境的事由另一批人負責。但他們聽說……聽說靖王殿下那邊,可能會傳來‘捷報’。”
雲卿辭的手猛地收緊,供紙被捏出褶皺。
捷報?
什麼樣的捷報,需要配合京城大亂?
什麼樣的勝利,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慶祝”?
她想起陳文遠供出的那句話:“真正的盛宴,在邊境。”
還有那個神秘謀士。
那個被陳國公稱為“先生”的人。
“林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立刻派人去邊境,給王爺送信。告訴他,京城有變,小心捷報有詐。還有……讓他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
“是!”
林羽轉身離去。
帳篷裡隻剩下雲卿辭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帳篷外傳來收拾殘局的聲音,腳步聲、低語聲、搬運東西的聲響,還有遠處傳來的哭聲——那是死傷者的家屬。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她看著那些光斑,突然覺得很累。
累得不想動,不想思考,不想再麵對任何陰謀和殺戮。
但她知道,不能停。
邊境還有危險,蕭煜還在戰場上,那個神秘謀士還在暗處。
她必須繼續。
必須。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葉清風掀開簾子走進來。
“王妃,陛下要回宮了。他讓你好好養傷,明天再進宮彙報。”
雲卿辭點點頭:“知道了。”
葉清風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
“王妃。”葉清風低聲說,“剛纔清理觀禮台廢墟時,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書信。”葉清風從懷裡取出幾封燒得殘缺不全的信,“是陳國公和那個‘先生’的通訊。雖然大部分都燒燬了,但還能看出一些內容。”
雲卿辭接過信,就著燭光檢視。
信紙焦黑,字跡模糊,但她還是辨認出了一些關鍵詞:
“邊境……誘敵深入……圍殲……靖王……”
她的指尖開始發抖。
“還有這個。”葉清風又遞過一塊燒焦的布片,“這是在陳國公身上找到的,縫在衣襟夾層裡。”
布片上用血寫著幾個字:
“子時三刻,捷報到京。”
子時三刻。
就是現在。
雲卿辭猛地站起來,背上的傷口撕裂般疼痛,但她顧不上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
“子時三刻剛過。”
話音剛落,帳篷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傳令兵飛奔而來,在帳篷外翻身下馬,高聲喊道:
“邊境捷報!靖王殿下率軍大破敵軍,收複三城!捷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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