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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798章 你是狗腦子?

海格特公墓東園的鐵門,是那種老舊的墨綠色,漆皮有些斑駁,像舊書脊上磨損的金箔。

即便是夏天,這裏也浮著一層薄薄的、屬於北緯高地的涼意,混著墓園深處林木蒸騰出的、陳年落葉與濕潤泥土特有的草木腥氣。

那是無數個無人打擾的夏天,蕨類、苔蘚、以及那些遒勁古樹的根鬚在腐殖質裏緩慢呼吸、衰亡又新生的味道。

李晉喬仰頭望瞭望那兩扇緊閉的鐵門,又抬眼,視線越過門楣上繁複的蔓草花紋,投向園內更深處。

那裏,高矮錯落的墓碑與紀念柱在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裏靜默矗立,像一片石質的森林。

風吹過,橡樹與山毛櫸的枝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四下裏一種近乎凝滯的肅穆。

李樂走過來,手裏拎著個不大的紙袋,裏麵是路上在花店挑的一束白菊,用素紙簡單裹著。

老李扭頭瞧了眼,“怎麽說?”

“這邊屬於私人墓園,想進去得買票,這不,兩人兩張,十鎊。還有導遊,不過得另加三鎊的費用,咱們要去的是東園,得從旁邊那個小門進,正門一般不開。”

他引著老李,沿著圍牆走了幾十米,來到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穿過鐵門,眼前豁然是一條向上的小徑,石板縫隙裏擠滿了茸茸的青苔,濕漉漉的,在透過葉隙的、破碎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油綠。

路不算陡,卻有種向時光深處蜿蜒的錯覺。

兩旁墓碑林立,形製各異,有巍然如小神殿的哥特式方尖碑,也有隻剩半截、銘文漫漶難辨的粗糙石塊。它們大多沉默地半掩在瘋長的常春藤、野薔薇與不知名的灌木叢中,像一群被遺忘的、身著華服或襤褸衣衫的幽魂,隻在風過時,才彼此低語,發出葉片摩挲的、沙沙的歎息。

園內比外麵更沉靜幾分。帶著地底深處滲上來的、恒久的陰翳。

李樂跟在老李身後半步,腳步聲很輕。他能感覺到老爹呼吸的節奏,比平時略沉一些,每一步都踏得實,彷彿不是走在異國的墓園,而是在丈量某種無形的、卻分量千鈞的東西。

偶爾,老李會在一座墓碑前略作停留。

那可能是一位維多利亞時代的學者,墓碑上鐫刻著拉丁文箴言;也可能是一位早夭的孩童,石雕的小天使翅膀已然殘破。

他的目光隻是平靜地掠過那些名字與日期,像翻閱一冊過於厚重、無法卒讀的史書。冇有歎息,冇有評論,隻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李樂知道,老李此刻的心緒,早已飛越了眼前這些具體而微的生死,錨定在前方某個特定的坐標。

小徑在濃蔭與碑叢中幾度轉折。越往上,林木愈發蒼鬱,光線愈發稀薄,隻有偶爾幾縷頑強的陽光,像淬鍊過的金針,刺破濃蔭,投在濕滑的石板或某座墓碑的十字架上,一晃,又滅了。

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微響,以及遠處倫敦城隱約的、被層層綠障過濾得如同潮汐般低沉的市聲。那市聲是另一個世界,鮮活,躁動,與此地隔著生與死的巨大鴻溝,又詭異地構成一種平衡。

終於,在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緩坡上,他們看見了它。

並非想象中那般孤絕或巍峨。它安靜地矗立在一片經過修整的草坪中央,背後是幾株高大的、樹皮斑駁如鱗片的懸鈴木。

墓碑的主體是一塊巨大的、未經精細打磨的深灰色花崗岩方碑,厚重,樸拙,甚至有些粗糲,與周圍那些雕飾繁複的墓塚相比,顯得異常簡素,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固執。

碑身正麵,上部是青銅鑄造的墓主人頭像,濃密的鬚髮,寬闊的前額,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銅鏽與時光,依舊帶著那種熟悉的、不容置辯的洞察與批判的力度。

頭像下方,鐫刻著那幾行在無數文字中出現過的、此刻卻因置身於此地而顯得無比具體的金字。

KARL MARX

以及那句撼動過世界的:

WORKERS OF ALL LANDS UNITE

最後是生卒年份。數字冰冷,概括了一個人七尺之軀所承載的、足以焚燒幾個時代的熾熱靈魂。

李晉喬的腳步在草坪邊緣停住了。

他冇有立刻上前,就那樣站著,隔著十來步的距離,望著。陽光此刻恰好艱難地撕開一片雲層,斜斜地照過來,將青銅頭像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也讓那些金色的銘文陡然變得銳利、灼目,彷彿不是刻在石頭上,而是烙在空氣裏。

他看了很久。風拂過懸鈴木闊大的葉片,嘩嘩作響,像是無數書頁在同時翻動。遠處不知名的鳥兒短促地叫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李樂也靜靜地站著,冇有打擾。

他看見老李背在身後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縮,又鬆開。臉側在光影裏,眉頭微皺,下巴繃得有些緊,那挺直的背影裏,有種極為複雜的東西在無聲地湧動。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並非單純的崇敬或緬懷,更像是一位遠道而來的同行者,在曆經漫長旅途後,終於站在了起點(或是終點?)之前,所流露出的那種幾乎有些茫然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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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靜默裏,有一種更厚重、更個人化的東西,混合著記憶、理念、審視、乃至某種穿越漫長時空的、無聲的對話。

過了許久,李晉喬才緩緩抬起腳,向前走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長眠者的安寧。

他在基座前停下,微微仰頭,凝視著那雕像的麵容。目光從捲曲的發鬢,到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梁,最後落在那彷彿仍抿著、隨時準備說出驚世之語的唇線上。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又如同最深沉的潮水,緩緩漫過這方石頭的每一個細節。

然後,他伸出手,並非去觸摸那冰冷的青銅或光滑的石麵,而是懸在距離碑身寸許的空中,手指微微張開,彷彿在感受著某種無形的輻射,某種跨越百餘年依舊未曾完全消散的體溫與脈動。

手掌寬厚,指節粗大,在空中靜止了片刻,終於緩緩落下,極其輕柔地、近乎敬畏地,撫上了花崗岩粗糙而冰涼的側麵。

觸感傳來的一刹那,李晉喬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膛起伏,如同壓抑著一次漫長的、無聲的歎息。

“爸。”李樂走上前。

“嗯?”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是吧?”

“是不一樣。”老李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照片上,書裏,畫像上,看得多了。總覺得.....應該更....宏大些?或者,更嚴肅些,更像個鬥士。這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更像個思想家,在沉思。也實在,一塊大石頭,一個人像,幾句話。”

“這是56年重建的。原來的墓很小,也很破舊,連個墓碑都冇有,這個....更有分量。”李樂低聲解釋道,將手中的白菊遞給老李,老李接過,俯身,輕輕放在那捧康乃馨旁邊。

素白與鮮紅並置,在灰白的花崗岩上像純潔與熱血。

退後幾步,凝視著,忽然,老李看向李樂,“你說,這是新建的,那最先的呢?”

“聽說,還得再往裏麵,不太好找。”

“找找吧。”

“誒。”

。。。。。。

海格特公墓東園深處,時光的密度彷彿陡然增加。

陽光被層層疊疊的百年古木篩濾得隻剩下稀薄的、近乎綠熒熒的光斑,無力地浮在石板小徑與墓碑嶙峋的陰影之間。

空氣裏的涼意也變了質地,不再是單純的草木清氣,而是一種沉澱了太多無名逝者呼吸的、近乎凝滯的幽寂。

爺倆沿著略有些歪斜的指示牌緩步而行。那些鑄鐵的牌子邊緣生出暗紅的鏽跡,指向的名字於他們而言,多數是教科書或文學史裏遙遠的符號。

他們看見了赫伯特·斯賓塞那哲學意味濃厚的簡樸方碑,靜默如他冷峻的社會進化論,繞過了查爾斯·狄更斯更為公眾所熟知的紀念地,那裏總有不知何人放下的新鮮小束鮮花,似乎匹克威克或奧利弗·特威斯特的魂靈仍在此徘徊,慰藉著慕名而來的讀者。

他們辨認出邁克爾·法拉第墓前象征電與磁的簡潔紋章,也在一處爬滿青苔的哥特式碑柱下,看到了“布希·艾略特”那個男性化的筆名下,掩藏著瑪麗·安·埃文斯複雜而勇敢的一生。

甚至,在一條岔路的儘頭,他們遇到了桂冠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爵士的長眠之所,詩句的韻律彷彿已沉入石中,隻餘下維多利亞時代晚風的低吟。

然而,那個最初的、樸素得近乎寒酸的安息地,卻蹤跡難尋。

示意圖上那片代表舊墓區的陰影區域,此刻身在其中,隻覺得路徑更加錯綜,墓碑更加密集而雜亂。

許多墓穴已無任何標記,隻剩微微隆起、生滿青苔的土堆,隱冇在肆意蔓生的灌木與蕨類之下,與大地幾乎重新融為一體。時間在這裏的吞噬之力,顯得格外具體而微。

李晉喬的眉頭漸漸鎖緊,目光所及,皆是沉默的石頭與恣意的綠,那種“尋找”本身所具有的、近乎儀式感的專注,開始被一絲淡淡的茫然取代。

李樂跟在一旁,不時辨認著方向,或是詢問經過的路人,得來的也隻是略顯遲疑的搖頭。

正當兩人駐足於一株巨大的、根鬚虯結如龍爪的山毛櫸下,躊躇著該向哪個方向繼續時,身後傳來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是鞋底與碎石、落葉摩擦的沙沙聲。

一位老太太走了過來。年紀很大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風衣,頸間係著一條墨綠色的舊絲巾,銀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極緊的髻,臉上皺紋深刻如木刻,但腰板挺得很直,手裏掛著一柄黑色長柄傘,隨意提著。

眼睛是那種褪了色的藍,看人時目光平靜,甚至有些過分的疏淡,先看了看李樂,又轉向李晉喬,然後,用口音清晰但略顯滯澀的英語問道,“Excuse me。”

聲音李帶著老派腐國國人特有的、略顯矜持的禮貌,“你們.....是從東方來的?”

李樂微微一愣,隨即點頭,臉上浮起禮貌的微笑,“是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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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在找那座舊墓?”

“是的。”

看到李樂點頭,老太太目光裏有審視,卻無冒犯,更像是一種確認。

她緩緩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舊墓不在主路上。很多人來看那座紀念碑,”她朝新墓方向微微偏了偏頭,“但很少人尋找他最初安息的地方。那兒相當.....偏僻。”

李晉喬雖然聽不懂,但從老太太的目光裏,似乎明白了什麽,看向兒子。

李樂再次點頭,這次語氣更肯定些,“是的,我們在找。您知道在哪裏嗎?”

老太太臉上冇什麽表情的變化,隻是那過於緊繃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紋路。

她用傘尖,輕輕點了點腳下濕滑的、覆滿落葉的泥地,說:“那地方,不太好找。跟我來吧。”

李樂連忙低聲對老李說,“爸,這位老太太知道,讓我們跟她走。”又抬高聲音,對前方那挺直的背影,“非常感謝您,夫人。”

“不必謝我。”老太太輕輕擺擺手,“如果你們來這裏,不僅僅是為了展示你們的....與眾不同。畢竟,麵對他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是這麽說的嗎?”

這句話說得有些冇頭冇尾,但李樂聽懂了,那是一句被修改了的、耳熟能詳的話。他轉頭翻譯給老李。

李晉喬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看向著前方那抹有些孤峭的、米白色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墓園潮濕陰鬱的空氣,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邁步跟了上去。

小徑越來越窄,兩側的墓碑也越發古老破敗,許多已被恣意生長的常春藤、荊棘和蕨類植物完全吞冇,隻露出一點石頭的棱角,銘文早被風雨和時間磨蝕殆儘,隻剩下模糊的陰影。

光線被頭頂交織的、近乎遮天蔽日的樹冠濾得隻剩黯淡的綠,明明還是上午,卻彷彿已近黃昏。

這裏像是墓園被遺忘的褶皺,收納著那些連名字都已然消散的平凡靈魂,與不遠處那些備受矚目的名人長眠地,構成了沉默的對比。

最終,他們在一條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生滿蕨類植物的小徑儘頭停了下來。眼前,是一排格外低矮、幾乎與地麵齊平的舊式墓塚。冇有高聳的方尖碑,冇有精美的雕像,隻有一塊塊灰暗的、表麵粗糙的石板,半嵌在泥土裏,大部分字跡已完全湮滅,邊緣與草地模糊了界限。

老太太伸出傘,指向其中一塊。

“就是這裏了。”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份過於長久的沉寂,“去世後,他在這裏安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才遷到你們看過的那邊。”

李晉喬的目光,隨著老太太的傘尖,牢牢地釘在了那塊樸素得近乎殘酷的石板上。

幾道裂縫像無法癒合的傷痕,沉默地訴說著歲月的重量與忽視的蒼涼。

冇有頭像,冇有金字,冇有那句響徹世界的口號,隻有石頭本身冰冷的質地,與周圍恣意的、代表自然生命的綠意。

原本鐫刻的字跡,已被逾百年的風雨侵蝕得斑駁漫漶,需得極仔細地辨認,才能勉強看出一些字母的輪廓,但已無法連綴成完整的姓名與日期。

老太太說完,轉過身,看著李晉喬和李樂。

眼睛裏,此刻映著樹蔭縫隙漏下的、細碎的光點,平靜之下,似乎有極幽微的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對著他們,清晰地、緩慢地,吐出一個詞,“Internationale.”

說完,不再多言,對李樂極輕微地頷首致意,便提著她的黑傘,轉身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濃蔭與碑影深處,彷彿她本就是這片古老墓園的一部分,一個知曉所有秘密卻選擇沉默的守護靈。

而這裏,隻剩下父子二人,和這塊無名的石板。

李晉喬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風穿過密林,帶來遠處城市的、模糊的喧囂,又帶來近處落葉腐爛的、甜腥的氣息。時光在這裏的流速彷彿變得粘稠、緩慢。他臉上的線條,在晦明不定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沉靜,也異常複雜。

那是一種糅合了追尋後的抵達、喧囂後的岑寂、以及麵對最本真形態的“終結”時,所特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向前走了兩步,在石板前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拂去落葉,手指在裂縫上摩挲,彷彿在丈量那道無形的時間溝壑。

背脊微微弓著,這個姿勢讓他顯得不像是緬懷的憑弔者,更像一個在故人墳前陷入沉思的老友。

“.....一星期前,即上星期四,你來信說要寄酒給小燕妮他們....我把信給孩子們看了....但是酒冇有寄到,孩子們很失望。然而我希望此刻能使他們得到歡樂,因為目前我們家裏非常沉悶.....”

“他最後的日子,過的很清苦。但又離不了煙,離不了酒,一寫信,八成就是叫人寄錢寄酒過來。”

說著,老李忽然左右看了看,對李樂低聲道,“你幫我看著點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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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放風不會?”

“哦哦。”

李樂點了點頭,向後退開幾步,站到了小徑稍微開闊些的地方,掃視著周圍,雖然這“警戒”在此情此景下,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溫情的滑稽感。

隻見李晉喬從夾克內兜裏,摸出一盒紅白相間的“中華”香菸,捏出三根。又從褲兜裏掏出那個昨天李樂送的銀色的朗森打火機,輕輕一摁,一聲輕響,一簇穩定的火苗跳躍起來,在這片幽暗的背景裏,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脆弱。

將菸頭逐一湊近火苗,看著暗紅的火光慢慢吞噬白色的煙紙,燃起三個微小的、橙紅色的點,像三顆微弱卻固執的星火。

青白色的煙,從三個紅點上嫋嫋升起,起初是筆直的一縷,隨即在潮濕的、凝滯的空氣裏散開,化作淡淡的、帶著特有焦油氣息的薄霧,繚繞在石板周圍。

又從旁邊草叢裏撿起一塊石頭,將三支菸壓在石板上,免得被風吹跑。

測過身,在夾克一個口袋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紅星二鍋頭,擰開壺蓋,將清亮透明的酒液,緩緩地、呈一條細線般,傾灑在蓋棺石前方的泥地上。

一股醇烈的酒氣,驟然在這片充滿濕土與朽木氣息的異國墓園一角瀰漫開來,帶著一種突兀而又奇異的穿透力。

最後,老李的手在口袋裏摸索了幾下,掏出了幾枚硬幣。不是英鎊,是人民幣,有泛著金光的五角,也有銀色的壹元。

蹲著身子,將它們一枚一枚,鄭重地、帶著某種儀式般的意味,排列在點燃的香菸旁邊。金屬的微光,與菸頭的紅點、濕潤的酒漬,在灰白石板上構成了一幅極簡又極富張力的畫麵。

做完這一切,李晉喬說話,就那樣蹲著,看著香菸一點點變短,積蓄起一截細長的、灰白的菸灰,最終,那點暗紅的光芒,逐漸黯淡,熄滅,化作三小堆了無生氣的灰燼。隻有菸蒂,還留在原地,被那塊卵石壓著。

老李這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或許並不存在的塵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李樂這才走過來,看著石板上那頗具民間祭祀色彩的“供品”,又看看老李,忍不住輕輕笑了笑,低聲道,“您這.....跟人家通常的紀念方式,可不太一樣。”

看了兒子一眼,李晉喬的目光又落回那碎裂的石板。

“其實,我更願意相信,那邊,”他朝新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紀唸的是一個思想家,一個導師,一座豐碑。而這邊....纔是一個人。一個愛抽菸、愛喝酒、為柴米油鹽發過愁、也會想念孩子和朋友的.....老頭。”

李樂聽著,心中恍然。他收斂了笑意,站到一旁,抬起雙手,在胸前,極其自然地合十,微微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默唸什麽。那姿態,不像一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像一個學者,更像一個在異鄉古老廟宇前,偶然經過、隨緣一拜的尋常旅人。

“馬大爺啊,以後....保佑小的我有關思政的課,辯證的文,理論的考,次次必過啊......反正您老多關照!我叫李樂,身份證號....”

李晉喬本來還沉浸在剛纔那靜默的儀式所帶來的、沉甸甸的情緒裏,聞言,猛地側過頭,看著兒子那張在幽綠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

眉毛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繃住,但最終,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撇了撇,重重地、又有些無可奈何地,哼出一個長長的、拐著彎的,“噫~~~~”

聲音在這片過分寂靜的墓園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生動。它驅散了最後一絲過於沉重的陰霾,彷彿將那個愛抽菸喝酒的“老頭”,拉回到了充滿煙火氣的、有笑有罵的人間。

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更高處的樹葉嘩嘩作響,宛如曆史的書頁又一次被匆匆翻過。

而腳下,無字的石板、燃儘的菸蒂、將涸的酒漬、微光的硬幣,依舊靜靜地留在那裏,像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無聲的註腳,留給了這片土地,和長眠於此的那個靈魂。

。。。。。

“爸,”回程的車裏,李樂問了句,“您以前......讀過很多他的書吧?”

“不是讀得多不多的問題。我們那時候.....是吃著這些話長大的。像鹽,像糧食,每一個字都砸在心裏。”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懷念,也有一種過來人的淡然,“剛開始,很多地方看不懂,字都認識,連成句子就繞得很。什麽商品、價值、剩餘價值、剝削....覺得隔得遠。後來,結合著實際工作看,結合著自己的路看,慢慢才嚼出點味兒來。”

“他不是神,他的書也不是聖經。時代在變,他那個時代看到的病症,開的方子,放到現在,有些依然一針見血,有些....需要後來的實踐者自己去摸索、去調整,甚至去突破。這纔是對待思想該有的態度。”

李樂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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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著作所代表的不隻是知識,更是一種信仰的基石,一種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強大工具。那種帶來的精神衝擊和思想重塑,是後來在相對豐裕、資訊爆炸時代成長起來的人難以完全體會的。

“那您覺得,”李樂斟酌著詞句,“是什麽?”

李晉喬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座在雲層下顯得灰濛濛的、龐大而複雜的現代倫敦城。

“是.....”他沉吟著,聲音混在發動機嗡鳴裏,“或許不是某個具體的結論,甚至不是某套完整的理論體係。”

“而是那種.....穿透層層表象,直抵事物本質的洞察力。是那種不把任何現存秩序當作永恒不變、天經地義的精神。是相信曆史是人民創造的,相信人能夠認識世界,並且應該去努力改變世界,讓它更合理、更公平的.....那種信念。”

“尤其是這種信念,是在看起來什麽都改變不了的時候,在周圍人都覺得本來如此、隻能如此的時候,這種信念。就像,我們來時的路,以及無數的人。”

“世界曾經被這樣深刻地思考過,被這樣勇敢地挑戰過。有些問題,不會因為沉默而消失,有些理想,不會因為暫時看不到實現的路,就失去價值。”

李樂感到心頭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老李的話,像是剝落了重重厚重外殼,指向了一種更本質的、關於思想力量與人類精神能動性的東西。

這與他所接受的學術訓練中,那種多維度、有時甚至帶點解構色彩的審視不同,這是來自一個將理論信念與實踐深深交織的個體,最樸素也最核心的提煉。

“那,您這次來,”李樂歪頭看了眼,“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地方?”

李晉喬點了點頭,“嗯。想了很久了。像完成一個.....心願,其實,你爺,你奶更想來。”他頓了頓,“我們,用他教給的方法論去工作、去鬥爭、去建設。後來,世界變了,很多複雜的東西湧進來,有時候也會迷茫,也會爭論,甚至....也會看到理想與現實之間巨大的溝壑。但根子裏的東西,變不了。”

“來他長眠的地方站一站,看看這個他晚年流亡、在困頓中依然筆耕不輟的城市,看看這座墓和碑....就像,一種確認。對自己走過的路,對心裏還堅持的東西,一種安靜的確認。”

“好了,”老李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看過了。”

李樂點點頭,冇有多問。父子倆順著來路,慢慢回,將那座巨大的青銅頭像、那行金色的銘文、那塊寂寥的蓋棺石,留在了身後漸濃的樹影裏。

車子駛離海格特地區,重新匯入倫敦週六上午略顯慵懶的車流。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變回都市的繁忙日常,商店陸續開門,行人神色匆匆,紅色的巴士笨重地駛過。

車子駛上一條主乾道,李晉喬看向開車的李樂,開口,“有些東西,不怕爭論,不怕被審視,甚至不怕被超越。”

“怕的是被忘記,被當做博物館裏落灰的老古董,或者.....看都冇看過,被簡化為幾句口號,貼個標簽,就以為真正懂它、用它、甚至駁倒它了。”

“你研究你的社會學、人類學,看形形色色的人,琢磨各樣的道理。這也好。但要記住,看人,看社會,看曆史,眼光要深,也要實。既要有穿透表象的銳利,也要有腳踏實地的溫度。理論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這話,到他這兒,也一樣適用。”

李樂握著方向盤,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爸。”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這次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種交流過後、心意相通的寧靜。

老李靠回椅背,微微合上眼,臉上那絲長途奔波和連日操勞帶來的倦色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後的平和。

思想曾經跨越重洋,點燃燎原之火,如今,一個被那火光照亮過、並畢生行走在其光芒與陰影交錯地帶的人,遠渡重洋而來,在思想的源頭之一,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話,完成了某個微不足道、卻又意味深長的循環。

“誒,兒砸,你照相了麽?回頭洗出來,我放我桌上。”

“呀,我忘了。”

“忘了?”

“啪!”

“又打我!”

“你狗腦子?這都能忘?”

“要不,咱再回去?”

“回去個屁,這都冇時間了,你說你!”

“啪!啪!”

“你再打我,我告我奶,誒誒!!”

“去去,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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