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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27章 三隻猴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李樂攙著付清梅的胳膊,不緊不慢地走回老宅。剛跨進院門,便聽見西廊下傳來說笑聲,摻著擇菜時那種清脆的斷裂聲。

他抬眼望去。

張稚秀坐在一張矮竹椅上,麵前擺著個搪瓷盆,正低頭掐著一把四季豆。

陽光從西廂的簷角斜過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李鈺挨著她,手裡也拿著幾根蔥,邊剝邊說著什麼。大小姐則蹲在另一側,正認真地對付著一把芫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細白的手腕。

大娘從屋裡進出,端了壺新茶出來,擱在廊下的小幾上。

廊下這一幕,尋常得像幅舊畫,灶頭煙火,日長如小年。

付清梅的腳步在影壁前停了一停,輕輕掙開的李樂的胳膊,邁步穿過那株老棗樹的蔭涼,朝西廊走去。

青磚地上,她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

李鈺先看見了。她立刻站起身,微笑著招呼道。「付媽媽回來啦!」手裡的蔥往盆裡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大娘也忙直起腰,「付媽媽,您回來啦,渴不渴?剛沏了茶。」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大小姐跟著站起身,喚了聲「奶」,又看了眼李樂,眼神在倆老太太身上打個來回。

隻有張稚秀,手上動作隻停了停,抬眼望過來,目光平靜,

隻有張稚秀,依舊坐在那張矮竹椅上。她抬起眼皮,望了付清梅一眼,嘴角那點溫和的笑意沒變,也沒起身,隻微微點了點頭。

付清梅已經走到廊下,微笑著沖李鈺幾人擺擺手,「坐著,都坐著,忙你們的。」

李鈺和大娘對視一眼,一個坐下繼續剝蔥,一個轉身去倒茶。大小姐遲疑了一下,還是蹲了回去,隻是手上的動作慢了許多,耳朵豎著。

付清梅的目光從那盆四季豆上掠過,又落在張稚秀身上。看著張稚秀手裡的動作。

四季豆在她指間翻轉,一折一斷,一扯一抽,老筋被利落地撕下來,丟進旁邊的空盆裡。動作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子利落。

「倒也能幹這活。」付清梅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當年在寶塔,什麼不得會?」張稚秀手裡的動作沒停,「這掐四季豆,又不是什麼登天的難事。比起當年在窯洞裡紡線、納鞋底,怕是還容易些。你不也這麼過來的?怎麼,以為我生下來就是端著茶杯看稿子的?」

話裡那「窯洞」,像枚小小的石子,輕輕投進看似平靜的水麵。

付清梅倒也沒惱,隻輕笑一聲。

「倒也是,紡線納鞋底,那是自力更生,」她慢悠悠地說,「滬上的公館裡,自有下人伺候。」

張稚秀將手裡擇好的幾根四季豆丟進盆裡,抬起眼,迎上付清梅的目光。

「滬上的日子,是滬上的日子。」她說,語氣平靜得像一泓秋水,「到了根據地,就是根據地的日子。人活一世,總要學會在不同的地方,過不同的日子。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麼在那邊待下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也綿裡藏針。

付清梅點點頭,倒像是認同了。她往前踱了一步,在那張矮竹椅旁邊站定,低頭看著盆裡那些青翠,又看看張稚秀那雙依舊細長、卻已布滿歲月痕跡的手。

「這倒是。」她說,「所以說,人能活明白,就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在什麼地方說什麼話。你是明白人。」

張稚秀沒接話,隻是拿起另一根四季豆,繼續擇。

廊下安靜了片刻。隻有擇菜的脆響,和遠處塬上隱約傳來的羊叫聲。

付清梅的目光從那盆四季豆上移開,望向院中那株老棗樹。濃蔭匝地,光影斑駁。半晌,她忽然開口,語氣比方纔低了些,也沉了些。

「我聽說,」她頓了頓,「有個小王八蛋託了觀音的路子,求到跟前。觀音菩薩心善,點了頭。」

這話說得雲遮霧罩,但院裡的人,聽得懂的,都聽懂了。

李鈺手裡的蔥差點掉進盆裡,她飛快地瞥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微微搖頭,表示我也不造啊。

李樂仰著脖子,望天,思念老王。

張稚秀看著付清梅。兩個老太太的目光在,一個沉靜如古井,一個深邃似幽潭。

「宣傳工作嘛,本就是為學有榜樣、行有方向。一花引來萬花開,是好事。既是好事,為什麼不行?」

說完,把手裡擇好的四季豆放進盆裡,拍了拍手。

「至於對個人起到什麼作用,自有製度來考量。是你我不能置喙的。」

付清梅聽著,臉上的神色未變,隻是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製度考量?這話說得堂皇。可製度是人執行的,人是活棋。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清楚又如何?」張稚秀輕輕笑了一下,「我們這些退下來的老傢夥,能做、該做的,無非是在原則之內,順水推舟,成人之美。總比守著枯藤,不讓發新芽要好些。」

她這話,既點明瞭幫忙的性質,又拔高了格,最後還暗指了對方可能存在的保守。

付清梅看著她,「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推舟的人,可得看清風向水流,別推到半途,風變了,水急了,反倒不好收場。」

「風向水流,自有它的規律。該向東時不會向西。順勢而為,總比逆水行舟來得穩當。」張稚秀不疾不徐地接上,目光坦然,「我隻操心,該做的事,做沒做。」

這話落地,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付清梅看著她,半晌,「你說話辦事,總是有理。讓人沒法接。」

張稚秀垂下眼,「沒法接就別接。要不,一起擇菜,晚上要吃。」

付清梅沒坐,「你們這差不多了。」然後,她轉過身,朝堂屋走去。

李樂站在邊上,一直沒敢動。見老太太轉身,他下意識地往前,跟上了一步。

付清梅走到他跟前,腳步沒停,隻丟下一句,「你,好好幫著幹活。哪涼快哪待著。」

說完,她徑直進了堂屋,推開東邊那間房的房門,走了進去。

李樂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他轉身,朝西廊下走去。廊下,李鈺和大娘又開始低聲說話,大小姐依舊蹲在那兒擇芫荽,隻是嘴角抿著一絲笑意。

張稚秀坐在那兒,手裡一根一根地擇著,動作從容得很。

李樂走到她跟前,左右瞅了瞅,從牆根拖過一個小馬紮,「咯吱」一坐,正好挨著張稚秀的竹椅。隻是伸手從那盆裡扯出一把,麻利的擇著。

張稚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李樂抬起頭,沖她眨了眨眼,那眼神裡,有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也有一種隻有親近的人才能讀懂的、近乎討好的乖巧。

張稚秀看著,眼裡那點方纔與付清梅說話時的清冷神色,如同春冰化水,悄然消融,換上幾分慈和的笑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李樂的額頭,帶著江南吳語特有的軟糯腔調,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縱容,笑罵道,「儂個小赤佬。」

李樂嘿嘿一笑,也不躲,就著那手勢,把腦袋往張稚秀那邊歪了歪,臉上笑容更大,透出的、沉甸甸的親昵。

。。。。。。

這邊摘著菜,到底是小李廚子,手快,那四季豆在他手裡,像是自己會分筋錯骨,「啪、啪、啪」,幾聲響,就擇得利利索索,老筋抽得乾乾淨淨,丟進旁邊的盆裡。

李樂手裡不停,眼睛朝院裡掃了一圈,沒見著那幾位,便側過頭問李鈺,「大姑,我爸他們呢?」

李鈺正收拾著蔥須子,聞言笑道,「你爸?還有老郭,帶著三個小的,再加上大泉,開車去和尚灣了。郭鏗和有米,你媽,還有春兒,跟著蘭馨去二房那邊了,攝影那幫人在佈置裝置、調燈光,怕有什麼不妥帖,她們過去盯著點。你大伯去鎮上安置明天抬轎的轎夫和嗩吶班子了,十幾號人,吃喝拉撒睡,都得安排。」

李樂「哦」了一聲,點點頭,手裡的動作更快了些。

不一會兒,那半筐豆角就見了底。他抬眼,沖大小姐遞了個眼神,又沖大門微微一瞥,帶著點詢問。

大小姐會意,卻扭頭瞅了瞅東屋,又對李樂眨了眨眼。

隻不過,這倆在這兒眉來眼去的,落在張稚秀眼裡,嘴角那點溫和的笑意深了些,「要出去就去。」

「嘿嘿,張奶奶......」

「又不是鬥雞,見麵就掐。」

這話聽著是自嘲,也像是說給可能聽見的人聽。

李樂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混合著憊懶和討好的笑,拖長了調子「哎」了一聲,「按,那您和大姑、大娘先忙著,我陪她去轉轉,認認門兒。」

說著,站起身,順手在褲子上抹了抹手,沖大小姐一歪頭。大小姐也抿嘴一笑,放下手裡的芫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廊,出了老宅的大門。

門外,塬上的風毫無遮擋地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和遠處莊稼地裡蒸騰起的、熱烘烘的植物氣息,一下子將老宅院裡那種沉靜又微妙的氛圍衝散了不少。

李樂長舒了口氣,扯了扯襯衫領口,「走吧,領導視察一下我的發家致富的起始點,和尚灣。」

「起始點?」大小姐笑著拉開副駕的門,「你不是說你第一桶金是賣黃鱔、倒騰國庫券、做遊戲外掛、弄股票麼?」

「嗯,我還幹過夜場保安呢。」李樂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說啥你都信,趕緊解除安裝洋柿子。」

「洋柿子?什麼?」

「沒啥。」

漢蘭達沿著來時的柏油路往回開,不一會兒就匯入了那條通往高速的岔路。窗外是無垠的黃土塬,遠處有零星的樹和村莊,像貼在巨大黃色畫布上的剪影。

路麵是新修的,平整,車子跑起來很輕快。隻不過來來往往的拉煤的大車得躲著點兒,李樂瞅著眼前的路,心說,不知道能撐幾天。

「那個和尚灣,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個服務區?」大小姐看了眼從車邊駛過的一輛輛大車,問了句。

「昂,」李樂點點頭,「就那個地方。這狗屁小說能水這麼多字,就是從和尚灣開始的。」

大小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不就是……車庫之於微軟,加油站之於肯德基?」

李樂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嗯,差不多相當於丘處機過牛家村,引發了網際網路泡沫的關係。」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看,假如丘處機沒有路過牛家村, 郭、楊兩家就不會遇到變故,他們會在牛家村平安生活,李萍就不會流失大漠,郭靖不會生長在草原,沒了郭靖,成吉思汗會死在紮木合他們手裡,蒙古各部也就不能統一。」

「蒙古不能統一,也就不會有什麼西征。火藥就不會傳入歐洲。火藥不會傳入歐洲,鐵甲騎士的統治不會動搖,黑暗的中世紀可能延長,文藝復興和大航海時代可能不會出現。」

「沒有文藝復興,就不會有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誕生,沒有工業革命自然也就不會有電氣化,沒了電氣化,也就沒了電腦、網路,當然也就沒了網際網路泡沫,你說,丘處機是不是歷史的轉折點?」

一套歪理邪說扯下來,大小姐笑得前仰後合,手指著李樂,半天才喘過氣,「你……你這都什麼跟什麼呀!要這麼說,那完顏洪烈還是風投教父呢?」

「不不不,完顏洪烈最多算惡意併購。丘處機那叫天使輪,投的是緣分,回報的是江湖。」

「哈哈哈哈~~~~」

兩人笑了一陣,車子已經駛上了通往鎮外的路,兩邊的黃土梁飛快地向後退去。

「歷史嘛,本來就是由無數偶然和必然擰成的麻繩。和尚灣就是我那根麻繩的起頭,雖然現在看,就是個賣羊湯、加油、修車、讓人撒尿的地方。其實當年弄這個服務區,就是為了給大泉哥找個營生......」

李樂把當年在和尚灣的過往說了。

大小姐聽完,看著李樂側臉,「所以,你才幫丁尚武?」

李樂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路,「更多的,就像張奶奶剛才說的,順水推舟而已。丁尚武這種人,是標準的鄭智生物。他們眼裡,人和事都可以量化,都可以換算成籌碼和台階。」

「那天晚上他找我聊的那些,掏心掏肺,聲情並茂,幾分真?幾分假?可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在某些不越線、不違法的前提下,幫他遞句話,或者創造個機會可以。但不該動用的資源去為他個人鋪路。這其中的分寸,就像走鋼絲。」

「鄭智生物有鄭智生物的生存法則。和他們打交道,最忌諱的就是談感情,或者傻乎乎地以為對方在和你談感情。這次幫他,是因為在某些事情上,大家的目標一致,比如麟州和萬安。」

「這是一種擺脫了物質利益計算的雙向選擇,簡單、安全且長久,那種靠物質維繫的關係,都是最低階的手段。歷史上有你一筆,讓後人有個美譽,對我們華夏人來說,纔是最高層次的追求。」

大小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又問,「那……奶奶那邊,她是怎麼知道的?」

李樂聞言,笑容裡有點兒無奈的佩服,「我奶?那是眼睫毛都是中空的,還能糊弄了她?我頂多就是……沒說。」

大小姐忍不住又笑,笑過之後,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家這.....也難為你了。」

「所以嘍,都怨我爺,嗬嗬嗬。」李樂咂咂嘴,「家家有本經,無非我家這本厚點,字跡模糊點。其實想明白了也簡單,各在其位,各守其份,有情處講情,有理處講理,有利益處……就算計清楚,互相讓著點兒.....怕的是情、理、利攪和成一鍋粥,那才真叫麻煩。」

「不過,和你家一比,我們家頂多算新華字典,你們家那關係,得是四庫全書。」

「嗯?李樂?」

「嘿嘿嘿,不說不說。」

車子轉過一個彎道,路右邊出現了一塊巨大的GG牌。藍底白字,很是醒目,上麵寫著「圖圖羊湯」四個大字,下麵還有一行「停車休息,美味可口」,旁邊畫著一隻抽象化的、笑眯眯的綿羊。

「喏,看到那塊牌子,和尚灣就到了。」李樂用下巴指了指。

大小姐順著望去,「圖圖?是小巴特爾家那個?六月份,小巴特還去三鬆在漢城的醫院做定期複查,我帶著笙兒和椽兒,還跟巴特爾、黨娟一起吃了飯。」

「嗯,是他家的牌子。」李樂點點頭,順著匝道駛下主路,「小巴特恢復得怎麼樣?老阿在電話裡總說挺好挺好,但我怕他報喜不報憂。」

「我特意問過主治醫生。醫生說,從目前各項指標看,維持得非常好,如果注意保養,避免強烈排斥和感染,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學習。不過,異體腎移植,終究是外來物,遠期會怎樣,誰也不敢百分百打包票。但醫學也是在進步,真有什麼,最好的條件都能用的上。」

大小姐扒拉扒拉手機,翻出一張畫素在李樂眼裡就是馬賽克一般的照片,遞到李樂眼前,「巴特爾和黨娟狀態也不錯,尤其是黨娟,比前幾年還胖了點兒。小巴特很懂事,複查一點都不怕。」

李樂瞄了眼,照片裡,巴特和兩個娃比著「耶」,邊上是大小姐和果真臉上圓潤起來的黨娟,笑盈盈的在新羅酒店的餐桌前。

點頭「嗯」了一聲。

車子已經駛入了和尚灣服務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李樂微微挑了挑眉。

比上次來時,變化又大了不少。更規整,也更「現代」了許多。

最明顯的是佈局,原先混在一起的大門,現在分了「入口」和「出口」。

一條拓寬了的混凝土主路,帶著清晰的車道線和分流護欄,筆直地通向深處,將區域劃開。

左邊是「客、轎車停車區」,右邊是「貨車停車區」,倒是實現了人車分流、客貨分離。

主路左側,那棟兼做住宿和辦公的小樓還在,外立麵再次翻新,還帶了些設計過的元素,換了窗戶,掛上了「司機之家」的牌子。

而小樓邊上,那幾排提供餐飲、超市、洗衣、淋浴服務的排房,已經不見了,變成了是硬化過的、劃著名整齊標線的轎車停車位。

主路的盡頭,原來果園的入口處,蓋起了一棟三層的綜合服務樓,藍白紅的外立麵,和高速公路上那些服務區一個樣,連招牌上的字型都如出一轍。樓旁,還有一個頗具規模的維修車間,藍色的頂棚下,能看到四個舉升機和三道地溝。

貨車停車場最邊上,多出了一個紅白相間的加油站,棚子挺大,油槍一排排的,有幾輛車正在加油。

李樂嘀咕了一句,開著車,在服務區繞了一圈兒,把車停在了「員工及內部車輛停放區」。

兩人剛下車,就聽到旁邊有人喊,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卻透著股熱絡,「淼弟!你來啦?」

李樂一扭頭,瞧見一個穿著身看著不太合身的安保製服、戴著草帽的人,正沖自己揮手。人瘦得跟竹節蟲似的,站在那兒,風吹過來都覺得他能擺三擺。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

「尕三哥!」李樂笑了,拉著大小姐迎過去,「你怎麼跑這兒蹲著來了?今天沒巡場?」

「巡咧,剛巡完一圈,擱這就看見你下車。」尕三嘿嘿笑著,目光落到李樂身旁的大小姐身上,頓時有些侷促,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草帽抓在手裡捏著。

李樂給介紹,「尕三哥,這是額婆姨。」又對大小姐說,「這是咱本家尕三哥,這邊的安保隊長,兼動物治安保障團隊負責人。」

見大小姐眼裡閃過一絲疑惑,解釋道,「就我給你說過的,尕三哥手下養了一條頂仨保安的好狗的。」

大小姐被這頭銜逗笑了,躬身,行了個禮,「尕三哥,您好,我是李富貞。」

「哎喲,可不敢,可不敢!」尕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也對著大小姐鞠了一躬,那動作看著有些笨拙,卻透著股子實誠勁兒,被李樂一把拉起來。

「行啦,尕三哥,自家人,不興這個。」李樂笑道,打量著他,「不過,你這口牙……去捯飭了?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尕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是咧。前年,蘭馨嫂子回來,說要給額說個婆姨,但是得先把這口牙收拾了,她出錢,帶我去縣裡醫院,洗了洗,又補了補,還給鑲了幾顆。嘿嘿……」

「好事兒啊,那婆姨呢?後來說成了沒?」

說到這個,尕三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嘿,娃都一歲咧!」

「行啊尕三哥,你這算是有家有業了哇。」

「那可不!」尕三挺了挺瘦削的胸膛,「有家咧,有後咧,心裡踏實多咧!」

李樂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狹促笑意,「說說,哪家的黃花大閨女?」

尕三「嗨」了一聲,擺擺手,倒是很坦然,「啥黃花大閨女,額這年紀,誰家黃花大閨女哪能看上?是蘭馨嫂子,她米脂老家那邊的女子。人好,長得也好看,還念過初中,有文化。就是……就是命不好,先前嫁的那家,說是她生不出娃,離了。找到我時,我也沒多想,就覺得,兩個人搭夥過日子,暖和。以後要是真沒娃,從本家過一個,也行。結果嘿……」

他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憨厚又帶著點不可思議的幸運感,「結果成了親沒多久,就懷上咧!去縣裡一查,好好的!後來才曉得,感情是原來那個男人特娘地自己不成!嘿,嘿嘿……」

李樂聽了,一手拍他肩膀,一手摸兜,「得,這是讓你撈著了?」

「那可不.....不,不要,不行,不能要......」

「給,拿著,又不四給伲滴,給娃滴,收著。」

「這,這,多.....」

「哎呀,咱四本家不?回頭額結婚擺酒,你再給額裝兩北紅包,可行?」

「誒誒。」尕三點點頭,這纔想起,「你們這是……來找三叔和娃們?他們都在果園裡頭呢,摘葡萄耍咧。」

「摘葡萄?我記得果園裡不都是蘋果嗎?啥時候種的葡萄?」

「砍了一半蘋果樹,種的葡萄。」尕三解釋道,「就前幾年,咱們從鎮上植保站手裡,承包了這片果園麼?就砍了一半老的,從縣裡移來了葡萄,戶太八號,都是服務區人自己收拾,結的果,甜得很!就從那綜合樓後頭的小門進去,一眼就能瞧見。」

「行,那我們過去看看。」李樂點點頭,「不過,這果園現在怎麼圍這麼嚴實?」

提到這個,尕三撓撓頭,「可不是得圍起來麼,前年出過一檔子事。有個過路的大車司機,帶著娃,在這休息。大人沒留心,那娃皮,自己鑽過鐵絲網,跑到果園裡頭,結果不小心掉河裡了!幸虧啊,當時小九兒在附近,聽見動靜,衝過去,撲騰下水,硬是把那娃娃給叼上來了!晚一步就沒了!」

他心有餘悸地咂咂嘴,「從那以後,大泉哥就說,安全第一,再不能出這紕漏。不光把鐵絲網換了,加高,換成結實的圍欄,連河邊那一溜都給攔死了.....後來就乾脆重新規劃,弄了這人車分流,到處都裝了電子眼,一切都是為了安全。」

李樂「哦」了一聲,「應該的,安全無小事。尤其是娃們,得多上心。那行,尕三哥你忙你的,我們進去找他們。」

「成,你們去,葡萄隨便摘,甜著咧!」尕三揮揮手,又沖大小姐憨厚地笑了笑,這才戴上草帽,轉身邁著他那特有的、略有些外八字的步子,朝停車場另一邊走去。

李樂和大小姐穿過熙熙攘攘的綜合服務樓大堂。從一側的「內部通道」有人把著的小門出去,進到了果園。

隻是眼前的景緻,與記憶中已大不相同。

靠近綜合樓的這一片,果然不再是單一的果樹,而是一排排整齊的葡萄架。水泥柱,鐵絲線,綠色的藤蔓纏繞其上,形成一條條綠色的走廊。眼下正是葡萄成熟的季節,枝葉間垂下一串串或紫黑、或青綠的果實,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沒走幾步,李樂就瞧見了一棵大蘋果樹。

李樂指了指,對大小姐說,「瞧見那棵樹沒?那可是有歷史意義的。」

「歷史意義?」

「當年,就是在這棵樹下,我,李樂,麵對一頭重達幾百斤、突遭變故詐了屍,豬突猛進的年豬,臨危不懼,沉著冷靜,果斷應對,於間不容髮之際,飛起一腳,正中其腦門!隻見那龐然大物轟然倒地,為我和尚灣服務區過年期間的肉食供應,立下了汗馬功勞!從此,這棵樹,就是帥氣小李勇斃年豬.....」

隻不過一本正經的扯淡還沒完,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響動打斷。

先是密集的、興奮的狗吠,高低起伏,中氣十足。緊接著,是孩子們清脆的、毫無顧忌的歡笑和尖叫。

「殺~~~~呀!」

「沖~~~~啊!」

「繳槍不殺!」

「汪汪汪!」

隻見果園那條「主幹道」上,塵土揚起。三個小小的身影,呈「品」字形跑了過來。

沖在最前麵的是李笙,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根細長的樹枝,上麵還掛著一麵紅色的三角小旗兒,高高舉著,小臉上因為奔跑和興奮漲得通紅,嘴裡喊著口號。

緊跟在她左後方的是李椽,這娃手裡也舉著一根小旗兒,隻不過是綠色的,跟在李笙後麵,也哇哇叫著,隨著跑動帶著顫音兒。

李椽邊上的是李枋,他手裡沒旗兒,不過拿著不知從哪兒拽下來的塑料桶蓋子,當盾牌似的擋在身前,跑得跌跌撞撞,但笑聲最大,「咯咯咯」的,像隻下了蛋的小母雞。

而三個小娃身後,跟著撒歡追逐的,是大大小小七八隻細犬。

那些狗,有黃的,有黑的,有花的,瘦瘦長長的,跑起來跟箭似的,卻都收著勁兒,興奮地圍著孩子們前後跑動,時而衝到前麵,時而折返回來,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像風車,吠叫聲和孩子們的喊殺聲混在一起,跑在最前頭的那隻最大的黑色的,毛色發亮,嘴裡還叼著根樹枝。

三個娃,一群狗組成的「大軍」,就這麼呼嘯著從李樂和大小姐麵前席捲而過,壓根沒注意到路邊站著的兩個大人。

隻有跑在最後的一條黃狗,經過時抽空瞥了李樂一眼,尾巴敷衍地搖了兩下,又趕緊撒腿去追大部隊了。

李樂和大小姐站在原地,被「大軍」捲起的塵土撲了一臉。

李樂抬手在麵前扇了扇,看著瞬間遠去的「煙塵」,眨了眨眼,扭頭看向同樣有些發愣的大小姐,「那個.....剛才跑過去的……是咱家的三個猴?」

大小姐抬手擦掉鼻尖上沾的一點灰,望著孩子們消失的方向,眼裡漾滿了笑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嗯,是三個猴……帶著一群狗腿子。」

李樂嘆口氣,「走,抓猴兒去。順便嘗嘗今年的葡萄,有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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