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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17章 議定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李樂捱了一通九陰白骨掐,倒是老實了,挨著大小姐站在老宅門口的台邊,居高臨下的給介紹著岔口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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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兒,」李樂抬起手,指向坡下那片層層疊疊的屋舍,「那是岔口鎮的老街,以前最熱鬨,賣什麼的都有。現在不行了,人都往新街那邊跑。」

說完,手指一劃,越過一片灰撲撲的屋頂,指向更遠處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土梁。「那道梁背後,就是家裡的祖墳。」

「好高。」

「可不,每次上去都跋山涉水的,不過,大伯說,那邊是個什麼從前看是九曲來朝‌,從後看是將軍案‌的風水,利子孫。」

「那邊,岔口中學,再往東,是老糧站,現在改成活畜交易市場了。逢集的時候,周邊一直到昭盟的人都來這邊,熱鬨得很....」

「那個尖頂,是鎮上的教堂?」

「一個德意誌的傳教士過來蓋的。前清光緒年間就來了,解放後斷了,改成了鎮衛生院的門診,不過最近又恢復了,都是去領雞蛋的。」

「領雞蛋?」

「可不,不發雞蛋,誰去啊?」

「哈哈哈哈~~~~」

大小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目光掠過那些三四層的樓房,那些閃亮的招牌,那些穿梭的車流,都籠在一層薄薄的、被日光曬了一整天後蒸騰起來的熱氣裡。

最後,停在了極遠處。

在一道土梁的邊沿,有幾個巨大的、銀白色的罐狀物探出頭來,在斜陽下反射著冷硬而炫目的光,旁邊還矗立著幾座瘦高的塔狀結構,像金屬的巨人,沉默地蹲踞在蒼黃的背景上。

「那是什麼?」她問,聲音裡帶著好奇。那東西與周遭的黃土、窯洞、老樹格格不入,帶著一種工業時代的侵入感。

李樂眯眼看了看,「那邊啊,萬安的煤化廠。看見那個最亮的,反光像鏡子一樣的?那是甲醇合成塔。旁邊矮胖些的是氣化爐,再遠點,帶尖頂的,是空分裝置。」

「那一片,好幾個平方公裡呢。管道像蜘蛛網,塔罐像樹林子。白天看也就那樣,晚上燈火通明,跟個小城市似的。」

「每次上麵有人來視察,就丁縣,就愛往那邊領。站在觀景台上,手指這麼一劃拉,看,這就是我們麟州經濟發展的成果,循環經濟,綠色煤化工。然後匯報材料裡,GDP、利稅、就業崗位,數字一個比一個漂亮。」

大小姐安靜地聽著,目光冇有從那些銀亮的巨物上移開。它們矗立在古老的土地上,像一種宣言,也像一種疑問。

「對了,」李樂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看她,「剛纔老丁找我嘀咕,除了他那點心事,還捎了句話。這邊,雍州的領導,想見見你。你怎麼想?見不見?」

大小姐收回目光,看向李樂,臉上冇什麼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種瞭然的平靜。「見唄。」

她聲音輕輕的,卻冇什麼猶豫,「這種事,到哪兒都免不了。早見晚見,隻是……」她微微偏頭,「見了麵,聊什麼呢?聊半導體?聊電子產業?聊合作?」

她搖搖頭,自己先笑了,「麟州和雍州,好像和這些都不太搭邊。硬聊,雙方都尷尬。」

李樂也笑,抬手撓了撓眉梢,「所以我就說嘛,聊啥?難道聊你們三鬆的電視機,以後用我們麟州的煤發電?」

「去你的。」大小姐輕輕推他一下,隨即正色道,「既然冇有現成的產業可以對接,那就找個能對接的。公益的,社會的,總可以。麟州是不是……挺缺水的?」

「嗯?」李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有的地方還行,靠河。有的塬上、溝裡,是真缺水。看天吃飯。怎麼,你有想法?」

「三鬆公益那邊,每年都有固定的海外公益預算,也有和地方政府合作改善民生的項目先例。」大小姐琢磨琢磨,「做一個為期……比如五年的麟州農村小型水利設施改造援助項目,每年投入兩百萬人民幣左右。」

「資助修建一些水窖、小型提灌站,或者幫扶一下已有的水利設施維護。」

「這樣,當地領導有政績可說,引進外資企業開展國際公益合作,改善民生基礎設施。有實實在在的成果,可以向上匯報,對外展示宣傳。即便一時冇有招商引資的項目進來,但有了這個,既有麵子也有裡子。咱們呢,錢不多,但落個實實在在的好名聲,也算給老家做了貢獻。」

「至於以後,真有什麼能合作的,那是以後的事。先讓人家有話可說,有台階可下,有帳可算。這叫鋪路。」

李樂看著大小姐,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調侃,也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點佩服和感慨的東西。

「行啊,你這官麵上的規則,比我都熟。什麼該給,什麼該留,什麼話該怎麼說,什麼事該怎麼鋪,不是,這一套你跟誰學的?奶教你的?」

大小姐斜了他一眼,「你以為呢?三鬆在中國投資,所有外派的高級職員,都要接受專門的課程,學習如何與當地政府、社區打交道。這叫商業環境通識。」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擺在談判桌上,針尖對麥芒的。有時候,繞個彎,鋪條路,大家都能走下去。」

「嘿,得,受教了,李代表。」李樂拱拱手,做出一副虛心模樣。

「德性。」大小姐笑著嗔他一句。

這時,一陣咚咚咚咚的鼓點,從身後的院子裡傳出來,不太連貫,稚嫩得很,不成節奏,中間還夾雜著咯咯的笑聲和叫好聲

兩人相視一笑,轉身往回走。

一進院門,就看見李笙和李椽,兩個小小的人兒,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磚地上,頭頂裹著雪白的羊肚手巾,手裡各攥著一隻安塞腰鼓,正使勁地敲著。

那手巾不知是大伯從哪兒翻出來的,對兩個兩歲半的娃來說實在太大,一圈圈纏在頭上,還是耷拉下一角,李笙那一角垂在右耳邊,隨著她敲鼓的動作一甩一甩的。

李椽那一角垂在額前,幾乎遮住半邊臉,他卻顧不上撥開,隻顧低著頭,認真地看著手裡的鼓槌,小身子被李鐵矛用手在下麵輕輕托著。

李鐵矛兩手比劃著名,嘴裡唸叨著,「對對對,就這樣,咚噠,咚噠,咚咚噠,笙兒,你慢點兒,別急.....」

可李笙哪管什麼節奏不節奏。

她雙手攥著鼓槌,隻管往鼓麵上砸,一下比一下用力,那鼓聲密集得像下冰雹,咚咚咚咚咚,敲得她自己的小身子都在抖。

臉上的表情卻認真極了,小嘴緊抿著,眉頭微微皺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隻小鼓,彷彿在和它較勁。

李椽倒是敲得不快,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穩穩噹噹,落在鼓心,發出「咚~~~咚~~~咚~~~」的、沉悶而厚實的聲響。

他敲幾下,就抬起頭看看李鐵矛,等大伯點頭,再繼續敲。頭上的手巾滑下來遮住了眼,他就用小手往上推一推,推完了,繼續敲。

大娘站在簷廊下,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李笙,「這娃,這娃,這是要把鼓敲破咧!」

老太太也出來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眯著眼看,嘴角的笑紋深深的。

曾老師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個茶杯,卻忘了喝,「慢點兒慢點兒,別摔著.....」

李晉喬則舉著個傻瓜相機,哢嚓哢嚓按個不停,嘴裡嚷著,「看這兒!看爺爺,對!笑一個!」

李笙敲得正起勁,忽然停下,轉頭看了看李椽,又看看大爺爺,然後,她舉起鼓槌,使勁往下一砸,喊了一嗓子,「嗨!!」

李椽被這一嗓子驚了一下,「當」的一聲,鼓槌脫手飛了出去,骨碌碌滾到棗樹下。

「哈哈哈哈~~~~~」

稚嫩的鼓聲,大人的笑聲,叮嚀聲,叫好聲,還有簷下籠子裡忽然被驚動的公雞撲棱翅膀的聲音,混在一起,在這老宅裡,漾開一片久違的喧譁。

撞在青磚灰瓦上,撞在槅扇花欞上,撞在那幅「三朝封將帥,七代駐雄關」的深沉對聯上,奇異地並不讓人覺得突兀,反而像給這幅凝固了太多時光的舊畫,驀然添上了一筆最鮮亮、最潑辣的顏色。

。。。。。。

暮色從塬上漫下來的時候,大娘開始張羅晚飯。

熱氣混著濃香,一陣陣從門簾縫裡鑽出來,漫了滿院。

等菜上桌,天已全黑。正廳裡大燈一開,明晃晃的,照著滿桌熱氣騰騰的碗盞。

主菜是一口頗為豪爽的黑鐵鍋,直接端上了桌,鍋氣蒸騰。

裡麵是今天現宰現殺的正宗百分百橫山羊,肥瘦相間,斬作核桃大的塊,用清水和幾段乾辣椒、一把紅蔥,在柴火灶上咕嘟了整一個下午。

肉已燉得酥爛,用筷子尖輕輕一撥,那連皮的肉便顫巍巍地分離,露出裡麵雪白瑩潤的脂肪和深紅酥鬆。

湯汁被肉自身的油脂和膠質收得濃稠發亮,油星子金燦燦的,浮在醬赤的湯麵上,混著紅蔥被煸透後特有的焦甜,直往人鼻子裡鑽。

邊上一道野蓯蓉燉土雞。切片的蓯蓉與散養足年的老母雞同煨,文火細功,直煨到湯色如淡茶,清可見底,連一點兒油星都被撇了去。雞肉的鮮與蓯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木質的甘醇,全融在了這一缽清湯裡,喝一口,從喉頭鮮到胃底,那股子香氣從牙縫裡往外鑽。

小炒肉蘸糕,外地吃不到的陝北的特色。肥三瘦七的豬後腿肉,切作薄而勻的片,熱鍋煸出自身的油脂,煸到邊緣微卷,再下秦椒段、蒜片、本地土法曬的豆豉、薑粉,一陣猛火快攻之後,肉片吸足了豉香椒烈,油光紅亮,鑊氣十足。

旁邊配著一碟用胡麻油炸製的黃米糕,外皮酥脆帶著一層焦殼,內裡軟糯粘牙,單吃它,便已覺得一股不同於南方糯米的那種更顯質樸天然穀物清香,若是再往小炒肉的濃稠的湯汁裡一蘸,咬下一口,肉的鹹香,殼的焦脆與米糕的軟糯清甜在齒間交戰、融合,那種豐富的口感,成了粗獷與細膩的碰撞。

雞蛋泡泡則給娃們預備的,也討個「團圓泡泡」的彩頭。

土雞蛋打散,調稀麵糊,加一點點鹽和蔥花,用長柄的圓勺舀了,在滾油裡一氽,麵糊遇熱迅速膨脹,鼓成一個金燦燦、圓滾滾的空心球,撈起瀝油,外皮酥脆,內裡綿軟,蛋香撲鼻。

李椽明顯最喜歡這個,用小手捏著,蘸一點自家熬的、濃稠酸甜的番茄醬,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是專心,隻是那醬汁不時沾上鼻尖,像極了饞嘴的小貓。

不過和旁邊嫌筷子不趁手,已經在李鐵矛的助攻下,直接上手,抓住一根帶骨的羊拐,埋頭啃得「凶相畢露」,小嘴油汪汪的,不時發出滿足的「嗯嗯」聲的李笙比起來,算是斯文的太多。

晚上的主食是蕎麵餄餎。

深褐色的蕎麥麵,用老榆木的餄餎床子壓出來,圓滾滾、勁抖抖的一束,投進滾水大鍋,翻兩個身就撈起,過一遍井拔涼水,盛在粗瓷海碗裡,澆上一大勺同樣用鐵鍋燉得爛糊的羊肉臊子,撒上碧綠的芫荽末。

蕎麵特有的清苦麥香,被濃油赤醬的羊肉一激,反而顯出一種沉鬱的底味,吸溜入口,滑韌非常,落在胃裡,又是紮實的慰藉。

李樂一個人,就著燉羊肉和小炒肉,悶頭乾下去兩大海碗,額角冒了汗,仍意猶未儘。

李鐵矛瞧見了,忙說:「慢著點,可別撐壞了。」

大娘又端上一小盆「碗托」,算是溜溜縫的零嘴。蕎麥糊蒸製,凝成顫巍巍的深灰色凍子,用薄銅片旋成細條,澆上蒜泥、香醋、油潑辣子,酸辣開胃,清口解膩。

大小姐的碗裡,李鐵矛夾一筷子羊肉,大娘添一隻雞翅膀,嘴裡不住地說「吃吃吃」,雖然不住地說「夠了夠了」,可碗裡的肉愣是不見少,她隻好低著頭慢慢吃,時不時抬眼求助一下旁邊的李樂。

付清梅今天顯然舒坦,麵前擺著瓶六十度的草原白,也不用盅,直接倒在大茶碗裡,滋兒咂一口,吃塊羊肉,再滋兒咂一口,就著這滿屋的家常氣,笑盈盈的看著看這一桌子人,看李笙啃羊腿,看李椽蘸番茄醬,看李樂呼嚕呼嚕扒麵條,看大小姐被塞了滿碗菜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的笑意,一直冇下去。

隻不過,一瓶酒眼見下去小半,曾敏瞧著不對,悄悄起身,趁老太太不注意,將酒瓶挪走了。

付清梅筷子頓了頓,抬眼瞅了曾敏一眼,曾敏隻當冇看見,轉身去添茶。

老太太嘴角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隻是輕輕「嘖」了一聲,那神情,像個被收了玩具的孩子,有些意猶未儘的悵然。

一頓飯吃得熱鬨又酣暢。

碗碟將收未收之際,大小姐悄悄拉了拉李樂的衣角。李樂正幫著大娘拾掇桌子,端著幾隻空碗,扭頭低聲問,「咋啦?」

大小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窘迫:「家裡衛生間在哪兒?」

李樂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得,怨我,冇帶你參觀。」放下碗,「走,我帶你去。樓上就有一個,在書房邊上的小門裡,大伯新修的,裡麵都是城裡人用的東西。」

「呸!」大小姐輕啐一口,那眼神在燈下有些羞惱,又覺得手被一扯,便跟著李樂上了樓。

隻不過兩人剛上樓,院子裡就響起一串「piapia」的腳步聲,伴著李笙清脆的嚷嚷,「老奶奶!大爺爺!爺爺!有人來啦!」

李鐵矛正拎著熱水壺,聞言抬頭,隔著窗戶朝外望,「誰來了?」

李笙已一陣風似的捲進了堂屋,小手比劃著名,臉上紅撲撲的,「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屋裡幾人交換了個眼色。付清梅放下茶杯,對李鐵矛點點頭,「怕是各房來商量事兒的,你去迎迎。」

李鐵矛應了聲,撩開門簾往外走。

剛到簷下,院子裡已湧進來一群人。有男有女,大多上了些年歲,也有幾個正當年的中年人。當先一個老頭,身板硬朗,嗓門洪亮,進門就喊,「鐵矛!聽說嬸子和小晉都回來了?人呢?」

李鐵矛笑著迎上去,「大哥!在呢在呢!都屋裡,剛吃過飯。老四也來了?小欽,快,進屋進屋!」

「誒,嬸子,嬸子~~~」

被稱作「大哥」的老頭,正是二房家的老大,論輩分是李鐵矛和李晉喬的堂兄。他身後跟著老伴,還有其他幾房管事的叔伯兄弟、妯娌嬸孃,呼呼啦啦十幾號人。

等眾人隨著李鐵矛進了堂屋,瞧見坐在羅漢床上的付清梅,忙都上前給老太太問好請安。

「嫂子,您身體還硬朗?」

「還成,挺好的,老四,你們兩口子,看著也不錯啊,這氣色紅潤,嗓門也足。」

「嬸子,就等您來了。」

「廣欽,胖了啊?誒,這是你們家廣銳?來來來,趕緊坐。」

「三奶,我是李江,這是我弟,李湖,您還認識不?」

「認識,認識,誒,老四,你們家的江河湖海,在長安的是大河和大海,這不在長安辦的那場也都去了。趕緊,都坐吧。」

就這麼,排著隊的和老太太見過,一群人又和李晉喬和曾敏也拉起手,一時間,「小晉」、「弟妹」、「三叔」、「三嬸兒」的稱呼此起彼伏,夾雜著拉凳子、扯椅子的聲響,寒暄聲擠了滿屋子,人影憧憧,熱鬨得像過年。

老太太等人都落座,目光掃了一圈,正準備開口,正好李樂拉著大小姐從樓上下來,一招手,「小樂,富貞,來,給各位本家的長輩們問好。」

李樂一瞧這陣勢,瞅了眼大小姐,大小姐臉上倒是平靜,隻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兩人走上前。李樂飛快地過著眼前這些或熟悉、或隻有模糊印象的麵孔。

李鐵矛便一個一個指著介紹。

「這是二房的大伯,這是你大娘。」

「這是二房的三叔,三嬸。」

「這是三房家的四爺爺,四奶奶。」

「這是他家的老大,李江,他婆姨。這是老三,李湖。」

「這是四房家的,你六奶奶。這是他家老二,李淳和他婆姨....」

「這是六房.....」

稱謂如同繞口令,李樂一時間也分不清個甲乙丙丁,隻跟著大伯的指引,恭敬地問著好,見著人。

大小姐也亦步亦趨,反正李樂怎麼稱呼,她便跟著怎麼稱呼,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溫和有禮的微笑。隻是心裡暗暗驚訝,老李家有這麼多房頭?

聽大伯的意思,這還隻是各房管事的來了,下麵還有小輩。她想起李樂以前提過,自家是長房,其他各房都是李樂太爺爺那輩親兄弟的後代,若按南高麗的演算法,到李樂這代已是「六寸親」。

在南高麗,到了這個親等,許多人家早已疏遠,冇想到在這裡,一家有喜,各房還能如此齊心地來幫忙。

不過,她這想法若是被李樂知道,大概會笑她將宗族關係想得過於簡單溫情了。

而這些各房的人,此刻也在打量她。

老李家這麼多年,終於又辦喜事了,娶的還是個外國媳婦兒,聽說家裡有錢得緊,是什麼大集團的千金。

如今親眼見了,這女子長得是真排場,氣質更是冇得說,站在那裡,雖說猛一看柔柔弱弱的,可剛纔問好的時候的大方端莊的樣子,還有眼神裡的淡定,就是個頂門媳婦的樣子,不像自家裡有的那些媳婦兒,外麵見人時不是畏手畏腳,就是大大咧咧冇個分寸,透著一股子小家子氣。

就這麼打量著、好奇著,便生出些複雜情緒,除了羨慕,還有一絲隱隱的嫉妒和感慨。

老李家這長房,以前是老爺子和老太太,往下,李鐵矛雖是個守家的,可還有李晉喬,再往下,又有了李泉和李樂,如今,又娶進這麼一位家世了得的……嘖嘖,這是不是該把自家爺爺的墳頭往大房家那邊稍稍挪挪,沾沾這綿延不絕的旺氣?

不過等大小姐一圈問候下來,幾位年紀特別大的長輩仔細瞅了之後,都是一愣。

尤其是六房那位老太太,盯著大小姐看了又看,嘴唇動了動,像是嘀咕了一句什麼「大……」,聲音極低,後半截又嚥了回去,隻是眼神裡的詫異久久未散。

這邊等李樂和大小姐行完禮,老太太又把身邊兩個正睜大眼睛看熱鬨的娃拉過來,「這是小樂的娃,笙兒,椽兒。來,給各家長輩問好。」

兩個小傢夥一點也不怯場,也不用人教,大大方方的,兩隻小手疊在身前,像模像樣地鞠了個羅圈兒躬,李笙的聲音響亮,「老爺爺老奶奶,爺爺奶奶、伯伯嬸嬸好!」

李椽也跟著姐姐,認認真真地鞠躬,隻是聲音細細的,又有些偷懶的,說了聲,「好!」

兩個娃天真可愛的模樣,頓時沖淡了些許微妙的氣氛。眾人紛紛笑起來。

「哎呀,這倆娃!真好!」

「龍鳳胎啊,噫,有福氣!」

「長得像媽,眉眼俊的!」

「瞧瞧這精神頭,大了錯不了!」

誇讚聲此起彼伏,李笙聽得高興,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李椽被這麼多人盯著,眼睛眨了眨,微笑著。

李樂在一旁瞧著,低聲對大小姐嘀咕,「嘖嘖,光嘴上誇有啥用,來點兒實際的啊,給紅包啊。」

大小姐悄悄掐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這人,這麼財迷呢?」

李樂「嘿嘿」一聲。

一屋子人熱熱鬨鬨說了會兒話,茶水斟上。付清梅端著茶杯,清了清嗓子,屋裡嘈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小樂的婚事,」老太太開口,「勞煩各家操心費力了。我先替孩子謝謝大夥兒。」

眾人忙道:「嫂子/嬸子/奶您客氣啥!」

「自家娃娃的大事,應該的!」

「您吩咐就是!」

付清梅點點頭,放下茶杯,「老大,你把咱們合計過的章程,跟各家說說。有啥疏漏的,不到的,大夥兒一塊兒琢磨,補齊了。」

「誒。」李鐵矛應了聲,「那我就從頭捋一遍。大後天正日子。」

「明天一早,人家拍電影的就到,得出嫁的閨閣那邊,還有咱們這邊拜堂的正廳、院子,都得佈置,大哥,」他看向二房那邊,「出嫁安排在您家的老院子,還得辛苦您那邊配合,收拾出東廂那幾間敞亮的屋子,給拍電影那些老師行個方便。屋裡該點綴的紅綢、喜字、鏡子、梳妝檯,我都讓人準備好了,明天一早搬過去佈置。」

二房老大拍著胸脯,「冇問題!我那院子敞亮,東西廂房都拾掇出來了,保管弄得妥妥噹噹!」

「再有就是轎子和嗩吶班子。」李鐵矛接著說,「轎子是十六抬的大轎,從綏德請的老師傅,連帶轎伕,一共二十四人。後天晌午到鎮上,安排在老供銷社那邊的招待所。」

「嗩吶班子是鎮上楊瘸子那班人,這兩攤人的吃喝、喜錢、菸酒,都歸三房那邊接待操持,李江,你心細,歸你管著,別怠慢了。到時候上我這兒拿東西拿錢。」

「大伯放心,交給我。酒菜、住宿、煙茶、喜封,都按規矩備雙份。」

「迎親的路線,定了。從二房大哥家老院出發,過老街,繞到新街,從新街口轉回來,上坡,到咱家。路上該停的節點,放炮的點,撒喜錢、喜糖的點,我都畫了圖,給引親總管和轎頭、嗩吶頭一份。引親總管定了六房那邊的廣鈞,路上有啥事兒,您鎮著。」

六房那頭,有人說,「成,交給我。」

「新娘出閣,得有全福人開臉、梳頭。」李鐵矛目光掃過屋裡幾位年長的婆姨,「按老規矩,得父母、公婆、夫妻、子女俱全的。您幾位都是全福人,開臉、上頭的事兒,就辛苦幾位了。」

幾個被點到的婆姨都笑著應承下來,這是有麵子的事。

「滾床......」李鐵矛笑道,「咱們自家人,就不講究那些了。讓枋兒和椽兒上,自家的娃,滾自家的床,更添喜慶!」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紛紛說好。曾敏也笑著點頭,隻是心裡那點關於「兒子給爹媽滾床合不合禮」的嘀咕,徹底煙消雲散了。

「拜堂就在這正廳。天地桌、香燭、鬥、秤、弓箭,都預備齊了。司儀請了鎮文化館的廣鍾,他懂老禮,人也莊重,還是咱們這一支的,自家人......」

「拜完堂,新娘子入洞房,坐帳,走四方,撒帳。撒帳的全福人,我看就請李江媳婦和李淳媳婦,你倆年輕,手腳利索,嘴裡吉祥話也多。」

被點到的兩位中年婦人連忙笑著答應。

「之後是宴席.......中午晚上都在鎮上的聚薈.....中午是正席,本家親戚、麟州和周邊有頭臉、有來往的人家......晚上是酬謝幫忙的親朋和中午實在來不了的......」

「席麵是老席,酒水、煙糖,都備足了。管席、收禮、支應,得幾個利索人,李湖,你腦子活,嘴皮子溜,到時候帶著各房的幾個小子,管席麵支應......」

李湖和李淳都應下。

「還有夜坐,請所有幫忙的、各房主事的一起吃飯,最後敲定一遍流程,把各自的活兒再明確一下......」

就這麼一項項,一條條,從人員到物品,從時間到路線,李鐵矛說得清清楚楚。

屋裡的人聽著,不時插話補充,也有問的。

「鐵矛,接親的時辰,是看好的吧?辰時三刻發轎,巳時正進門,可別誤了。」六奶奶細心地問。

「看好了,請鎮東頭王瞎子合的時辰,準冇錯。」

「撒帳用的棗、花生、桂圓、蓮子,都得是新的、飽滿的,圖的好意頭,可不能用陳貨。」四奶奶那邊叮囑。

「放心,四嬸,都是新買的,我親自挑的。」

「拜堂的時候,弓箭是新是舊?可得檢查好了,別到時候拉不開。」有人笑道。

「新的!榆木弓,柳木箭,我都試過了,冇問題!」

「宴席上,麟州那邊領導可能要來,主桌安排誰陪?得有個能喝酒、會說話的。」

「這個……」李鐵矛看向李晉喬。

李晉喬擺擺手,「明天我和丁尚武打招呼,讓他們安排人,咱們這邊,老大你陪著說說話就成,酒我來擋。」

偶爾也有小小的爭執。

比如關於迎親路線,六房那邊覺得從老街繞一圈太費時,建議直接從新街過來。但二房的不同意,說老街是根本,繞老街是告訴祖宗鄰裡,不能省。

最後還是付清梅拍了板,「按老規矩,繞老街。慢有慢的道理,不急那一時半刻。」

又比如撒帳時唱的詞,有人主張用老詞,有人覺得可以加點新花樣。

最後還是老太太發話,「老詞有老詞的韻味,就用老的。圖個吉利傳承。」

還有些注意的,老太太又叮囑著。

「轎伕那邊,席麵不能薄,八涼八熱,有肉有酒,這是體麵......嗩吶班子,早飯也得管....」

「拍攝團隊,住酒店,車安排好。幾頓飯,得陪著吃好的,咱們這兒的羊肉什麼的,都得嚐嚐。人家大老遠來,不能虧待。」

「鬨洞房……圖喜慶可以,但要有分寸。誰要是冇輕冇重,讓人新媳婦下不來台,可別怪我不給麵子,明年春節別想領祭肉。」

幾個婆姨連連點頭,「嬸子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大小姐安靜地坐在李樂身邊,聽著這一項項細緻到繁瑣的安排,心中那點因陌生而產生的忐忑,漸漸被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取代。

她從這些熱烈的討論、瑣碎的爭執、最終的和解與拍板中,彷彿觸摸到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儀式骨架。每一個稱呼,每一個環節,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被賦予了超越本身的意義,連接著看不見的脈絡,家族的、鄉土的、禮儀的、情感的。

她彷彿能看見那天,十六抬大轎,紅綢飄拂,嗩吶聲聲,鞭炮炸響。

自己身著鳳冠霞帔,坐在二房那間陌生的、卻被精心佈置過的「閨閣」裡,聽著外麵喧天的嗩吶和鞭炮聲,然後被攙扶著,蓋上蓋頭,坐上那顫悠悠的大轎,穿過黃土坡、老街巷,在無數目光和祝福中,一路行來,跨過這座老宅的門檻,在這間承載了無數悲歡離合的正廳裡,與身旁這個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那些繁瑣的規矩,那些陌生的麵孔,那些她聽不太懂的陝北話……此刻想來,竟有了一絲暖意。

忐忑還在,卻已不是忐忑。期待也在,卻比期待更深。

她輕輕握了握李樂的手。

李樂側頭看她,「想啥呢?」

大小姐冇說話,隻是望著遠處,嘴角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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