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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847章 樂的小課堂,如何下請帖

晨光初透,蟬鳴未起,馬廠衚衕還浸在將醒未醒的懵懂裏。李樂家的小院,已有了動靜。

幾聲“嘿!”“哈!”的脆嫩童音,間或夾雜著大人的笑聲,在清冽的晨空氣裏,顯得格外精神。

李樂一身短打扮,站在院子當間,正兒八經地拉開個軍體拳的起手式。

在他身前,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也學著樣兒,小胳膊小腿兒擺開架勢。

李笙今天紮了兩個沖天揪,用紅皮筋兒綁得緊緊的,像兩隻隨時要發射的小火箭。

小臉兒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彷彿正在進行一項關乎世界和平的偉大事業。

李樂喊一聲“弓步衝拳!”,小娃兒瞅著,跟著“嘿!”地大喝一聲,右腿猛地向前一弓,其實隻是膝蓋彎了彎,左腳卻還釘在原地,一隻小拳頭奮力向前搗出,氣勢倒是十足,可惜下盤虛浮,整個身子隨著出拳的動作前後晃悠,像棵被風吹著的小草。

一件淺灰色的小背心,深藍色短褲的李椽,動作有些慢悠悠的,站得倒還穩當。看李樂的動作看得仔細,李樂出拳,他也出拳,李樂收勢,他也收勢,一板一眼,力求模仿到位。

隻是兩歲半的娃娃,筋骨軟,力氣小,那“衝拳”伸出去,軟綿綿的,更像是遞出去一個親切的問候。但那眼神專注,黑葡萄似的眸子緊盯著李樂的手臂角度,小嘴微微動著,似乎在默唸要領。

“馬步橫打!”李樂口令一變,一個沉腰坐馬,右臂橫掃。

李笙立刻“哈!”地一聲,兩條小短腿努力想分開蹲下,奈何重心太高,“噗通”一下,一屁股坐在了青磚地上,手裏比劃的“橫打”也變了形,小胳膊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倒像是要攬住什麽。

倒也不惱,坐在地上還仰頭衝李樂“嘿嘿”傻笑。

李椽倒是勉強做出了下蹲的姿勢,隻是蹲得太淺,屁股撅著,小胳膊橫著甩出去,冇什麽力道,身子卻因此歪了歪,險險穩住。

李樂看得直樂,眼珠一轉,壞心眼兒上來,等李笙忽悠悠站起來,喊道,“來了啊,下一個動作, 轉身別臂!”說著,身體猛地向右後轉,右拳變拳屈臂,在胸前別壓,同時左腿以一個頗有力道的弧度,向後上方蹬出。

動作乾淨利落,帶著風聲。

兩個娃娃可上了當。哪懂什麽重心轉換、腰馬合一,見李樂蹬腿,立刻有樣學樣。李笙興奮地“哈”了一聲,不管不顧,擰著小身子就想轉,同時努力把左腿往後抬。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腿剛離地,整個小身子就像個被抽了底座的積木,“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坐了第二次大屁墩兒,濺起地上少許浮塵。

她呆了呆,似乎冇明白怎麽坐地上了。

旁邊的李椽更慘。學著李樂先轉身,可腿上哪有根,轉身轉到一半,腳還冇抬起來,上下已然失調,身子一歪,“吧唧”也坐倒在地,還因為慣性往後稍稍出溜了一小段。

兩個娃,前一後坐在地上,都是一臉懵懂,仰著小臉看向李樂,彷彿在問,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付清梅早搬了小板凳坐在廊簷下,手裏端著杯熱茶,笑眯眯地看著這爺仨“練武”。見倆重孫摔得人仰馬翻,老太太“噗嗤”樂出聲,茶都差點晃出來。

這時,曾敏端著個盛了嫩玉米的小竹筐從屋裏出來,瞧見這情景,也忍不住笑了。可眼見李笙還躺在地上“庫庫”蹬腿兒,李椽坐著發愣,李樂還站著那兒一臉壞笑的樂,趕緊放下筐子,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娃拎起來,拍拍他們小屁股。

“行了行了,當爹的冇個爹樣,別教了,”曾敏嗔怪道,“這麽點兒的小人,骨頭都是軟的,走路都浮著呢,你還教打拳?

李樂嘿嘿笑著走過來,彎腰揉了揉李笙剛纔摔到的地方,“哪兒就那麽嬌氣了。活動活動,出出汗,胃口好,長得快。是吧,笙兒?”

覺得剛纔那一跤有點好玩的李笙聽了,揮著小拳頭,“笙兒,長大個!和阿爸一樣,高高的!比椽兒高!”就這,還不忘踩一下弟弟。

曾敏給她整理著散亂的皮筋兒,笑道:“算了吧你,女孩子家,長那麽高乾什麽?像根電線杆子似的,那不難看死了?要長得勻稱,婷婷玉立的纔好。”

李樂低頭瞅瞅一臉認真、還在默默比劃剛纔動作的李椽,蹲下身,問他:“椽兒,喜歡學這個不?等你再長大點兒,爸爸帶你去見爸爸的老師,正正經經教你,學不學?”

李椽抬起眼,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旁邊正擺弄自己的沖天揪的李笙,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奶聲奶氣說道,“學。學會保護笙兒。”

話一出,老太太樂得手裏的茶杯蓋子叮噹響,“哎呦,我們椽兒這麽小就知道保護姐姐了,有誌氣!”

曾敏也笑著點了點李椽的腦門,“人兒不大,心氣不小。”

李樂伸手用拇指擦掉兒子鼻尖的汗珠,“行啊,那你可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快點兒長結實。去吧,跟著老奶奶擦擦汗,準備吃早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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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倆娃娃跟著付清梅去廊下洗臉,曾敏轉頭對李樂說,“等正式上了幼兒園,就不能由著你這麽帶著他們瞎瘋瞎玩了。”

“富貞上次還說呢,想著再大點兒,送笙兒去學學芭蕾,椽兒呢,可以去學學騎馬。我倒覺得挺合適,笙兒這性子,學學芭蕾收收骨頭,練練儀態;椽兒沉靜,學騎馬能開闊些,練練膽量和協調。”

“騎馬倒無所謂,男孩子,開闊開闊,膽子大點不是壞事。芭蕾......”李樂想象了一下李笙穿著蓬蓬裙,踮著腳尖的樣子,再對比剛纔她四腳朝天躺在地上的豪邁,咧咧嘴,“學那玩意兒乾嘛?繃著腳背轉圈圈,聽說對腳趾頭不好....”

他話冇說完,曾敏就截住了,“又不衝著專業走,學那個提升氣質,懂不,你瞅瞅她現在,整天上躥下跳、摸爬滾打的,哪有點兒小姑孃的秀氣樣兒?跟個猴兒一樣。”

“呃.....”李樂腦子裏瞬間閃過有著一雙混不吝的大眼睛,呲著一口白牙的臉爛,再想想今剛剛李笙那“虎虎生風”的王八翻身一樣的“地滾拳”,立刻改口,斬釘截鐵道,“對!學芭蕾!學古典舞,學琴棋書畫,必須學,當淑女,當大家閨秀,中的洋的都成!”

曾敏被他這突兀的轉變弄得一愣,伸手虛點他額頭,“你呀!這當爹的,就冇個正形!”

早飯擺在了石榴樹下的小桌上。小米粥,醬黃瓜脆生生,煮雞蛋剝好了殼,白嫩嫩地擱在小碟裏,還有一碟淋了香油的鹹鴨蛋,蛋黃紅得流油。

兩個小的經過一早的“操練”,胃口似乎都好了些,李笙捧著小米粥呼嚕呼嚕喝得香,李椽也乖乖吃著曾敏夾給他的雞蛋餅。

李樂摳著鹹鴨蛋,想起什麽,從褲兜裏掏出那張摺疊好的便簽紙,遞給曾敏,“媽,昨兒晚上我大致捋了捋,燕京這邊,我這邊要請的師長朋友,名單在這兒,您瞅瞅。”

曾敏接過,展開看了看,紙上人名列得整齊,後麵還簡注了關係,誰和誰一桌,兩桌還多出兩個,又遞給老太太。

“就這些人?”她問。

“嗯,”李樂點點頭,““我琢磨著,這東西,對有些人來說,就像紅色炸彈。”

“尤其那些關係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打過交道、私交卻泛泛的,冷不丁收到帖子,人家是來還是不來?隨禮隨多少?都是心思。對人家,未必是喜,可能是個負擔。”

“人情這東西,最是麻煩。所以,我的原則是,儘量不讓人覺著麻煩。這裏頭,得有個邏輯,心裏得有桿秤。”

曾敏挑眉,“喲喲喲,請人吃個飯,還有邏輯了?什麽邏輯,說來聽聽,也讓我跟你奶長長見識。”

付清梅也放下單子,看向李樂。

李樂把鹹鴨蛋黃挑了一半兒,塞李笙嘴裏,之後又把剩的半個給了李椽,比劃著,“您看啊,這事兒,得從根兒上論。首先一條,問自己,這人,是不是家裏人?這兒開始劈叉,分兩條主線。”

“第一條線,自家人,直係親屬,冇得說,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請,這是倫常。非直係的,比如什麽四五輩子的堂表親、關係繞著的七大姑八大姨,這就得看情況了。”

“怎麽分?”曾敏問。

“看兩條。第一,過去幾年,咱家跟人家有走動冇?過年過節電話打冇打?紅白喜事露冇露臉?心裏是親近還是疏遠?喜歡的,常走動的,那得請,這是情分。不喜歡的,或者乾脆好些年都冇聯係過,誰家有個婚喪嫁娶都冇通知到的,名字都快對不上號了,那就算了,別互相添堵。”

“第二,看對方。人家家裏辦事,比如子女結婚、老人做壽,請冇請過咱們?要請過,你再請人家,那是禮尚往來。冇請過,那就再掂量掂量。還有,就是最實在的一條,婚禮當天,這人冇來,您心裏會不會覺得別扭、為難,或者麵上過不去?會,那就下帖子,不會,那就算了,彼此輕鬆。”

付清梅聽著,微微頷首,“聽著倒是實在,不那麽虛頭巴腦。”

曾老師聽著,也笑了笑,“嗬嗬,也是,親戚也有遠近親疏,不過,你這有一就有二?”

“昂,第二條線,不是家人,是外人,那就分朋友和同事。”李樂繼續說道,“朋友麽,好說。過去年把二年裏,有冇有實實在在的來往?吃過飯,喝過茶,幫過忙,打過電話聊過正經事,甚至就是單純臭味相投常廝混的,這帖子得下。要是連個電話都冇通過,那就算了吧,帖子發過去,人家心裏還得嘀咕,這人是不是衝著要隨份子的?多冇勁。”

“嘿,可以啊,這倒是個法子,繼續,要是同事呢?這個好多人最糾結犯難的。”曾敏給喝完粥的李笙擦擦嘴角,又問。

“同事稍微複雜點。”李樂笑了笑,“同事,這得仔細。那種辦公室見了點個頭、發喜糖時抓一把的關係,千萬別請。人家不欠你的,你請了,人家來不來都為難。”

“但那種關係好,一起扛過事、吃過虧,隻給喜糖人家會覺得你看不起他,背後要嘀咕你的,這種,必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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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要是領導咋辦?”曾敏想了想,追問道。

“那好辦,別管大小,一律下帖子,領導麽,要的是麵子,至於來不來,那是他的事兒。”

付清梅和曾敏聽完他這一套一套的“邏輯”,先是消化消化,又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老太太笑得直抹眼角,“哎喲,我這孫子……你這都是從哪兒琢磨出來的?還一套一套的!”

曾敏也笑得肩膀直抖,指著李樂對老太太說,“媽,您瞧瞧,您瞧瞧,這趕得上做學問了,還帶流程圖的是吧?你這社會學學的,最有用的估計就這了吧?哈哈哈哈~~~~”

李樂也笑,最後有補充道,“當然,還有一種特殊情況,也是最要緊的一條,千萬記著。”

“啥?”

“打死都別邀請前任。”李樂一本正經,“甭管當初是好聚好散還是老死不相往來,這種場合出現,除了給自己、給對方、給現任添堵,冇半點好處。這是給自己埋雷。”

付清梅大笑,拿手指虛點了點李樂,“你呀,年紀不大,這些個門道琢磨得倒透!不過話說回來,話糙理不糙。是這麽個理兒。請客吃飯,本是高興事,別最後弄成一筆糊塗賬,誰心裏都不痛快。”

“就是這麽個意思。”李樂扒拉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總之,原則就兩句,他不來,你會不會不開心?你不請他,他會不會不開心?把這兩條琢磨明白了,該請誰,不該請誰,心裏大概就有譜了。”

“別讓一張請帖,成了人家心裏糾結的疙瘩,也成了自己日後回憶起來硌得慌的小石子。”

“人情往來,貴在自然,難在分寸,圖個彼此心安,熱鬨也熱鬨得踏實。就跟煮粥一樣,火候過了糊鍋,火候不到夾生,得剛剛好。”

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小院,石榴樹的影子縮成了圓圓的一團。蟬聲漸起,微風拂過葉片的輕響。

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聊著人際中那些微妙的、帶著溫度與算計的刻度。

付清梅笑夠了,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看著孫子,眼裏有欣慰,也有感慨。

“你這套歪理,聽著是歪,細想想,倒也不失為是個明白人的做法。凡事心裏有個章程,總比稀裏糊塗、到頭來落埋怨強。”

曾敏收起那張名單,笑道:“行,就按你這邏輯來。回頭我跟你爸再對對,看有冇有遺漏的必要人物。你自己那邊的朋友師長,既然捋清楚了,我這邊就早點把請柬準備好,該送的早些送出去,顯得鄭重。”

“哦,不過,媽,那這帖子誰來寫?得找個字兒寫的好看的。”

“自有人來寫,不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還得給人潤筆費的,回頭,你給我拿兩盒好茶葉。”

“誒,成。”李樂應著,伸手剝了雞蛋,放進李笙和李椽的小碗裏。

“吃了長高高,笙兒好去學芭蕾,當小淑女。”

李笙咬著雞蛋,含糊道,“學八雷……當蘇驢……”

“噫,是淑女,什麽蘇驢!”

。。。。。。

曾老師辦事向來利落,上午拎著兩盒明前龍井出了門,午飯剛過,就已經把寫好的喜帖拿了回來。

厚厚一疊,裝在牛皮紙袋裏。

李樂抽出一張展開看,傳統的中式雙摺帖,封麵灑金紅底,印著祥雲暗紋,中間一個燙金的隸書“囍”字,穩重喜慶。

翻開內頁,手寫的墨跡便躍然眼前。

用的是略帶徽宣質感的仿古箋,墨色濃黑潤亮,力透紙背。字是端莊的楷體,卻又並非一板一眼的館閣體,筆畫間透著舒展與筋骨,起收轉折處可見功底,尤其是一些捺筆與鉤挑,帶著些微的行書意趣,顯得醇厚大氣,又不失靈動。

通篇看下來,字裏行間一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風骨內蘊。

李樂雖不怎麽懂,也能看出這絕非尋常人的手筆。隻不過,曾老師不提,他便也不多問,既然用兩盒龍井就能讓人欣然應允,估麽著也是自家的老交情。

抽出兩張單給自家師友的帖子,李樂對曾老師說了聲“我去學校一趟”,便出了門。

那輛銀灰色的CL55安靜地停在院外樹蔭下,上午帶著倆娃半是玩水半是刷車的把車字裏裏外外沖刷得鋥亮,光可鑒人

這兩年,燕京街麵上,不說賓利、勞斯萊斯已經漸不鮮見,甚至蘭博基尼、法拉利、柯尼塞格那種更酷炫的超跑也開始招搖過市,奧奔寶更是尋常,本就低調的這車混在其中,更是不怎麽紮眼了。

李樂想起自己那輛被曹尚借走的gtr,趕明得給開回來。

車子滑出衚衕,匯入京城夏日午後略顯慵懶的車流。

行道樹的濃蔭在擋風玻璃上流淌而過,光影明明滅滅。不多時,熟悉的燕園西門在望。

暑假裏的大學周邊,總有種不同於平時的疏朗氣息。李樂在附近尋了個便利店門口的空位停好車,剛下來,店裏的老闆抬眼一瞧,便笑了。

“喲,有些日子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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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您吉祥,這不剛回來麽。”李樂也笑著招呼,目光瞥向店門旁雨棚下那幾輛略顯陳舊的自行車,其中一輛二八永久,黑漆斑駁,車把卻擦得亮,正是他的“座駕”。

老闆順著他目光看去,會意一笑,起身從抽屜裏摸出把鑰匙,“想著你快回來了,胎前兩天剛打過氣兒,上了點油,好騎著呢。”

“謝了王叔!回頭給我兩條華子,軟的。”

“得嘞。”老闆樂嗬嗬扔過車鑰匙,李樂接過,利索地開了那三把鎖,推車出來。長腿一跨,熟悉的那種略帶滯澀卻紮實的腳感傳來,吱呀一聲,老舊的車軸發出熟悉的輕響,腳下一蹬,車子便輕巧地滑了出去,拐個彎,一頭紮進了燕園南門。

暑假的燕園,是另一番光景。

冇了平日上下課時分那股洶湧的、帶著青春躁動的人潮,校園一下子空曠靜謐了許多。

道上行人稀少,偶有留著校做課題或備戰考研的學生,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步履匆匆,臉頰被暑氣蒸出紅暈。也有三兩遊客,戴著遮陽帽,舉著相機,在各處尋著背景。

自行車偶爾叮鈴鈴掠過,聲音也顯得格外清晰,旋即又被無邊的綠蔭與蟬聲吸收。

陽光熾烈,卻被道路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國槐、白楊隔開。

樹葉綠得發黑,層層疊疊,積蓄了一整個春天的力量,在這盛夏裏磅礴地舒張著,投下大片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涼。

風穿過林梢,帶來樹葉摩挲的沙沙聲響,像是這裏悠長的、睡夢中的呼吸。

圖書館那爬滿藤蔓的灰牆靜默著,窗戶大多緊閉,隻有零星幾扇開著,偶爾可見裏麵埋頭苦讀的身影。

靜園草坪依舊綠得逼人,在烈日下有些泛白,少了平日裏或坐或臥、談天說地的人群,顯得異常開闊,隻有幾隻灰喜鵲蹦跳著,在草葉間覓食。

未名湖的水麵閃著細碎的、有些晃眼的鱗光,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被揉皺,又緩緩鋪開。

湖邊的長椅空著,柳絲垂得更低了,幾乎要拂到水麵,紋絲不動,時間在這裏彷彿也黏稠地慢了下來。

遠處的宿舍樓視窗,偶爾晾曬出顏色鮮豔的衣物,或是傳來隱約的音樂聲,給這靜謐添上幾筆生動的人煙。

籃球架下影子短短的一團,遠處有隱約的球體撞擊地麵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單調而固執。

李樂蹬著車,不緊不慢,任憑車輪碾過光影的縫隙。

這靜謐與他記憶中的喧囂重疊,有一種奇異的親切與疏離。

經過三角地,往日裏貼滿花花綠綠海報、充斥著喧囂與吆喝的資訊欄,此刻空空蕩蕩,隻剩些未被撕淨的紙角在熱風裏無力地捲動。

燕園卸下了平日裏的激昂與躁動,露出它沉靜、甚至有些慵懶的底色,像一位卸了妝的佳人,素麵朝天,卻別有一種真實動人的況味。

騎過朗潤園,樹蔭更濃,暑氣略減。

心頭那點從外麵世界帶回來的、尚未完全沉澱的浮塵,在這熟悉的路徑與氣息裏,被一點點過濾、安撫。

終於看見社係那棟灰色小樓。一個加速,捏閘,單腳支地,甩尾,“刺啦”一聲,把車挺進了車棚的空擋。

鎖車拎包,剛要往樓洞口奔,就聽到一聲,“誒,那個大個兒,乾嘛去!”

聽到招呼,李樂一扭頭,就見馬主任晃悠著從樓側那條被樹蔭完全覆蓋的小道上走了過來。

一件洗得微微發白的淺灰色短袖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敞著,露著兩色的脖子,一條看不出具體顏色的、褲腿有些鬆垮的西褲,腳上一雙老式皮涼鞋,一手拎著一個印著“燕大百年”字樣的藍布包,一邊胳肢窩底下穩穩夾著一本捲起來的雜誌。

臉上泛著被暑氣蒸出來的紅暈,眼鏡片後的眼睛眯著,走來時,上下打量著李樂。

“馬主任,嗬嗬嗬。”李樂趕緊迎上幾步,笑著問好,“您今兒冇在家歇著?這天兒,還出來遛彎兒?”

又仔細瞅了李樂兩眼,馬主任從鼻孔裏“嗯”了一聲,那調門兒拐著彎,聽不出是喜是惱,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帶著點午睡剛醒的沙啞,“行,瞧著倒冇怎麽瘦,看來那邊的夥食不錯,過的還挺舒坦。”

“怎麽,還知道回來?我當你小子在人高門大戶裏樂不思蜀,忘了咱這破廟的門朝哪邊開了呢。”

李樂腰一鬆,伸手接過馬主任手裏的包,一臉狗腿子笑,“瞧您說的,哪能呢!我生是燕大的人,死是燕大的……”

“打住!丫閉嘴!”馬主任冇等他說完,一抬手捂住腦門,一臉“又尼瑪來了”的嫌棄,“你就能不能換套詞兒?我告訴你啊李樂,係裏今年打算申請添個焚化爐,就給你留著證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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