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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860章 心的世界很大,所以不害怕

“阿爸,你編!讓太公歇著!”

童言稚語,脫口而出,邏輯簡單直接。

“好,好,讓你們爸爸編。我歇歇,給你們當監工。”

李樂隻得笑著搖頭,在老爺子剛纔的位置坐下。先仔細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經削好的竹篾條,老爺子講究,用的是三五年的老竹,炭烤去節,刮片抽片,抽絲揉絲,百斤竹八兩絲,篾條被做得極薄極勻,寬窄一致,邊緣光滑,泛著溫潤的淡黃色澤。

又拿起那個半成品的燈籠籠骨架,在手裏轉了轉,心裏便有了數。

“還得是您這兒,東西材料都講究。”他搓了搓手,像是要給手指熱身,隨即拈起幾根竹篾。

兩個小腦袋立刻湊了過來,一左一右扒著桌沿。

李樂手指長,骨節分明,動作卻異常靈巧,動作極快。左手三指捏定一根主篾,右手拈起細篾,一穿一壓,一挑一勾,篾條在他指尖彷彿活了過來,馴服地交錯、咬合。

手上忙著,還在用孩子能聽懂的說著,“笙兒,椽兒,看著啊。編這個呢,就像……就像你們搭積木,得先有個架子。”

等將幾根稍粗的竹篾交叉固定,形成一個六角形的底框。

“這是底,要穩當,燈籠的形才能紮實。就像蓋大樓,基礎一定要打牢靠。”

“看見冇,這根長的,是經,豎著的,要繃直,是骨子。這根短的,是緯,橫著走,是肉,要壓得勻。”

“一豎一橫,就像……就像你們玩的積木,一塊搭一塊,要卡得嚴絲合縫,這籠子才結實,蟈蟈才鑽不出來。”

李樂用細篾在底框的每個角向上引出立骨,動作精準利落,“看,這就是房子的牆柱子....要一般高,一般直,房子才周正。”

李笙趴在李樂腿邊,看得目不轉睛,小嘴微張。李椽則站得稍遠些,身子微微前傾,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樂翻飛的手指,看那疏密有致的六角孔眼,如何一點點在經緯交織中顯現出來。

“接下來這一步,就是剛說的緯,編緯。”李樂取過更細的篾條,開始在立骨間水平穿插。用的是最簡單的挑一壓一平編。

細篾在他指間彷彿有了生命,上下翻飛,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轉眼間,籠身的網格便一寸寸生長出來。“橫著編的這條,就像給牆砌磚,要密,要勻,透風。”

他的講解並不複雜,但配合著實操,自有一種生動的魔力。編到籠身中段,他手指一頓,換了編法,將幾根篾條扭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這兒要收腰,燈籠形的籠子,中間這兒得細巧些,纔好看,像個……像個小小的宮燈。”

“這燈籠形啊,好看在哪兒呢?”李樂將又一根篾條穿過,手指一撚,籠身弧度便圓潤一分,“肚要圓,口要收,像個鼓鼓的小燈籠。編的時候,力道要勻,手要穩,緊了,篾條易斷,鬆了,形就塌了,不精神。”

最後是籠頂。他用剩餘的篾條巧妙地收口,編出一個玲瓏的六角攢尖頂,又在頂端留下一個可開合的小活門。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一刻鍾,一個精巧別致、孔眼均勻細密的燈籠形蟈蟈籠便在手中誕生了。

籠體輕盈,在午後斜照進窗的光線下,竹篾泛著柔和的暖黃光澤。

王士鄉一直靜靜看著,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摸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笑道,“嘿,要怎麽說到底是年輕,眼神好,手就是快。我如今編上這一會兒,眼睛就模糊,手就抖得不行,心也跟不上了。這東西,吃眼神,更吃心氣。你這手,還算冇撂下。”

李樂又拈起兩截更細軟的篾,在籠頂飛快地編了個小巧的提梁,打個結,遞給眼饞已久的李笙。

“瞧您說的,肌肉記憶,摸到篾條,手自己就知道該怎麽動了。”

“來,笙兒,拿去。小心點,別紮著手。”

李笙早已等不及,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籠子,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小臉上滿是歡喜,“真好看!像個小燈籠!”她把籠子湊到眼前,透過細密的六角孔往裏瞧,又晃了晃,聽著竹篾極輕的摩擦聲,仰頭對李樂說,“阿爸,我也要養蟈蟈!”

李樂彎腰,點點她的鼻尖:“行啊,趕明兒去官園,給你買一隻。不過這個籠子……”他看了一眼老爺子,“這個是太公的。”

老爺子擺擺手,“誒,孩子喜歡,就拿去。正好你來了,你再給我編個雞心籠。等過幾天你大爺來,我再讓他捎個新脫殼的蟈蟈來,正好配上。”

“得嘞,您吩咐。”李樂又揀起幾根篾條。

雞心籠比燈籠形略難,講究上寬下窄,形如雞心,曲線要流暢。他想了想,指尖便又動起來,這次速度稍緩,更重走勢。

李椽不知何時搬了個小凳,挨著李樂坐下,安靜地看。

李笙則拎著新得的燈籠籠,湊到那塑料盒子邊,對著裏麵的翠蟈蟈小聲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大小姐一直含笑看著,這時纔開口,語氣裏帶著點揶揄,“你有這手藝,在家怎麽不見你弄的?給孩子編個小玩意兒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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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李樂辯解,王老爺哈哈一笑,指著李樂對大小姐說,“他呀,是懶。我這點兒花鳥魚蟲、養鴿子養狗、文玩鑒賞的零碎手藝,當年是見著什麽教什麽,囫圇個兒都倒給他了。你見他正經過哪個?”

“養蛐蛐兒嫌半夜叫得吵,養鴿子嫌早起溜腿兒累,養金魚怕換水麻煩;刻印章說廢眼睛,玩葫蘆又覺得天天盤太磨人……也就剩下這張嘴,吃上麵還算有點鑽研。”

大小姐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看向李樂,“倒也是。除了那年養過一陣蛐蛐兒,其他的,確實是嫌麻煩。”

李樂正編著籠頂,頭也不抬,理直氣壯地回嘴:“我那不是忙著讀書、上課寫論文順帶著養家餬口麽?”

“又大半年不在家。您等我哪天正式閒下來,您看我不提籠架鳥、招貓逗狗,脖上掛蟈蟈葫蘆各種串兒滿衚衕溜達,當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點心,都算我白跟您學一場。”

大小姐白了李樂一眼,“你就貧吧。”

說說笑笑間,雞心籠也漸漸成形。圓潤可愛,與先前那個燈籠籠擺在一起,相映成趣。

李樂這纔想起什麽,起身走到門旁,拿過進門時放在那兒的一個不起眼的木盒子,走回來遞給老爺子。

“您瞅瞅這個,我有些拿不準,正好請您掌掌眼。”

老爺子接過那盒子,一上手,普通的油漆鬆木盒,也不怎麽掂手。

“什麽東西?還賣關子。”說著,揭開搭扣,掀開盒蓋。

裏麵是深藍色的絲絨襯底,妥帖地安放著一本冊頁。冊頁封麵是淺赭石色的絹本,略有些褪色,但儲存尚好,上麵一行墨書小楷,“上春生遠”。字跡古樸,筆意疏淡。

老爺子“咦”了一聲,神色認真起來。將木匣輕輕放在大桌空處,從旁邊取過一副白棉手套戴上,這才小心地將冊頁請出,平放於案。又拿起那柄常用的銅柄放大鏡,湊近,就著窗外的天光,細細端詳。

李樂上前,幫著將冊頁緩緩展開。

這是一本蝴蝶裝的小品山水冊頁,共計八開,每開不過書本大小,絹本設色。

畫的都是平遠小景:疏林茅舍,淺水遙山,孤舟野渡,筆意簡淡荒寒。墨色清透,苔點細碎,有一種寂寥的逸氣。

每開皆有題詩或款識,書法與畫風一致,瘦硬通神。鈴印有“僧彌”、“瓜疇”、“邵彌之印”等。

老爺子俯下身,放大鏡一寸寸移過畫麵。

先看裝裱。冊頁天地頭用淡青色絹,隔水是米色雲紋綾,顏色搭配雅緻,已是老舊。

鑲邊接縫處,漿糊痕跡均勻細密,幾乎不見跳絲,手法是典型的“全綾裱”,且是“仿古鑲”,接縫處用了“套邊”工藝,極其講究。

老爺子指尖隔著棉布,輕輕摩挲鑲料邊緣,又翻開幾頁,看摺痕處的磨損與漿性,半晌,低聲道,“這裱工……是康乾時候的路子。你看這綬帶,這局條的顏色、寬度,還有這撞邊的技法,乾隆朝內府和姑蘇的高手最愛這麽乾。裱畫這行當,嘉慶以後,用色就漸漸俗了,料子也薄了。這冊頁能保成這樣,不易。”

隨後,目光重點落在畫心筆墨上。

繪的是平遠小景。山石用披麻皴,淡墨輕染,皴筆鬆秀。樹木點苔,濃淡有致,水麵或留白,或以極淡花青一抹而過,意境蕭疏荒寒。

題款字極小,是秀逸的行草,鈴印也小巧,硃色已暗。

老爺子移動放大鏡,一開開仔細看,看山石皴擦的筆力,看苔點的聚散,看墨色的層次,看那若有若無的煙靄。

看到第四開右下角一方印文是“僧彌”的小印,看了許久,又看其他幾方收藏印、鑒賞印,有“儀周珍藏”、“安氏儀周書畫之章”,還有一方“虛齋審定”,一方“韞輝齋”。

他又細看題款書法,筆筆峭拔,結體奇崛,與畫風渾然一體。鈴印的印泥色澤沉靜,鈐蓋力道恰到好處。

看了約莫十來分鍾的功夫,老爺子才直起腰,放下放大鏡,揉了揉有些發花的眼睛,看向李樂,“東西應該對。是邵彌的山水冊頁,晚明那個畫中九友之一的邵僧彌。”

“他的畫,最難得就是這個疏秀二字。其得倪雲林、黃子久荒寒之趣,但又帶點他自己孤冷的性子。用筆比倪迂稍實,比黃公望更秀。”

“你看這山石皴法,”他指給李樂看,“披麻裏帶著解索的意思,很鬆,很毛,但內在的骨子挺硬。不求形似,不求繁複,專在筆墨情趣和意境上下功夫。”

“晚年筆更枯淡,這幾開,墨氣沉靜,枯筆用得妙,淡皴淡染,卻有一股子清剛之氣透出來,心境到了。”

“晚明那會兒,很多人畫得滿、畫得實,他偏要簡、要虛。你看這山石的皴擦,似有似無;這水紋,幾乎不畫,全憑留白和意會......”

他又指向題款和那些收藏印,“僧彌是他的號,這印泥顏色、印風,冇問題。儀周是安岐,康熙朝大收藏家,虛齋是龐元濟,近代藏家,韞輝齋是張珩的齋號。這流傳有序,不是瞎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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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老爺子下了結論。

“這裝裱是康乾時候的蘇裱技法,專門伺候這類文人小品冊頁的。老裱頭,冇動過。畫意、筆墨、書法、印章,都合邵彌的路子,尤其是這股子疏淡冷逸的勁兒,仿是仿不出來的。雖然隻是小品,不是大幅钜製,但難得成套儲存完好,品相也算上等了。”

“這東西,你哪來的?”

李樂見老爺子鑒定完畢,這才說道,“剛到倫敦的時候,湊巧。學校邊上的一家小拍賣行,搞了場芹齋舊藏的專場,規模不大,裏頭有幾件東方文物。”

“這本冊頁混在裏麵,估價不高。我看著有點意思,花了不到兩萬鎊,就拍了。但心裏終究吃不準,一直收著。您覺得對,那就好。”

“芹齋……是盧?”老爺子略一沉吟,點點頭,“那就更對得上路了。兩萬鎊,邵彌的東西,市場上不多見,知道的人少,價格一直上不去。但藝術價值,不在那些熱鬨的四王之下,甚至更高一籌。”

李樂笑道:“東西對就成。放您這兒吧,您慢慢看,慢慢品。”

“放我這兒?算了,算了。”老爺子搖頭。

“嗨,我整天琢磨的是泰勒、斯賓塞、普裏查德,滿腦子都是符號、結構、功能,哪有時間靜下心來對著它?在您這兒,您對著這八開小畫,都能寫出一本鑒賞專著來。閒暇時賞玩,也算物得其所。”

老爺子聽了,沉默片刻。他知道李樂的心意,想了想,說道:“那就暫放我這兒。不過,回頭我得給你打個條子。”

李樂忙搖頭,“您看您,這就見外了不是?”

老爺子卻堅持,“這是規矩。孩子,我經手過、看過的東西多了、你這冊頁,是好東西,放我這兒,我看可以。但一碼歸一碼,手續要清楚。”

李樂知他脾性,點頭道,“成,按您規矩來。”

他知曉老爺子的心結。

當年抗戰勝利後,老爺子作為故宮博物院的代表,奔走於平津等地追還被敵偽劫奪的文物。

在津門碼頭,他敢頂著醜國大兵的槍口,在貨輪即將離岸前,生生截下上百件文物。敢帶兵上門到洋行堵人,將幾百件新出土的青銅器拉回故宮。更遠赴腳盆、醜國,將包含戰國宴樂漁獵紋青銅壺、《赤壁賦圖卷》、《章草卷》、《秋郊飲馬圖卷》,以及被末代皇帝挾帶出宮的鷹攫人首玉佩件等金銀珠寶玉器在內的兩千多件國寶追回,其間無一損毀遺失。

解放前,更是在滬海,從欲攜寶出逃醜國的宋家大少處,索回數十件官窯精品。

可之後,卻被汙為“監守自盜”,審查、批鬥、下放,悠悠十四載,最好的年華付諸東流。

待到平反換了清白,心氣已磨了大半,從此再不踏足紫禁城半步。老頭經手國寶無數,而今對一紙一絹的歸屬,都異常謹慎,那是歲月與遭遇刻進骨子裏的烙印。

這時,一直安靜的李椽,不知何時又扒著桌沿兒,踮著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本攤開的冊頁。

目光落在其中一開畫頁邊緣那幾行蠅頭小楷的題跋上,雖然看不懂字義,但那疏朗有致的排列,流暢而富有韻律的線條,似乎吸引了他。

老爺子注意到了,彎下腰,笑問道,“小人兒,你喜歡看這個?”

李椽抬起頭,小手指指冊頁上的字,又看看畫,很認真地說,“好看的。”

老爺子眉眼間漾開笑意,來了興致,推開冊頁,從筆筒裏取出一支小楷狼毫,舔墨,在一張乾淨的宣紙便簽上,寫了一個楷書“椽”字,遞到李椽眼前,溫聲問,認識這個字麽?”

李椽瞧了眼,輕輕說道,“椽。我的名字。”

“好,好聰明的娃娃!來,我教你寫字,要不要?”

李椽回頭,先望望李樂,又看看大小姐,見兩人都笑,便也用力點了點頭。

老爺子便搬過一張矮些的小板凳,讓李椽站在上麵,高度正好夠到書案。李椽的手裏,被塞進那支對他來說還有些粗的毛筆。

又被另一隻蒼老的手握住。那手,枯瘦,佈滿老人斑,微微發顫,可握筆的刹那,卻奇異地穩了下來。

“握筆,要指實掌虛。對,拇指按,食指押,中指鉤,無名指格……腕要平,筆要直……對,就這樣,鬆鬆地,不用太使勁。”

李樂和大小姐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午後書房的光線柔和,透過紗窗,灑在這一老一小的身上。老爺子佝僂著背,幾乎將小小的李椽攏在懷裏,銀白的髮絲與孩子烏黑的頭頂靠得很近。

“咱們先不學難的字,就寫最簡單的。看啊,手腕要穩,筆尖要藏……”老爺子一邊說,一邊引著李椽的手腕運力。墨留痕,起初是歪歪扭扭的一橫。

“這是‘一’,萬物之始。”老爺子的手很穩,帶著李椽的手,又寫下一橫,略短些,在上方。

“這是‘二’。”

接著,是一橫居中,連接上下兩橫。

“這是‘工’,要寫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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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椽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太公手掌的溫度和那股引導的力量。

努力控製著自己不聽使喚的小手,眼睛緊緊盯著筆尖,那種運筆的感覺,似乎留在了他小小的身體記憶裏。

寫了幾個簡單的字後,老爺子換了一支略乾的筆,蘸了極少一點濃墨,在紙角端端正正寫下四個字,“天地玄黃”。

墨色烏亮,筆力沉靜。

“這是《千字文》的開頭。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道無形無名,因物而顯形立名。一升一降,取法天地,一盛一衰,其往來亦似日月。”

“咱們華夏的字,每一個裏麵,都有道理,有故事,有老祖宗看世界的眼光。以後啊,慢慢學。”

李椽看著那四個濃黑的字,又抬頭看看老爺子,懵懵懂懂,但眼裏有光。

“喜歡麽?以後想不想常來,跟我學寫字?”

李椽這次冇立刻點頭,而是轉過小臉,又看向李樂和大小姐。不過李樂還冇開口,大小姐已柔聲道,“太公問你呢,你自己想不想學?”

李椽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小手指,點點頭,又指指在旁邊蹲在裝蟈蟈的塑料盒子旁,用一根竹篾條,試圖穿過籠眼去戳那隻翠蟈蟈,嘴裏還嘀咕著“出來呀,出來呀,給你住新房子……”的李笙,說道,“笙兒也要。”

李樂把玩得不亦樂乎的李笙抱過來,也放到板凳上,問:“笙兒,要不要和椽兒一起,跟太公學寫字?”

李笙看看李椽麵前那張沾了水漬和一點墨痕的紙,又看看自己手裏精巧的蟈蟈籠子,問,“是畫畫麽?”在她兩歲半的認知裏,拿筆在紙上塗抹,大概就是畫畫。

王士鄉摸摸她的小揪揪,“寫字也是畫的一種,畫的是字的模樣,裏麵還有聲音和意思,你要是想學畫畫,也行。”

“奶奶也教畫畫。”李笙眨眨眼,她記得曾敏畫室裏那些繽紛的顏色。

“太公教的和奶奶教的不一樣。奶奶教的用顏料,太公教的用水,用墨。”大小姐儘量解釋著。

李笙眨巴著大眼睛,歪著頭想了想,問出一個最關心的問題,“那。學寫字,能玩蟈蟈麽?”她晃晃手裏的籠子。

老爺子大笑,“能!來這兒,不僅能玩蟈蟈,還能玩蛐蛐,看鴿子,喂金魚。學累了,咱們就玩。玩好了,精神頭足,學得才快。”

李笙一聽有得玩,立刻點頭如搗蒜,“好,笙兒要學!”

大小姐在一旁,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李笙的腦門兒,笑嗔道,“你就知道玩兒!”

老爺子卻擺擺手,“誒,玩兒好,玩兒好了,才能學好。心是趣的,手纔是活的。凡事,得有趣味,才能長久。硬逼著,冇意思。”

說笑一陣,窗外日頭已西斜。

李樂看了看時間,說,“老爺子,既然您答應教這倆娃兒,我也不能白來。今兒晚上,我下廚,就在您這兒蹭頓飯,也算提前交點兒束脩,您看怎麽樣?”

“行啊,我是下不得廚房了。如今每天就是白粥配點肉鬆,爛糊麪條,吃得鬆快,不費牙口,了嘴裏總是冇滋冇味兒的,小楊倒是想給我弄點好的,可要說起來,倆字兒,”老爺子瞅瞅門外,壓低聲道,“能吃,不死人。”

“哈哈哈~~~您別說的這麽可憐,不過,大魚大肉辛辣油鹽的,我也不弄,幾道清淡粵菜,在倫敦跟著一老派粵菜大廚師學的,您嚐嚐。”

“要多多有肉。”

“不行,您少吃葷腥。”

“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可拉倒吧,長命百歲比什麽都有意思。等著吧,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麽,不行我去趟超市。”

果然,老爺子的廚房裏冇什麽,李樂隻好下樓一趟,再回來時,拎著一大袋子菜、肉。

係上圍裙,進了廚房。楊姨在旁邊打下手,很快響起有節奏的切配聲和熱油烹調的滋啦聲。

李樂手腳麻利,做的果然是家常,一道清蒸鱸魚,魚肉斷生,淋上豉油和熱油,撒了蔥絲薑絲,鮮嫩無比,一道芥藍炒牛肉,芥藍碧綠脆嫩,牛肉滑爽,滑蛋蝦仁,炒得極嫩,蝦仁脆彈,撒上蔥花,黃白綠相間,煞是好看,最後再加一道番茄紫菜蛋湯。

飯菜上桌時,滿室生香。

王士鄉看著一桌雖不奢華卻極見用心的菜式,筷子幾起幾落,給了個“吃喝玩樂,李樂的七成功夫都落在了嘴上”的評語。

吃過飯,略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看天色已晚,李樂和大小姐便起身告辭。

李笙眉開眼笑的拎著那個蟈蟈籠,李椽懷裏則抱著老爺子給的幾支大小不同的毛筆、一塊老墨、一方掌心大小的青石硯台,還有一本多寶塔。

老爺子的意思,“始學書法,不可急求其形。先養手上感覺,一遍正手腳,二遍稍得形勢,顏魯公的字,端莊雄偉,正氣凜然,最是養人氣象,適合開蒙。寫字,先養氣。”

到電梯口,李樂扶著王士鄉的胳膊,笑道,“到時候,安排車來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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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點點頭,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短袖襯衫,“那我可得提前收拾收拾。要不然這一身老農打扮去了,怕是要給你們丟人。”

“您這話說的。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您都期頤在望了,愛怎麽穿怎麽穿,誰還能說道?自在最要緊。對了,到時芮先生也在,您二老正好做個伴,有的聊。”

聽到“芮先生”三個字,老爺子眼睛微微一亮,笑意更深了些,“芮先生也在?好,上次見時,有些話冇聊完,這次能繼續了。”

待電梯來,一家人進了電梯,轉身向告別。

老爺子站在門外,笑盈盈的點頭,銀髮在走廊頂燈下閃著微光,身影漸漸被合攏的電梯門隔斷。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濃。車子平穩地行駛在燈火流麗的長安街上。玩了一下午的李笙,抱著心愛的蟈蟈籠子,靠在她專屬的兒童安全座椅裏,已經開始小雞啄米般地點頭,眼皮打架。

李椽卻還精神著,手裏摩挲著那個裝筆墨的袋子。

李樂從後視鏡裏看著兩個娃,說道,“笙兒,椽兒,今天太公答應教你們,是喜歡你們。既然要學,就不能半途而廢,聽到冇?答應了太公的事,就要認真做。”

李笙勉強睜開睏倦的眼睛,含糊地問,“阿爸,什麽叫半途而廢呀?”

“就是做一件事,剛開了個頭,覺得有點難,或者看到更好玩的,就扔下不做了,跑掉了。就像你搭積木,搭到一半,看見小皮球,就去踢球,積木房子永遠也搭不好。”

李笙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就先搭好房子,再去玩球!”

李樂被女兒這樸素的邏輯逗笑了:“對,就是這個道理。知道就好。”

一直安靜的李椽,這時忽然開口,“阿爸。”

“嗯?”

“太公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不害怕麽?”

車內忽然安靜了一瞬。隻有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和窗外流淌而過的城市夜聲。

李樂握著方向盤,目光投向遠方被燈火勾勒出的城市輪廓線,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老爺子書房裏那些沉默的書籍、古玩,想起他談論書畫蟲魚時眼中閃爍的光,也想起那些漫長的、隻有蟲鳴相伴的午後與黃昏,還有,袁老師,遺落在房間裏的那一縷琴聲。

“太公啊,”好一會兒,李樂才緩緩地說道,“太公心裏,有一個大大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有古人寫的書,畫的畫,有千百年來蟲鳴鳥叫的聲音,有山川河流的樣子。那個世界太大了,裝滿了他整顆心。”

“所以,外麵的房子再大,也裝不下他心裏的世界,也就不會覺得空,不會害怕了。”

李椽聽著,似懂非懂,但“大大的世界”這個詞,似乎讓他安心了一些。不再說話,隻是把袋子抱得更緊了些。

副駕駛上的大小姐,一直靜靜聽著父子間的對話。她轉過頭,看向李樂在明明滅滅路燈側影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嘴角漾開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笑意。

窗外,燕京的夏夜,霓虹流轉,車水馬龍。

那一方有蟈蟈鳴叫、飄著墨香的書房,像一個遙遠而寧靜的夢,悄然種進了兩個孩子,尤其是那個安靜男孩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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