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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34章 綵衣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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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看了一眼,便退後一步,點了點頭。

執事高喊,「新郎觀轎,福氣盈門!撒五穀,迎百福~~~~」

旁邊端著簸箕的婆姨早已準備就緒,聞聲將簸箕裡混合著高粱、粟米、豆子、芝麻、麥粒的五穀,以及染成紅色的花生、核桃、紅棗等乾果糖果,奮力向空中、向轎頂、向四周拋灑。

而轎夫們又開始唱起喜歌來。

「一撒金,二撒銀,三撒聚寶盆....」

「四撒四季吉慶,五撒五穀豐登....」

「六撒祿位高升,七撒齊政齊輝....」

「八撒八仙賀喜,九撒九鳳朝陽...」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十撒,滿堂富貴!」

話音剛落,轎夫們和嗩吶班子齊聲高喊。

「吉~~轎~~安~~府!!!」

五彩的糧食和乾果如雨點般落下,打在轎頂上劈啪作響,落在紅氈上簌簌有聲,也落在周圍人們的頭上、身上,引來一陣歡笑和爭搶。尤其是附近鄰居家的孩子們,被各家大人慫恿著,尖叫著去撿那糖果。

與此同時,激昂歡快的嗩吶曲《大開門》驟然響起!

這次的曲調與先前《大擺陣》的蒼涼雄渾截然不同,明亮、熱烈、喜慶洋洋,音符跳躍,節奏輕快,充滿了開門迎喜、笑逐顏開的歡騰氣氛。鼓點敲得人腳底板癢癢,嗩吶吹得人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全給吹散了。

老宅的大門,緩緩開啟。那兩扇厚重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徹底敞亮。門內,燈火通明,紅光滿院。在鑼鼓嗩吶聲裡,倒像這老宅子自己也高興起來,敞開了懷抱。

轎夫們開始抽槓。槓子從肩上卸下來,橫著、豎著,在轎身底下穿梭。

「起轎!」執事再喊。

轎夫齊應,「起!」聲落,轎槓再次上肩。但這次不是行進,而是原地將轎子穩穩抬起,然後,伴隨著整齊的、富有韻律的號子和沉重的腳步聲,開始將巨大的轎子向門內移動。

「一抬三星拱福至。」

「嘿喲!」

「二抬五穀滿倉宅。」

「嘿喲!」

「三抬鸞鳳百年好。」

「嘿喲!」

「四抬麟兒步玉台。」

「嘿喲!」

轎身被一點點抬起來,離開地麵,離開那一層厚厚的炮皮,往大門口挪去。

「今日轎底沾喜土。」

「嘿喲!」

「明朝庭前長青槐。」

「嘿喲!」

「穩轎~~~入!!!」

最後一聲「入」響起的同時,轎夫再次齊喝,腰腿同時發力,那頂沉重華麗的大轎,被穩穩地、水平地抬過了近半米高的門檻,完完整整地進入了李家老宅的院落之中。

轎子落地時,發出「咚」一聲悶響,彷彿連地麵都微微震顫。

這一刻,院內的紅燈籠、紅綢花、紅窗花,與這頂剛剛「安府」的紅色喜轎,交相輝映,將整個院落映照得紅光瀲灩,喜氣沖天。

嗩吶班子也隨著轎子進入院落,在院中一角擺開陣勢,《大開門》的曲子吹得越發嘹亮歡快,鑼鼓鑔鈸一起敲打,將氣氛推向高峰。

李樂看著那頂轎子被簇擁著,消失在門樓裡。老李站在他身邊,沒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拍得李樂心裡一震。

他轉過身,看向垣下。

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黃土高原。烏倫木河變成一條暗灰色的帶子,蜿蜒著消失在遠方。遠處鎮上的燈火開始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溝壑梁峁之間的另一片星空。

院子裡的嗩吶聲還在響,歡快,熱鬧,把那滿院的紅光,一陣一陣地送出來,落在這塬上,落在那棵老樹上,落在漸漸沉下來的夜色裡。

。。。。。。

攝製組從長號聲響起那一刻,就全員進入了工作狀態。一架斯坦尼康穩穩地跟隨著李樂,從院中到門外,記錄下他觀看、迎接、啟簾、觀轎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

一台攝像機高踞搖臂之上,從空中俯拍這支龐大迎親隊伍蜿蜒而上、最終匯聚於老宅門前的全景,場麵宏大,氣勢恢宏。

另一台則在側麵固定機位,捕捉著轎夫們整齊的號子、有力的步伐,以及圍觀鄉鄰們臉上驚嘆、喜悅、感慨的鮮活表情。

燈光師將數盞大功率燈光巧妙布設,既補足了傍晚的光線,又將那頂花轎和漫天紅色映照得美輪美奐。

錄音師舉著長長的挑杆話筒,在嘈雜的樂聲、鞭炮聲、人聲中,努力捕捉著那些帶有環境感和儀式感的現場音。

而跟著李樂出來看熱鬧的那幫伴郎們,從剛才起就一直圍在他身邊,此刻正在消化剛纔看到的那一幕的震撼。

從長號破空,到《大擺陣》的蒼涼響起,再到那頂彷彿從古代畫卷中走出的十六抬奢華花轎震撼亮相,每一步,每一景,都讓他們看得目不轉睛,聽得心潮澎湃。

「謔……!」郭鏗張著嘴,半晌才發出一個氣音,搖搖頭,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曹尚和張曼曼已經開始「呀」「呀」地感嘆,嘴都合不攏。

小雅各布激動得不行,手裡的DV機舉得高高的,鏡頭一會兒對準氣勢磅礴的嗩吶班子,一會兒拉近拍攝花轎上精美的雕花和流蘇,一會兒又掃過轎夫們古銅色、沁出汗珠卻寫滿莊重與力量的麵龐,嘴裡不停地低聲唸叨「嘎的……阿妹怎……這纔是真正的……儀式!力量!我要拍下來,每一幀都要拍下來……」

就連平時最是玩世不恭的張鳳鸞,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憊懶笑容,抱著胳膊,眼神專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那頂花轎和轎夫們整齊劃一、充滿力量美學的動作。

聽到轎夫們那粗獷雄渾的喜歌和號子時,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這……這陣仗!這特麼也太……」梁燦說了半截,沒找到合適的詞。

「太什麼?」張鳳鸞接話,眯著眼看那越來越近的迎親隊伍,「太隆重?太鋪張?太……」

「太不像是婚禮。」田宇接茬,「倒像是……像是……」

「出征。」荊明在一旁慢悠悠地開口。

一群人都看向他。

「你們沒感覺,這轎子從上來時,那嗩吶班子,那鼓聲,還有剛才吟唱的喜歌的氛圍,沒有那種尋常見的中式儀式的輕浮麼?當儀式變成表演,莊重讓位於獵奇,婚禮也就失去了重量,敬畏與承諾。」

「現在,婚禮已經並非神聖契約的起點,而是一場高度程度化的集體表演,不是情感的發酵池,而是流水線上的罐頭生產,講究的是標準化、高效率、準時出貨。」

「那為啥?」下午才從呼市趕來的禿頭包貴聽著,覺得有意思,問了句。

「因為隻剩婚,而缺了禮。」

「禮?」

張昭舉手,「荊師兄,你是說吉、凶、賓、軍、嘉?」

「對,咱們這兒,根骨裡,是個禮治社會,禮,理也。當你用表演的心態對待禮的時候,自然就會缺少那種重量和質感。」

一句話,讓眾人若有所思。

「我原以為,」田胖子嘀咕道,「西式那種教堂婚禮就夠隆重了,又是鮮花又是管風琴又是唱詩班的,還浪漫,跟這個一比.....嘿嘿。」

荊明笑了笑,「因為有禮在其中,不能說西方的沒有禮,但他們的禮和咱們的從核心上就不是一回事兒,許多人就是以西代中,強行解釋,還覺得挺美。當然,小雅,我不是說你,你算咱們的半個老朋友。」

小雅各布點點頭,「我知道,但,為什麼是半個?」

「因為,你離老還差點兒。」曹尚說道。

「哈哈哈哈~~~~」一群人大笑。

「不過,這個看著真複雜,尤其這個亮轎,以前都沒聽說過。」廖楠站在邊上說了聲。

荊明解釋道,「這還算是簡化了的流程。真要是完全按照古禮,特別是講究的大戶人家舊時的三書六禮,從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到親迎,每一步都有嚴格規製和文書往來,整套流程走下來,沒個大半年、一年,根本別想。」

張鳳鸞聞言,從眼前的場景中收回目光,咂摸了一下嘴,笑道,「老荊說得在理。不過你們發現沒,這禮的背後,可都是實實在在的經濟基礎。」

「就今天這場麵,這二十四人的綏米頂流嗩吶班子,這十六抬的硬頂雕花大轎,還有這些儀仗、燈籠、滿院的佈置……每一樣都是挑費。」

「委禽奠雁,配以鹿皮,詩經裡也說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先秦時候,娶個媳婦兒下聘,得先去林子裡打一頭鹿。漢代普通人家娶媳婦兒,要耗空家裡四到五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唐代花費相當於一個熟練工匠十年的工錢。明代換算成現在,一套像樣的聘禮加上婚禮開銷,沒個四五十萬下不來,這還不包括房子車子。」

「越是地位高、講究的人家,花費越是驚人。要不怎麼蘇轍官至副相副樞密使,為了嫁三個女兒,還得賣掉在許昌的田產來湊嫁妝?直到七十纔在開封買了房子。實在是嫁娶之費,古今皆然。從漢代開始,歷朝歷代都立法嚴禁攀比,可沒什麼卵用」

荊明笑道,「有錢自然可以辦得隆重奢華,求個體麵風光。但婚禮的核心,從來不是花費多少。禮,與其奢也,寧儉。古人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民間也有二斤茶葉三斤糖,扯塊花布做衣裳,就把媳婦娶進門的,隻要兩家情願,夫妻和睦,簡樸有簡樸的熱鬧,真誠有真誠的喜慶。怕的是那種攀比,還有把嫁女兒當成賣女兒,獅子大開口,彩禮隻進不出,甚至因此債台高築,那就真是失了禮的本意,成了黑心買賣。」

「咱們今天看的,是李樂有能力,也願意用這種傳統而隆重的方式,來為一段婚姻、兩個家族,做一個鄭重的、美好的見證。這錢,花在禮上,花在情上。」

田宇聽得津津有味,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扭過頭,看向身旁的郭鏗,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郭鏗正全神貫注看著院裡執事們指揮著人手,在落地的花轎四周佈置起一圈蓮花狀的彩燈,被田宇一碰,疑惑地看過來,「嗯?儂作撒?」

田宇臉上堆起憨厚又帶著點狡黠的笑,搓著手,壓低聲音道,「未來姐夫……你看,我這人吧,要求也不高,覺悟也有。你放心,我指定不能當那種黑了心的小舅子,也絕不能成為你和我姐愛情路上那塊絆腳的石頭、那根攪……呃,攪局的棍子,對吧?」

郭鏗看著他,先是愣了愣,隨即品過味兒來,一把摟住田宇三分之一的肩膀,親熱得不行,「你說,看上啥了?好說好說。」

田宇眯著眼,悠悠的說道,「那什麼……我聽說,有款表,叫……百搭的翡翠?說,戴上那個,穿褲衩都搭……」

他話沒說完,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張鳳鸞、荊明等人,已經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笑聲在滿院的紅燈籠和那頂大紅的轎子間迴蕩,把那熱鬧的氣氛又烘託了幾分。

此刻,轎子四周那一圈蓮花彩燈已被逐一點亮。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從蓮花燈盞中透出,將朱紅色的轎身映照得流光溢彩,轎頂的碧色琉璃瓦和金色螭吻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四角垂下的水晶珠簾和五彩流蘇,更是折射出細碎斑斕的光點,整頂轎子彷彿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華光之中,比之白日陽光下,更添了幾分神秘與輝煌。

「這就是亮轎了,」荊明對小雅各布解釋道,「花轎停在新郎家,要燈火通明,照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發轎去迎親。象徵紅燭高照,驅邪避祟,祈求平安順遂。」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在彩燈盡數亮起的剎那,圍在轎子旁的轎夫和部分樂手,再次齊聲唱起了節奏更為舒緩、卻帶著一種吟誦調子的亮轎歌。

這一次,他們以手中的木槓,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轎杆,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作為伴奏:

「一更天囉~~~~」(一人領)

「囉餵~~~」(眾人合)

「新轎落地鳳凰坡,」

「囉餵~~~」

「兩對紅燭照金鑼。」

「照轎頭囉,照轎尾,」

「燭花劈啪子孫多!」

「二更天囉~~~~」

「囉餵~~~」

「轎槓挑起錦雲朵,」

「囉餵~~~」

「朱簾不捲藏嫦娥。」

「亮轎心囉,亮轎眼,」

「明日抬個錦山河!」

到此,眾人又開始合唱。

「轎是銀絲絡金鞍,」

「燭是月老牽紅線。」

「今夜亮轎照乾坤喲~~~~」

「萬丈喜光接良緣!」

「亮~~~轎~~~圓~~~滿!!!」

喜歌聲在點亮的花轎旁迴蕩,在滿院紅燈紅綢的映襯下,在《大開門》歡快曲調的間歇中響起,古樸,虔誠,又充滿溫暖的希冀。

轎夫們古銅色的臉龐在燈光下泛著紅光,眼神明亮。

這一刻,這頂靜止的、華美的轎子,彷彿不再僅僅是交通工具或儀式裝備,而被這燈火、這歌聲、這無數道期盼的目光,賦予了生命與靈性。

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承載著古老的禮儀,照亮著一對新人即將開始的、綿長而嶄新的生活旅程。

李樂站在正房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燈火輝煌、歌聲縈繞的一幕,看著那頂在光華流轉中彷彿靜靜呼吸的喜轎,白天在老爺子墳前那種「落地生根」的踏實感,似乎又深沉厚重了幾分。

夜風拂過塬上,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也帶來了近處濃鬱的人間煙火與喜悅。

亮轎已成,隻待明朝。

。。。。。。

就在李樂那邊嗩吶震天、花轎入宅,引得一群伴郎心神激盪、議論紛紛時,鎮東頭的二房大伯家,那座倚著山、窗欞上貼了新剪的大紅「囍」字的窯洞裡,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氣裡浮動著年輕姑娘們身上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混合著窯洞特有的泥土氣,以及一種隱隱的、難以言喻的興奮。

然而,所有的聲響,所有的動作,甚至呼吸,都在揭開了衣桁上罩布時,如同蟠桃園的七仙女被施了定身法般,戛然而止。

因為眾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在衣桁上。

那件嫁衣,靜靜地垂掛在那裡。

似乎,用「垂掛」也是委屈了它。那簡直是一朵凝固的、燃燒著的、流動的霞。

自長安一路相隨,又隨大小姐來到麟州,這隻裝著嫁衣的特製樟木箱,終於在岔口峪被小心翼翼地開啟。

此刻,當它在窯洞暖黃的燈光下完全舒展開身形時,瞬間便攫取了室內所有的光,又將它們以千百倍濃烈的、驚心動魄的紅,潑灑回來。

經緯交織,層層疊疊,在雲錦特有的「妝花」與「織金」技藝下,變幻出無法用言語精確描繪的華彩。

整件嫁衣,沒有一顆俗氣的亮片,沒有一處敷衍的繡工。

它的美,源於材質本身,源於織造技藝登峰造極的繁複與精準,源於紋樣設計中蘊含的無窮祝福與氣度。

它靜靜地在那裡,不言不語,卻彷彿有光華在靜靜流淌,有低語在絲絲縷縷的紋路間迴響。

那紅,濃烈得能將人吸進去。那金,閃亮得令人不敢逼視,那彩,斑斕得如同將天地間最美好的霞光與春色都織了進去。

一時間,隻剩下淺淺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每個姑孃的眼睛都睜得極大,裡麵映滿了那片驚心動魄的紅與金,閃爍著難以置信、迷醉、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光。

正如每個尚未披上嫁衣的姑娘,靈魂深處都早早藏了一件屬於自己的、朦朧的、關於「出嫁」的意象。

那意象或許始於童年遊戲,是偷披在頭上的母親的紅紗巾,是床單罩住頭頂時那一瞬間屏住的呼吸與黑暗中驟然明亮的心跳,是所有關於成為「新娘子」的、甜美而遙遠的童話剪影。

之後,它便在少女歲月裡悄然發酵、暈染。

或許是溫婉的,像一片被晚霞吻過的月光,柔柔地覆在心上,幻化成低眉時頸後一段溫存的弧度,是靜夜裡對著鏡子的羞赧一笑。

或許是驚艷絕倫的,如深穀幽蘭驟然綻放,或是烈火烹油般熾熱,帶著不容置辯的華光,要在生命最盛大的儀式上,將所有的青澀、等待與夢想,都燃成一道令人屏息的朝霞。

也可能是俏麗靈動的,帶著未褪的天真與嬌憨,像枝頭顫巍巍、沾著晨露的桃花,在轉身時漾開一圈靈動的、歡喜的漣漪。

亦可能出人意料地選擇了樸素,隻因深信最美的光華,原不需過多錦緞來襯托,那份自信與從容,便是最美的紋飾。

但無論如何想像,最終,那意象都會在時光的沉澱與情感的浸潤中,逐漸定型為一種端莊的靜美,光華內斂,氣度自成。

它在漫長的、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等待中,被一遍遍描摹、著色,在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熠熠生輝。

而眼前這件真實不虛的雲錦嫁衣,彷彿是一個實體化的、極致完美的夢境。

它將所有那些朦朧的、私密的憧憬與幻想,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呈現在了眼前。

於是,那些飄忽的意象,瞬間都有了沉甸甸的、可觸可感的落腳之地。

好一會兒,才聽到傅噹噹長長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震撼後的輕微沙啞,以及犀利吐槽,「我艸……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為什麼古時候那些娘娘、妃子、小姐們,會為了一匹布料就能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了……」

她搖了搖頭,目光仍粘在那片光華上,喃喃道,「這玩意兒……誰特麼看了不想要啊?這已經不止是衣裳了,這簡直是……是行走的宮殿,是穿在身上的半副身家,是能把人眼睛晃瞎的絕世寶貝。」

許曉紅也回過神來,咂摸著嘴,「我也算是知道了,為什麼古代拿綾羅綢緞能直接當錢用。就這做工,這料子,這金線……好傢夥,你說以前那江寧織造、蘇州織造,為什麼非得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才能幹?這要是交給外人,誰能放心?」

李春眼睛一眨不眨,仰著頭,仔仔細細地看那嫁衣上繁複的刺繡,小臉上滿是驚嘆。

她忽然扭過頭,「哎,你們說,《西遊記》裡說的唐僧那件錦襴袈裟,是不是就這樣的?要我是金池長老,我也……我也想搶啊!」

「哈哈哈」 一屋子的人都被李春這實心眼的比喻逗得大笑起來,先前那種近乎凝固的震撼氣氛,被這笑聲沖淡了不少,但再看那嫁衣時,眼中的熱度卻絲毫未減。

李尹熙也終於從最初的失神中掙脫出來。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發表感慨,而是往前湊了湊,幾乎將臉貼到了嫁衣的紋樣上,仔仔細細地看,從那鳳鳥的每一片羽毛,看到行龍的每一片鱗甲,再從海水江崖的浪花,看到裙擺的百褶走向。

看了好大一會兒,纔敢正常的呼吸。

作為三鬆家最小的千金,從小見的世麵不算少。各種品牌的奢侈品和高定,她都有。可眼前這件嫁衣,她從來沒見過。那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座從故事裡、從時光深處走出來的、沉默而莊嚴的夢。

轉過頭,看向自己大姐,那眼神裡,有難以置信的驚艷,有孩子般純粹的羨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酸酸軟軟的希冀。

「大姐……」她輕聲叫了一聲,聲音都有點飄,「我也要。」

沒有「真好看」,沒有「羨慕死了」,就這三個字,簡潔,有力,目標明確。

一群人又笑。

馬闖抱著胳膊,斜倚在炕沿邊,嘴角噙著笑,打趣道,「你姐是因為嫁到我們這兒才能穿的。你呀,想穿?行啊,也找個我們這兒這樣的,嫁過來唄。」

旁邊其其格一甩大辮子,「就是就是,尹熙啊,你穿你的微辣王唄?」

李尹熙也不惱,歪著頭,居然真的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語氣頗為理所當然,「那我就找個和姐夫一樣的。」

「喲~~~~」眾人立刻起鬨,笑聲更大了。

「野心不小啊尹熙?」

「哎喲喂,那可有的找了!你姐夫這號人,不說萬裡挑一吧,那也得是……特殊物種,不好複製!」許曉紅嘰歪道。

「就是,要不怎麼說咱們大小姐眼光毒呢,下手快準狠。」

李尹熙被笑得臉頰微紅,但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帶著點執拗。

說笑間,劉楠插了一句,「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哈?咱們這兒,以前也不是沒有姐妹同嫁一家的,老例兒裡好像也有?」

姚小蝶眨眨眼,順口就接上了,「那叫娣姒,古書上有的,比如娥皇女英。」

有人接,「飛燕合德。」

「對,厲媯戴媯……」

「武順武曌。」

「郭大文豪!」

幾人話沒說完,傅噹噹拍拍炕桌,「誒誒誒,打住打住!還娥皇女英,飛燕合德……你這都想哪兒去了?這要讓李樂聽見,怕不是得當場嚇暈過去,好傢夥,他是有幾個膽子,是覺得日子過得太清閒,還是想進去體驗幾年集體生活?」

一屋子人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笑出了眼淚,有人捂著肚子往炕上倒。

李尹熙揉著鬢角,也笑,笑著笑著,又偷偷瞥了那件嫁衣一眼。

等笑聲稍歇,大小姐纔看向自家妹妹,目光溫柔,「你要是真喜歡,等以後你出嫁,大姐送你一套好的。不一定是這樣的,但一定是頂好的。雲錦的赤古裡和裳,怎麼樣?配上傳統的紋樣,一定很特別。」

李尹熙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用力點頭,「嗯!大姐說話算話!」

正說笑著,窯洞的木門被輕輕叩響,服裝師在門外說道,「各位,伴娘們的禮服都歸置好了,在隔壁。方便的話,這會兒可以去試試身。」

屋裡眾人一聽,注意力暫時從雲錦嫁衣上移開,好奇與期待又浮了上來。

「來了來了!」歡呼一聲,呼啦啦往隔壁窯洞湧去。

這間窯洞更寬敞些,沿著弧形的土牆,一溜排開七八個衣桁。而當姑娘們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桁上時,幾乎同時,發出了一片壓低了的、卻充滿驚喜的「哇!」

隻見衣桁上,整齊懸掛著的,一件件同樣精緻華美的裙褂。

那是各色宋錦製作的馬麵裙,搭配著同色係或撞色精巧的緙絲交領琵琶袖短襖。

宋錦質地緊密厚實,光澤柔和典雅,不同於雲錦的璀璨奪目,自有一種沉穩的、書卷般的華美。

每條馬麵裙顏色各異:藕荷、秋香、鬆綠、鵝黃、霽藍、銀紅、月白……皆是飽和度適中、雅緻而不失喜慶的顏色。

裙身或用織金、或用妝花,織出或清雅或富麗的紋樣,有的是細密的纏枝花卉,有的是團簇的吉祥瓜果,有的是寓意「路路順利」的鷺鷥芙蓉,有的是象徵「福壽雙全」的蝙蝠壽桃。

裙門處的裝飾也各有巧思,或刺繡,或織錦,與裙身主紋相得益彰。

搭配的上襖,則是更為輕盈精巧的緙絲工藝。通經斷緯,花紋如雕琢鏤刻,正反兩麵如一,細膩非凡。

交領右衽,琵琶袖寬鬆飄逸,袖口收攏,行動間別有一股風流韻致。

襖子的顏色或與馬麵裙同色係,深淺搭配,或選取對比色,撞出別樣的活潑。

衣襟、袖口、領緣往往鑲著與裙子顏色呼應的窄邊,或用彩色絲線繡著簡單的花草紋、雲紋作為點綴,既不過分搶眼,又於細節處見功夫。

最讓姑娘們驚喜的是,每套衣服的衣桁橫樑上,都掛著一個用同色絲線繡著名字的小小錦囊,姚小蝶、傅噹噹、馬闖、田有米、李春、平北星、許曉紅、劉楠、其其格……一個不落。

「我的天……這是……悶聲放大招啊!」 馬闖第一個找到自己那套,手指輕輕拂過裙麵上織金的花紋,眼睛發亮。

李春也蹦跳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套銀紅馬麵裙配月白短襖,裙子上織著小小的、俏皮的葫蘆紋,寓意「福祿」,「我還以為就是穿穿你們之前在燕京和長安的禮裙呢!這……這也太漂亮了吧!」

大小姐看著姐妹們驚喜的樣子,笑道,「在燕京、長安穿什麼無所謂,到了這兒,自然得一樣的衣裳,統一麼。」

她走到衣桁邊,指了指一件錦囊上有李尹熙名字的裙褶,接著說,「不過大家膚色、氣質都不一樣,全穿一樣的也呆板。」

「所以之前纔在群裡問你們喜歡什麼顏色,適合什麼顏色,這些料子、款式、紋樣,都是提前在姑蘇那邊定下的,緊趕慢趕,前天才送到。還好,總算趕上了。」

田有米拎起自己那套,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那精緻的緙絲短襖,由衷地嘆道,「有心了。這料子,這繡工,這配色.....誒,不對,那他們那邊,為什麼不穿狀元袍或者曳撒?」

李春正比劃著名自己的短襖,聞言「撲哧」一笑,「讓他們穿?怕是穿不出玉樹臨風,隻能穿出群魔亂舞....就....」

看了眼平北星,「北星姐,你想想田哥那肚子……」

又看了看田有米,「我表叔那瘦瘦的?」

「裡麵,還有個大金毛……噫~~~~~」

一群人想想了一下,跟著「噫~~~」

大小姐說道,「他們還是穿定製的青年裝好看,莊重也精神。這女裝和男裝不同,女裝繁複華麗些,男裝簡潔利落,反倒襯人,再說,咱們自己穿得漂亮,讓他們當綠葉襯著,不挺好?」

「對對對,咱們當紅花,讓他們當綠葉!」 傅噹噹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套屬於她的霽藍馬麵裙配藕荷緙絲短襖,裙上是「一路連科」的紋樣,顯得大氣又暗含巧思,「快快快,趕緊滴,試衣服啊!」

窯洞裡頓時熱鬧起來。姑娘們紛紛取下寫有自己名字的錦囊,在兩位服裝師的幫助下,抱著各自的衣服,進了裡麵用布簾臨時隔出的更衣間。

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壓低的笑語聲,偶爾響起的「你幫我看看後麵係帶」「這個袖子是不是有點長」的詢問聲,交織在一起。

約莫一刻鐘後,布簾次第掀開,煥然一新的伴娘們,一個個走了出來。

剎那間,這間樸素的黃土窯洞,彷彿變成了某個古典畫卷中的美人閣,流光溢彩,顧盼生輝。

馬闖肩背挺直,穿一身玄色暗紋馬麵裙,配硃砂紅緙絲交領短襖。

那紅與黑的對比極為強烈,馬麵裙上的暗紋是簡單的龜背瑞花紋,大氣內斂,朱紅短襖則襯得她眉眼間的英氣,更添幾分颯爽逼人。

她隨手將頭髮攏了攏,往那兒一站,不像是待嫁孃的伴娘,倒像是位隨時可提劍上馬、明艷又鋒利的將門俠女。

田有米那身淺秋香色的落花流水紋馬麵裙,配上折枝蘭花的緙絲短襖,穿在她身上,把那股子走南闖北、見慣風雨後沉澱下來的灑脫與帥氣,恰到好處地勾勒了出來。

她個子最高,比例最好,隨意地站在那裡,一隻手在腰間,另一隻手理了理剛換上的衣領,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渾身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卻又被這身雅緻的衣裳添了幾分溫潤。

傅噹噹的霽藍馬麵裙顏色沉靜,裙門處「一路連科」的鷺鷥芙蓉紋精緻卻不張揚,藕荷色短襖柔和了她過於分明銳利的五官,平添幾分溫婉。她身材豐腴勻稱,這身衣服將她襯得雍容大氣,往那兒一站,便有種穩得住場子的氣場。

平北星容貌嫵媚,選了銀硃色馬麵裙配雪青灰短襖。

銀硃色嬌艷,雪青灰清冷,撞在一起,奇異地調和出一種既嫵媚又清高的韻味。馬麵裙是簡單的百蝶穿花紋,短襖的緙絲是隱隱的雲紋,行動間,顏色流轉,將她身上那種混合了知性與媚態的氣質完全激發出來,眼波流轉處,儘是動人風情。

李春年紀最小,性子活潑,銀紅馬麵裙配月白短襖,裙子上的小葫蘆紋俏皮,月白短襖更顯清新。那股子十七八歲小姑娘特有的俏皮和靈動,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跑出來,先是在馬闖麵前站定,挺了挺胸脯,又跑到田有米麵前轉了一圈,然後回到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滿意,嘴角咧得大大的。

姚小蝶是挽著許曉紅的胳膊出來的。鵝黃色的曲水紋馬麵裙,配著蘭草紋的緙絲短襖,將她那股子溫溫柔柔、嬌嬌怯怯的氣質,襯托得恰到好處。

她走在許曉紅旁邊,步子小小的,臉微微低著,頰邊浮著兩團淡淡的紅暈,眼波流轉間,是藏不住的歡喜和羞澀。

許曉紅則是一身銀紅的球路紋馬麵裙,配著纏枝蓮紋的短襖,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爽利的、當家婆姨的幹練勁兒。

扶著姚小蝶,嘴裡還在叨叨:「慢點兒慢點兒,別踩了裙子。」

緊跟著的李尹熙,天水碧的顏色,在她身上流動著,像一泓碧水,又像一片秋日的晴空。那顏色極挑人,稍有不慎便顯得寡淡,可穿在她身上,卻把那股子南高麗女子特有的、溫婉中帶著一絲疏離的清冷氣質,襯得愈發卓然

五彩翟鳥紋的裙擺在燈光下華彩流動,鳳穿牡丹的緙絲短襖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纖細的腰身。

走到大小姐麵前,站定,微微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大姐,好看麼?」

大小姐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替她理了理微微有些歪斜的衣領,然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點了點頭。

那點頭,便是最好看的。

之後,劉楠的櫻草黃的蛺蝶穿花馬麵裙,配著海棠蛺蝶的上身,其其格藕荷色的燈籠紋裙子搭配寶相花......

即便還沒有做造型,就是這樣,當一群穿著各色宋錦漢服的姑娘站在一起,或英氣,或灑脫,或大氣,或嫵媚,或嬌俏,或柔美,或爽利……

不同的氣質,不同的顏色,不同的紋樣,卻奇妙地和諧共生,互相映襯,構成一幅鮮活生動、光彩照人的群像。窯洞樸拙的土黃色背景,彷彿成了最好的畫布,愈發凸顯出這群姑娘身上那股源自衣冠禮儀的、蓬勃又典雅的美。

一群人擠到那麵老舊的穿衣鏡前,嘰嘰喳喳地評論起來。

「哎呀,我這身是不是太素了?看你那紅的,多喜慶!」

「素什麼素?你那黃的才嬌嫩呢,我可穿不了那個。」

「闖,你這一身真帥!像……像那畫兒裡的花木蘭!」

「那必須的,我就是個撐衣服的架子。」

「在有米跟前還敢說衣服架子?你也不瞧瞧.....」

「.....誒誒誒?你說誰呢?我有....」

「小蝶,你這身真好看,溫柔死了!來,給爺笑一個!」

「你這紋樣有意思……」

互相打量著,讚美著,嬉笑著,窯洞裡彷彿瞬間飛進來一群羽色斑斕的雀鳥,嘰嘰喳喳,滿是鮮活的生氣與歡喜。

就在這時,窯洞門又被輕輕叩響,一個男聲禮貌地問道,「各位好了嗎?劉老師讓我問問,方不方便現在拍一段合影?」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七八個聲音齊刷刷地響起:「能!能!讓他等著!」

「別急別急!我頭髮亂了!」

「我腰帶好像沒繫好,幫我看看!」

「口紅!口紅誰有?」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等她們嘻嘻哈哈地互相整理了一下衣衫、鬢髮,然後簇擁著大小姐,推開門,走進了麟州八月那明亮卻不灼人的夕陽餘暉裡。

一群人簇擁著大小姐,在窯洞前的院子裡,在那盞暖黃的燈光下,在那滿院的紅綢和燈籠的映照裡,站成一排,笑得燦若春花。

攝影師早已找好角度,鏡頭對準了這一片動人的風景。

「對,就這樣,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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