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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942章 接新娘子媽媽回家

周圍的人都屏息看著,連那些原本在看鬱蔥他們解數獨的鄉親,也有不少被這邊文縐縐的「作詩」場麵吸引過來,雖然聽不懂具體在說什麼,但看那幾個年輕人眉頭緊鎖、時而爭執時而恍然的樣子,也覺得頗為有趣。

「這是考啥呢?怎麼還做上題了?」

「聽說是考智力,那什麼……數獨?是啥玩意兒?」

「不知道,反正聽著挺高深。」

「你瞧那幾個後生,蹲在那兒嘀嘀咕咕的,倒真像是那麼回事兒。」

「不說了麼,這都是文化人,哪像咱們,土裡刨食兒的。」

「看看,知書達理就是氣派,回家,教訓娃去。」

終於,張昭抬起頭,「韻腳眸、幽、柔、舟、悠、遊、愁,均在十一尤。平仄……」他低聲念著,手指虛點,快速校驗,「對仗上.....算是亦工。」

「整體意脈連貫,從邂逅、相知到盟誓、偕老,貼合愛意主題,八字皆嵌於每句第二字,不重複。荊老師,您看?」

荊明仔細推敲片刻,笑道,「甚好。柳窕諧音窈窕,惠子用典自然,永逑扣題。雖偶有寬對,但即席之作,能至此已屬難得。我看可行。」

王伍和梁燦也點頭稱讚。張鳳鸞探頭看看那詩,雖然有些字句他未必全懂,但聽上去押韻順口,意境也美,一拍大腿,「成了!就它!趕緊抄正了遞進去!」

這邊詩已作成,那邊數獨小組也到了最後關頭。

「最後一個數!」鬱蔥低喝一聲,筆尖在最後空格重重一點,寫下數字「7」。

曹鵬幾乎同時長舒一口氣,放下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完成。校驗。」

田宇和陸小寧立刻分頭快速檢查行、列、宮。片刻後,兩人同時抬頭,「無誤!」

「時間?」鬱蔥問。

旁邊一直掐著表的韓智看了眼腕錶,「四分四十七秒。」

「漂亮!」周圍伴郎們一陣低呼,紛紛豎起大拇指。

兩張寫滿答案的紙,被小心地從門縫塞了進去。

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低低的議論和驚訝的「咦」聲。顯然,外麵這幫伴郎不僅解開了高難度的連體數獨,還真在五分鐘內搗鼓出了一首像模像樣的藏字詩,這有點超出她們的預期。

安靜了幾秒鐘,傅噹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和一絲「豈能輕易放過」的狡黠,「嗯……數獨解得挺快,詩嘛……也勉強算你們過關。不過……」她又拖長了調子。

「不過什麼?」成子立刻警覺。

「剛纔考驗的是智力,現在,是不是該表示表示財力了?我們這麼多姊妹忙前忙後,出題判題,腦細胞死了一大片,這辛苦費、潤筆費、茶水費……是不是得意思意思?」姚小蝶的聲音帶著笑意接了上來。

伴郎們頓時一片「籲」聲。

「又來?!」

「就知道!」

「剛不是給過開門紅包了嗎?」

「那是開大門的,這是進二門的,能一樣嗎?」裡麵的伴娘們理直氣壯。

李樂撓撓頭,但也知道這是接親必不可少的環節,圖個熱鬨喜慶。他示意成子。成子、曹鵬、郭鏗三人早有準備,又從身上掏出好幾封鼓鼓囊囊的紅包,一邊往門縫裡塞,一邊嘴裡嚷著,「各位姑奶奶辛苦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紅包塞進去,裡麵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的嬉笑和爭搶聲。

「這個厚!我的!」

「見者有份!」

「哎呀你別搶!」

鬨騰了一陣,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門閂被拔開的聲音。緊接著,兩扇門被從裡麵緩緩拉開。

早已等得心焦的伴郎們和迎親眾人,頓時歡呼一聲,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了進去。

二層院子比前院小些,但此刻也站滿了人,見李樂他們進來,嘻嘻哈哈的著指指點點。

而正那孔貼著大紅「囍」字、作為新娘閨房的窯洞。窯洞的門,此刻卻緊閉著,門上掛著一把黃澄澄的大銅鎖,在陽光下泛著光。。

馬闖、傅噹噹、田有米、許曉紅.......這些伴娘們,一個個打扮得明艷靚麗,臉上帶著「計謀得逞」的燦爛笑容,手挽著手,在窯洞門前站成了一排,像一堵靚麗又堅固的「人牆」。

「停!」許曉紅伸出手,做了個製止的手勢,笑嘻嘻道,「恭喜各位,智力關、財力關,都算你們通過了。不過嘛……」她又來了個「不過」。

「還來?!」有人哀嚎一聲。

「急什麼,」傅噹噹笑意盈盈地看著被眾人簇擁在前的李樂,「剛纔考了腦子和口袋,現在,是不是該看看新郎官的真實體力了?咱們新娘子可是萬裡挑一的人兒,冇點過硬的身體素質,是吧?」

馬大姐用力點頭,一臉「為你著想」的表情,「就是就是!最後這關,得新郎官自己來,不許別人幫忙哦!」

李樂看著眼前這排笑靨如花卻明顯不懷好意的「攔路虎」,又看看那把大銅鎖,知道最後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臉上露出認命又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笑容,「行,說吧,什麼體力活?咱別的不敢說,體力還是有一把子的。」

馬闖和傅噹噹交換了一個狡黠的眼神,馬闖清了清嗓子,大聲宣佈,「聽著!最後一關,很簡單!你背著……」她手指在伴郎團裡一轉,最後定格在塊頭最大、分量最足的田宇身上,「……背著田胖子,做五個伏地挺身!」

「啊?」田宇一愣,指著自己鼻子,「我?」

觀瞧的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田胖子!是你!」

「樂哥,考驗你腰力的時候到了!」

「五個?背著田宇?我的媽呀!」

李樂也愣了一下,看了眼田宇那熊二一樣的身板,估算了一下分量,嘴角抽了抽,但還是點點頭,「五個就五個!來吧!」

「別急呀,」許曉紅笑眯眯地補充,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兩支未拆封的嶄新口紅,又掏出一張裁剪好的、足有半張報紙那麼大的白紙,鋪在窯洞門前平整的青磚地上,「光做伏地挺身多冇意思。你得嘴裡叼著一支口紅,每次俯身下去的時候,用口紅在身下的這張紙上,寫一個字。五個伏地挺身,寫五個字。」

「寫字?」

「對,寫字!」姚小蝶接話,一字一頓,「要寫,老、婆、我、愛、你!五個字,一個字一下!字跡要清晰可辨哦!要是寫糊了、冇寫完,或者中途田宇掉下來了,那可不算,得重來!」

「哈哈哈哈~~~~」院子裡,又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背著田宇那分量做伏地挺身已經極難保持平衡和發力了,還得用嘴叼著口紅寫字?這簡直是力量和技巧,不,是力量、平衡、柔韌性和「嘴上活」的考驗。

李樂扭頭看向田宇。

田宇挺了挺胸,一臉「你丫重任在肩」的表情,「樂哥,上吧,我很樂意。兄弟我今天就交給你了!你放心,我儘量不動!」

李樂看著田宇那「真摯」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鋪好的紙和那兩支口紅,再看看麵前一排笑得花枝亂顫、等著看好戲的伴娘,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尼瑪,田胖子,你哪頭的?」

李樂說,「你哪頭的?」

田胖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我當然是你這頭的!可這關得過啊,要不,你換個人?迪迪?小寧?宋襄?他們輕。」

伴娘們那邊喊,「不成!就田胖子!別人輕了體現不出誠意!」

伴郎們也紛紛起鬨,「就是!樂哥,上吧!」

「李樂,上!」

「come on baby!」

「證明你的時候到了!」

「為了新娘子,五個伏地挺身算什麼!」

「我們給你加油!計數!」

李樂瞅著這幫熊玩意兒樂見其成、幸災樂禍的表情,知道躲不過,索性心一橫,解開外套,擼上襯衫袖子,「行!上來!你別亂動!」

田胖子興奮地「哎」了一聲,走到李樂身後,略一蹲身,雙臂扒住李樂的脖領子,兩腿一跳,整個人就攀在了李樂背上。

李樂被他這猛地一撲,臉微紅,身形微微一晃,但立刻紮穩了馬步,腰背一挺,將田宇穩穩背了起來。

「謔!真背起來了!」有人驚呼。

「好~~~~」

「樂哥,牛逼!」

「真有勁啊。」

「這身體素質,嘖嘖嘖。」

「我就說,以前揍我們的時候這禿子冇使勁。」

田胖子趴在李樂後背上,嘿嘿笑著,「樂哥,你好香啊。來用力,我能忍。」

「我尼@!#¥,你別揪我領子,」李樂悶聲說,「勒得慌。」

「那我揪哪兒?」

「摟肩膀。」

邊上,開始鼓勁。

「加油,加油!」

「就五下,就能見到新娘子了。」

李樂感受了一下背後的重量,確實沉,但還在承受範圍內。他慢慢俯身,單膝跪地,雙手撐在鋪好的白紙兩側,調整了一下姿勢,對馬闖說,「口紅!」

馬闖憋著笑,拆開一支正紅色口紅,遞到李樂嘴邊。李樂張嘴輕輕咬住口紅的金屬管身。

「準備......開始!」傅噹噹忍著笑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樂身上。隻見他雙臂撐得筆直,背部繃緊如弓,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屈肘,身體向下。田宇趴在他背上,努力保持著平衡,一動不敢動。

第一個俯身下去,李樂努力控製著腦袋和脖頸的肌肉,用嘴唇和牙齒穩住口紅,讓膏體輕輕觸碰到白紙,然後微微移動,一個歪歪扭扭、但勉強能辨認的「老」字,出現在了白紙左上角。

「好!老一個!」伴郎們大聲計數,圍觀的吃瓜也發出鼓勵的呼聲。伴娘們都笑瘋了。

「這寫的是啥?」

「老。」

「李樂,你這字兒夠藝術的!」

李樂撐起身體,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口紅的位置,再次俯身。這一次更艱難,因為要接著上一個字寫,位置和角度都需要控製。額角已經見汗,手臂肌肉線條明顯賁起。

第二個「婆」字,比第一個更扭曲一些,但筆畫還算完整。

「兩個!婆!」

第三次俯身,李樂的動作明顯慢了一些,呼吸也粗重起來。田宇的分量加上這種精細的書寫,對體力和核心穩定性的消耗極大。第三個「我」字,有一筆差點滑出去,但最終勉強成型。

「三個!我!」

「神了!」

「這也能寫出來?」

「胖子!」

「啊?乾嘛?」

「你特麼別放屁!蹦著我了。」李樂皺著眉頭道。

「哦哦,那我儘量夾著點兒。」

「你.....」

第四個伏地挺身,李樂的手臂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他咬著牙,再次俯身,口紅在紙上劃動。第四個「愛」字,結構有些散了,但關鍵筆畫還在。

「四個!愛!最後一個了!樂哥加油!」

李樂撐起身體,胸膛起伏,汗水順著鬢角流下。

他看了一眼紙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卻隔著人牆和門扉的窯洞,忽然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派過來,伸出小手給李樂腦門上擦了擦。

「阿爸,加油!」

「阿爸,加油!接阿媽!」

感覺到兩隻黏糊糊的小手在腦門上的溫度,李樂點點頭,眼神一凝,低哼一聲。

口紅重重地落在紙上,劃出最後一豎。一個略顯倉促、但形態尚可的「你」字,出現在了「愛」字旁邊。

做完第五個,李樂冇有立刻起來,而是就著伏地挺身的姿勢,稍微緩了兩秒,才手臂用力,將身體再次撐起,然後慢慢坐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田宇也趕緊從他背上滑下來,伸手去扶他,「樂哥,冇事吧?」

李樂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隻是累得夠嗆。

「呸呸!」

指了指地上那張紙。

眾人圍過去一看,隻見白紙上,五個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大小不等的紅色大字,「老婆我愛你」,雖然談不上任何書法美感,甚至有些滑稽,但一筆一劃,清晰可辨,尤其是最後那個「你」字,那重重的一豎,幾乎要劃破紙背。

短暫的寂靜後,院子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喝彩聲和鬨笑聲。

「好!」

「寫完了!真寫完了!」

「厲害啊!」

「這體力,冇得說!」

「心意到了!新娘子快開門吧!」

擋在門口的伴娘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馬闖一邊笑,一邊彎腰撿起那張紙,抖了抖,展示給窯洞門縫看。

傅噹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清了清嗓子,高聲宣佈,「體力關,通過!新郎官表現不錯,誠意可嘉!」

李樂在曹鵬和成子的攙扶下站起來,喘勻了氣,問道,「這下……總可以開門了吧?」

馬闖和傅當相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種「大功告成、但又略帶遺憾」的表情。

「鑰匙,就在這兒。」她笑著說。

「哪兒呢?拿來啊?」

「就是,在哪兒?」

隻見李尹熙從旁邊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眾人一看,傻眼了。

盤子裡,一塊七八公分見方的正方形冰塊兒,透過冰塊,能清晰看到鑰匙的輪廓。

瞧見愣得跟呆頭鵝一樣的伴郎們,這邊的笑聲更響了。

傅噹噹笑容燦爛,「俗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最後一道鎖,是心鎖。鑰匙給你們了,想要拿出來開門,不能砸,不能撬,也不能用熱水燙,那叫暴力破解,冇誠意。你們得用愛的溫度,感化它,拿出鑰匙來。要不然,屋裡不會開門的。」

許曉紅補充道,「對!隻就憑你們的體溫,把冰捂化。這叫考驗你們的耐心和誠意。」

「……」

現場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凍著鑰匙的冰塊盒子,表情精彩紛呈。

「我……去……」

「這特娘誰想的缺德主意?」

「用愛的溫度捂化?這得捂到啥時候去?」

「要不……咱們輪流舔?口水也有溫度……和吃冰棒一樣?」

「呸!噁心不噁心!」立刻遭到眾人,尤其是伴娘們的齊聲唾棄。

「那……咱們就一人一泡尿滋化它?」

「滾!!這是接親,不是耍流氓!」

李樂看著那塊冰,又看看緊閉的窯洞門,再看看身邊一群表情古怪、躍躍欲試又想不出好辦法的伴郎,最後目光落回到那塊冰上。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關了,看似幼稚胡鬨,卻透著最後的、帶著點惡作劇性質的「考驗」和「不捨」。

他無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從李尹熙手裡接過那個盤子,寒意透過盤子傳來。

他二話不說,伸出雙手,將冰塊兒緊緊捂在手心。

「還愣著乾嘛?」李樂回頭,對著一幫還有點發懵的伴郎們說道,「輪流來!早點化開,早點接人!」

伴郎們這才反應過來。

「對!輪流來!」

「捂化它!」

「為了樂哥!為了富姐!!!」

成子第一個衝上來,「哥,你先歇會兒,我來!」他接過冰塊兒,學著李樂的樣子,雙手緊緊捂住,還哈了幾口熱氣。

「搓手,搓手,摩擦生熱,都把手搓熱乎了!」

「對對對,搓,搓!!」

一幫伴郎們,都開始像蒼蠅搓手一樣,摩擦,摩擦。

之後,一個接一個,伴郎們輪流上陣。

一雙雙或修長、或寬厚、或帶著薄繭、或保養得宜的手,緊緊包裹著那個透明的冰塊兒。

「嘶~~~~」

「吼吼吼~~~」

「麻了麻了,謔謔謔~~~」

「別光捂,在手裡轉圈兒!」

「小雅,你手上毛多,多捂一會兒。」

「甘!我毛心有冇毛!鸞,鸞,給你!」

「笨蛋,你們不知道往太陽地兒站站!」

「誒,對,往這站站。」

「沾點土,手上沾點土,增加摩擦!!」

「都特麼盤串兒,咱們盤冰塊兒!」

「小了冇?小了冇?」

「小了,加油,」

十幾雙手伸過來,輪流托著那塊冰,像在舉行什麼古老的儀式。

冰塊在掌心裡,一點一點地融化。水滴下來,落在黃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那塊冰,在十幾雙溫熱的手掌間傳遞,一圈,兩圈,三圈……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終於,冰塊越化越小,那把鑰匙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有人把手捂熱了再捂,有人把手搓紅了再捂。

小雅各布嘴裡嘀咕著,「愛能融化冰,很浪漫」。

冰塊兒漸漸融化,變成細密的水珠,順著指縫流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一點點地縮小。

院子裡的其他人都帶著笑意,看著這有些傻氣卻又莫名動人的一幕。

攝像師的鏡頭裡,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灑在這幫年輕人專注而認真的臉龐上,灑在那雙傳遞著溫暖的手上。

冰,終究是冰,在體溫的持續「攻擊」下,逐漸潰敗。

當冰塊兒傳送到了第四輪,宋襄手上時,隻聽「哢嚓」一聲細微的輕響,冰塊終於徹底裂開,那把黃銅鑰匙,露了出來。

「化了!化了!李樂,化了!!」宋襄驚喜地叫道,趕緊拿起鑰匙,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李樂。

鑰匙觸手冰涼,但很快被李樂的掌心捂熱。

他握著鑰匙,走到窯洞門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鑰匙上。

伴娘們相視一笑,自動向兩邊讓開,露出了門上的鎖孔。

李樂將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一聲輕響,清晰地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裡迴蕩。

鎖,開了。

李樂回頭看了一眼那幫兄弟們,,有的在甩手,有的在搓手,有的在往手上哈氣,但臉上都帶著笑。

李樂點點頭,推開那扇門。

門裡,紅光撲麵而來。

。。。。。。

滿室溫潤的紅光,混著窗外漫進來的、愈發亮烈的光,如水般湧出,撲了李樂一臉一身。

那光並不刺眼,是燭火、綢緞、窗花,以及女子一身華服共同暈染出的、帶著暖意的、沉甸甸的喜氣。

所有人,在門開的剎那,奇異地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齊齊投向門口那個剛剛經歷了一番「體力考驗」、額發微濕、氣息尚未完全平復的新郎官,又迅疾地轉回,落在那端坐於床沿的新娘身上。

大小姐就坐在那兒。

一襲硃紅嫁衣,層層疊疊,在燭光下泛著沉靜而華貴的暗光,自前襟迤邐至裙襬,隨著她安靜的坐姿,形成流暢而雍容的褶皺。

那頂鳳冠,被一方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遮住,隻能瞧見兩側流蘇垂落,珍珠與紅寶的穗子微微晃動,映著燭光,在她臉頰旁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大小姐隻露出弧度優美的下巴,和一雙安安穩穩、交疊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在紅衣的映襯下,顯得異常白皙,指尖染著淡淡的鳳仙花色,此刻,正輕輕捏著那柄小小的、同樣飾以金線流蘇的喜扇。

李樂在門口頓住了腳步。

方纔院中的喧囂、起鬨,所有紛繁的聲浪與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門簾隔開,倏然遠去了。隻剩下眼前這片沉靜的紅,和紅燭偶爾爆出的、極輕微的「劈啪」聲。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在胸腔。

不是冇見過她盛裝。可眼前這一身鳳冠霞帔,竟有種難以言喻的、驚心動魄的鄭重與美麗。

那是一種穿越了時光的、沉甸甸的承諾姿態,將他心中那些關於婚禮的、或許曾有些漫不經心的喧囂想像,都沉澱了下來,化作了眼前這具體而微的、真實的「等待」。

周圍的親眷、伴郎、未還有那一眾今日格外靚麗卻也「手段刁鑽」的伴娘,此刻都抿著嘴笑,目光在李樂和大小姐之間逡巡,帶著善意的、洞悉一切的揶揄,卻無人出聲打擾這短暫的無言對視。

空氣裡有脂粉香、燭火氣、還有窗外隱隱飄來的硝煙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此刻獨有的、婚禮的氣息。

李樂邁步,走了進去。

腳步落在地上,聲音很輕,卻彷彿在寂靜中放大了。

床邊站著兩位本家的嬸子、嫂子,都是今日負責送親的婆姨,也都穿著鮮亮的衣裳,臉上帶著喜氣而剋製的笑。

見他進來,一位年紀稍長的嬸子笑著示意他上前,又衝炕沿上的新娘子努努嘴,低聲道,「來咧,快近前些。」

李樂走到床前,離她不過兩步距離。

蓋頭低垂,紋絲不動,他甚至能看清蓋頭邊緣精細的鎖邊,和那金線繡出的纏枝蓮紋。

她的呼吸似乎也很輕,唯有交疊的雙手,幾不可察地,將喜扇握緊了一分。

李樂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有些張不開嘴,平日裡那些插科打諢、嬉笑怒罵,在此刻這片鄭重其事的紅與靜默麵前,竟有些不合時宜。

最終,他隻是又向前挪了小半步,低低喚了一聲,「我來了。」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窯洞裡卻異常清晰。

蓋頭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迴應,又或許隻是衣料摩擦的窸窣。那交疊的雙手,卻緩緩鬆開了些。

旁邊的嬸子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端過一個早就備在炕桌上的紅漆木盤。盤裡放著兩隻小巧的青花瓷碗,碗裡是熱氣裊裊的扁食,旁邊還有兩雙紅筷子。

「來,新郎新娘,上轎前,吃幾個扁食,穩穩心,也討個好彩頭。」嬸子說著,先將一碗遞給李樂。

李樂接過,碗壁溫熱。扁食小巧玲瓏,皮薄,隱約透出裡餡的青色,是本地常用的韭菜雞蛋餡,取「久財」之意。

夾起一個,吹了吹,塞嘴裡。

輪到新娘子。另一位嫂子含笑將另一碗遞到蓋頭下。大小姐伸出手,手指纖白,穩穩接過碗和筷子。她吃得極斯文,蓋頭隻掀起下方極小的一道縫隙,筷子夾起扁食,小口小口地吃著,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響。吃了一個,她停了筷,輕輕將碗放回盤中。

端盤的嬸子立刻笑道,「好,好!新娘子吃了扁食,心裡踏實,往後的日子,穩穩噹噹,和和美美!」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笑聲。

大小姐在蓋頭下,似乎也輕輕笑了一下,雖然看不見麵容,但那微微低頭的姿態,和握著喜扇、指尖無意識摩挲扇柄的小動作,透出幾分赧然與歡喜。

此時,外麵的鞭炮聲又一次密集地響了起來。

二房大伯,也走上前來,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年輕媳婦。

托盤裡,是早已備好的「裝茶飯」。這是給引人的婆姨的,每人八個小饃頭,八片煮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一對描著「囍」字的小酒盅,兩雙用紅紙纏裹的筷子,這叫「舉頂」,是酬謝她們引路通言之勞。

此外,還各有兩個紅包,是給兩位引人婆姨的,名做「起發」,是打發啟程的喜錢。

東西一樣樣交付,收禮的人滿麵笑容,說著「同喜同喜」、「新人百年好合」的吉祥話。

接著是「看酒」。有本家叔伯端來酒壺酒杯,給今日主事作為孃家出嫁的二房大伯、以及幾位重要的本家長輩敬酒,李樂也上前,執壺斟酒,恭敬奉上。

長輩們接過,或淺酌或滿飲,都說些勉勵祝福的話,氣氛莊重而親和。

儀式一項項進行,緊湊而不忙亂,處處透著老禮的周全與鄭重。

待到一切停當,門外噴吶聲陡然轉了一個高亢激昂的調子,是三聲「起身炮」的訊號。

李樂再次走到炕沿前,轉過身,微微屈膝。

「上來。」

大小姐透過蓋頭的下沿兒,看著他寬厚的背脊,那挺直的、似乎能承擔一切重量的背脊。她輕輕吸了口氣,一手持著那柄未曾放下的金色喜扇,一手攏了攏裙襬,在伴娘們的攙扶下,俯身,伏了上去。

身體捱上的那一瞬,兩個人都顫了一下。隔著厚厚的嫁衣,隔著那些金線銀線、雲錦妝花,她依然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背上結實的肌肉。

他雙手托住她的腿,往上一顛,穩穩地站起來。

「走嘍。」李樂笑道。

大小姐「嗯」了一聲,下巴抵在他肩頭,熱熱的,癢癢的。

李樂冇有立刻邁步,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後,他才邁開步子,朝著門口,穩穩地走去。

門外,陽光正好。

「~~~~啦劈裡啪啦~~~~」紅色的紙屑像暴雨般從門楣上傾瀉下來,砸在門檻上,砸在台階上,砸在李樂身上,濺起一陣紅色的煙霧。

李樂從那紅色的煙霧裡走出去,背上背著他的新娘。

院子裡擠滿了人。本家的,東山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個個臉上都笑開了花,眼睛都盯著他,盯著他背上的她。

伴郎伴娘們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李樂!慢點兒走!別把新娘子顛著!」

「樂哥!腰挺住!這纔剛開始!」

「現在知道為啥要你背田胖子了吧?是不是感覺身輕如燕?」

「哈哈哈哈~~~」

李樂冇理他們,隻是一步一步,穩穩地,背著大小姐,穿過擠滿笑臉的院落,走向停在院門內側那頂早已準備就緒的硃紅大轎。

轎簾已被掀開,露出裡麵鋪著厚厚紅緞褥子的轎廂。

臨上轎前,送親的婆姨快步上前,將一個繫著紅綢的嶄新紅漆木盆、一對紅碗、兩雙紅筷子,迅速放進轎廂一角,口中念道,「盆碗筷,跟轎來,新家新灶新碗筷,日子紅火傳代代!」

李樂走到轎前,轉身,微微屈身,小心翼翼地將大小姐從背上放下,兩位「引人婆姨」仔細地幫她整理了一下嫁衣寬大的下襬和長長的後裾,扶著她,緩緩坐進轎中。

就在她坐穩、轎簾即將放下的那一刻,一直安靜跟著的李笙,忽然掙脫了牽著她的李春的手,像隻靈巧的小鹿,幾步跑到轎子前,踮著腳,扒著轎窗,衝裡麵脆生生地喊,「接新娘子媽媽咯!接新娘子媽媽回家咯!」

小臉因興奮而紅撲撲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鞭炮的喧囂。

她這一喊,旁邊的李椽也像是被提醒了,也跟著跑過來,學著姐姐的樣子,扒著另一邊的轎窗,雖然聲音冇姐姐大,但也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跟著喊,「接、阿、媽、回、家!」

兩個娃天真的呼喊,像兩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將就熾熱的氣氛點燃、炸開。

所有人都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洪亮、更加歡樂的大笑。

「哈哈哈!這倆娃娃!」

「接新娘子媽媽!說得好!說得好啊!」

「可不是麼,就是接媽媽回家!」

「大吉大利!」

「就是,大吉大利!!」

轎子裡,端坐著的大小姐,蓋頭下的嘴角,也已高高揚起。

李樂也被兩個娃這突如其來、卻又無比貼切的一喊,弄得心裡軟成一團,方纔那些激盪的心緒,此刻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他走上前,一手一個,將李笙和李椽輕輕攬到身邊,低聲道:「對,接媽媽回家。」

轎簾落下,執事拖長了聲音,用儘氣力喊道,「吉時到~~~新人起轎~~~~!」

「嘭~~~~啪!!」

「嘭~~~~啪!!」

「嘭~~~~啪!!」

三聲二踢腳如同發令般再次響起。

轎伕們精神一振,各就各位。

轎伕頭兒走到轎前,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隨即,一聲蒼涼渾厚、穿透雲霄的喊聲,再次炸響,壓過了未歇的鞭炮餘音和鼎沸人聲。

「哎嗨呦~~~~」

這一聲,如同號角,拉開了起程的序幕。眾轎伕齊聲應和,「嘿吼!」 腳步齊齊一頓,手扶轎槓,腰背微沉。

轎伕頭目視前方,氣運丹田,吟出了第一段:

「吉時良辰天地開,新人邁步上轎來!

金鞍玉轎門前等,接了鳳凰離閣台!」

「嘿吼!」轎伕們再次應和,手臂肌肉賁起,那頂千斤重的喜轎,被穩穩抬起離地數寸。

聲音愈發高亢,充滿了祝福的力度。

「轎簾一掀紅霞光,照得轎內亮汪汪!

腳踏金銀步步高,手持如意歲歲長!」

「坐穩轎,福氣牢,一路平安無風浪!

今日轎中賢惠女,明日府裡好當家!」

每一句唱罷,眾轎伕便齊齊應一聲「嘿吼」,同時調整步伐與呼吸,將那大轎抬得愈發穩當。轎身微微晃動,流蘇瓔珞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在陽光下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澤。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都被這古老而充滿力量的喜歌吸引,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

轎伕頭兒見氣氛已到,雙臂一振,聲調陡然拔到最高,帶著一種送別的慨嘆與對前程的無限祝福,唱出了最後一段。

「起轎~~~~呦!」

「轎子起身穩又平,送咱姑娘赴前程!

一送夫妻同到老,二送子孫滿堂盈!

三送榮華享不儘,四送安康百業興!

東南西北皆順意,春夏秋冬都是春!」

這歌詞樸實如黃土,祝福卻厚重如山。每唱一句「送」,眾轎伕便踏著節奏,穩穩地向前挪動一小步,轎子隨之微微起伏,如同行在舒緩的波浪上。

當最後一句「都是春」的尾音帶著顫響,悠悠地落在山樑上時,轎伕頭兒猛地一跺腳,脖頸上青筋凸起,用儘全身氣力,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吆喝,「新娘坐穩,福轎啟程!」

「嘿~~~呦!!!」

其餘轎伕,連同院裡院外所有迎親送親的青壯漢子,以及無數被氣氛感染的圍觀鄉親,齊聲應和!

那聲浪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衝上雲霄,震得樑上的黃土似乎都簌簌而下。

在這一片震耳欲聾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吼聲中,十六名轎伕步調整齊劃一,穩穩起步。

那頂承載著祝福、承諾與嶄新開始的硃紅喜轎,在漫天紛飛未落的紅紙屑中,在噴吶鑼鼓重新奏響的、高亢入雲的《得勝令》曲調裡,沿著灑滿陽光的山道,顫悠悠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來路,向著西垣上老宅的方向,迤邐而行。

孩子們的笑鬨聲、噴吶的嘹亮聲、轎伕們有節奏的腳步聲、以及沿途不斷加入的、看熱鬨鄉鄰的議論讚嘆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充滿煙火人情的交響,在這片古老的黃土高原上,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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