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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697章 樂的第一縷高光

巴塞羅那清晨的地中海陽光透過酒店經濟間那有些狹小的窗格縫隙,在李樂臉上投下一條光亮的摺痕。

桌子太小,隻能頭枕當墊子,坐在地上,對著滿床的列印材料和扯了長長網線,螢幕裡一堆頁麵的筆電,劈裡啪啦的打著字。

一個三人組的對話框裡,不斷流淌著文字和圖片。

曼曼不慢:圖三!圖三那個模型路徑係數給我再看一眼!我總覺得你昨晚最後改的那版有點妖氣,是不是手滑了?

燦若繁星:樂,汝昨日所言演算法規訓的先驗性與經驗的僭越,其黑格爾底色過於濃厚,恐落入絕對精神之窠臼。慎之,慎之。

李樂瞧見,翻了個白眼,手指飛舞。

樂子人:曼曼,圖三冇動,是你眼花了。老梁,閉嘴,再跟我提黑格爾,信不信我順著網線爬過去讓你先驗一下我的拳頭?趕緊的,我要那一段關於液態監視與全景敞視主義的對比梳理,要人話版!明天吹牛逼就靠這個了!

曼曼不慢:禿哥,最後那部分理論思辨與經驗材料的銜接段落,我和梁禿子又磨了一版,發你郵箱了,趕緊看!還有,你讓我查的那個歐陸學派關於‘技術現象學’的最新論文集,搞到了幾篇電子版,也一併甩你了。”

媽的,圖書館的外文數據庫淩晨卡成狗!(* ̄︿ ̄)

燦若繁星:曼姨弄來的材料我look了一眼,有個屁用,都是些陳詞濫調。

我按你昨天說的,把咱們框架裡關於物性那部分的哲學批判,又深化了一層,借鑒了點斯蒂格勒的藥術哲學和數碼物概念,寫了段新的,力求戳破技術中性論的肥皂泡,你看看,夠不夠尖?夠不夠銳.....嗯,哲學?牛逼!!

看到梁燦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畫素極低的表情,李樂撇了撇嘴角。

樂子人:收到!娃他曼姨辛苦,數據庫卡頓說明用的人多,學術繁榮嘛~~~~~。

阿燦,你那段我待會兒細看,彆又寫得跟天書似的,咱這是社會學報告,不是哲學係內部切磋,關鍵是要讓台下那幫老狐狸們能聽懂,還能覺得有點意思....

曼曼不慢:屁的繁榮!是服務器該升級了!對了,說正事,你讓我重點覈對的那幾個實證數據圖表,特彆是關於早期網絡社群結構演化的那個動態模型,我又用新抓的數據跑了一遍,穩定性冇問題。<( ̄︶ ̄)>

就是有個彆邊緣節點的歸屬概率有點飄,我做了標註,你彙報時提一句存在一定不確定性,有待進一步驗證就行,彆把話說太滿。

燦若繁星:保證深入淺出,九淺一深,哲學嘅深邃唔會丟,社會學嘅貼地感亦都撐到足!好似地中海嘅陽光咁,暖入心又照到透啊喂!o(* ̄︶ ̄*)o

樂子人:阿燦,你能不能用正常點兒的字?曼姨,數據標註我看到了,放心,我有數。對了,你倆再把PPT最後那頁致謝檢查下,彆把誰漏了,尤其是惠老師和係裡支援的名義,還有森內特老頭,雖然他說不用,但場麵話得說到。

曼曼不慢:(發送檔案:液態監視與老邊對比(人話版).doc)拿去!對了,樂禿,那個鄒傑,後來咋樣了?有動靜冇?

李樂看著這個問題,手指停頓了一下。昨天離開鄒傑房間後,那邊就像沉入了地中海底,再無聲息。

樂子人:不知道,╮(╯_╰)╭

U盤和數據給了,路指了,聽不聽,走不走,是他的事。不過,他應該不是傻人。

燦若繁星:然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觀其昨日之窘迫,若非冥頑不靈,必有醒悟之時。

曼曼不慢:得,您二位爺又開始打機鋒了。禿樂,趕緊對稿子!我和老梁這邊都快淩晨了,熬得眼珠子都綠了,就為你小子明天閃亮登場!

樂子人:學術江湖,各有緣法,強求不來,也憐憫不得。行了行了,這就看。回頭請你們吃大餐,管夠!

......

隔著幾千公裡、七個小時的時差和不怎麼靈光的網絡,三個年輕人在鍵盤的敲擊聲和互相揶揄鬥嘴中,將思想的碎片一點點拚接、打磨,為即將到來的“演出”做著最後的準備。

。。。。。。

上午十點,年會最後一日,給李樂的臨時增設專題研討會,被安排在了主會場,那間由古老教堂改建而成的宏偉報告廳。

穹頂高遠,玻璃將陽光過濾成一片片瑰麗而肅穆的光斑,投射在下方深色的木質座椅和石砌地麵上,低聲的交談在場內迴盪,產生一種類似唱詩班吟誦前的嗡鳴。彷彿所有的喧囂都已沉澱,隻為等待最後的聚焦。

李樂站在側幕的陰影裡,正低頭最後一遍默唸著開場白。

今天換上了一件合體的亞麻襯衫,整個人顯得挺拔而精神,圓寸腦袋泛著青暉。

森內特拄著柺杖,一咯噔一咯噔咯滴挪到他身邊。上下掃視著,像是在檢查一件即將出廠的精密儀器。

“嘖,頭髮不能再長點?跟剛從彆爾馬爾什裡麵出來的一樣。”老頭一開口就是熟悉的挑剔。

“長點?還得洗頭,”李樂齜牙,“再說,這樣顯得專注,精力旺盛,符合年輕學者的人設。”

“人設?屁的人設!等會兒上去,彆光惦記著你那人設。”森內特用手杖虛點著講台方向,語氣全是嚴肅,“記住,台下坐著的,不全是杜蘭德、菲茨傑拉德那種對你抱有善意的。”

“更多是來看熱鬨,或者等著挑刺的。你的每一個論斷,都必須有堅實的邏輯或數據支撐,至少,要能自圓其說。”

“知道,教授。乾貨都備足了。”

“回答問題時,語速放慢點,顯得成竹在胸。遇到實在棘手的,就誠實說這個問題非常深刻,我目前的思考還不成熟,這將是我下一步重點研究的方向。彆硬撐,硬撐容易露怯,露怯就不好玩了。”森內特傳授著經驗。

“明白,戰略性示弱,也是自信的一種表現。”

“另外,控製好時間,重點講清楚控製鏡像的生成機製和食肉魚效應的三種觸發情境。幾個老東西他們最關心的是這個。至於思辨的部分,”森內特咂咂嘴,“點到為止,留給那些喜歡嚼舌根的人自己去品。”

“拋出鉤子,但不負責解答全部?”

“嗯,”森內特瞥了一眼台下漸漸坐滿的人,“用你的腦子,彆用脾氣。學術贏在道理,不在聲高。”

“哦。“李樂冇嫌棄老頭嘮叨,倒是心裡有些暖暖的。

“對了,你PPT裡引用我和克裡克特早期那篇關於製度惰性的文章時,彆提是我們合著的,就說是深受Sennet&Clickett(1991)觀點的啟發,克裡克特那人小心眼,嫌我上次開會冇帶她名字......”

李樂嘿嘿著,“您二位這陳年舊賬,行,我知道了,保證不提合著二字,隻表達對前輩思想的景仰之情,猶如黃河之水,longlongago....”

森內特滿意地點點頭,最後打量了李樂一遍,臉上的嚴肅線條忽然柔和了些許,眼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光芒,伸出手,輕輕撣了撣李樂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拍了拍,“小子,彆緊張。去吧,彆給我丟人。也,彆給自個兒丟人。”

“這可是你學術路上,第一個像模像樣的高光時刻,去,昂起頭,提起胸,迎接它。”

就在這時,主持人,那位約翰遜副主任走到了講台前,對著麥克風,“各位同仁,接下來,是本屆年會臨時增設的一場主題彙報,由來自燕京大學和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李樂博士,為我們闡述他關於數字時代權力流動性與社會控製的新思考。請大家歡迎。”

隨即,一陣不算熱烈但足夠專注的掌聲,在空曠高聳的教堂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恢弘和莊重。

李樂最後看了一眼森內特,老頭對他微微頷首。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從陰影走向了那片被光芒籠罩的講台。

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整個報告廳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審視、期待、質疑.....如同無數道強弱不一的光束。

身後,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標題簡潔而有力,《交織的鏡像:網絡社會的權力拓撲與認知陷阱》。

身側,恰好有一縷光落下,彷彿一道天然的追光。

李樂冇有急於開口,而是微微停頓了幾秒,讓氣息與台下觀眾的期待同步。

這一刻,會議廳裡異常安靜,彷彿一場學術彌撒即將開始。

“尊敬的各位前輩、同仁,”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穩定地傳遍大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力量,“感謝學會給予這個機會,也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蒞臨。讓我能在此,向大家彙報我關於網絡社會權力運行機製的一些......尚未成熟的思考。”

冇有急於進入複雜的理論闡述,而是從容不迫地拿起遙控筆,點開了第一張PPT,那是一張略顯模糊、充滿時代感的電腦螢幕截圖,上麵是早期某個火爆論壇的介麵。

“在正式開始之前,請允許我介紹兩位未曾到場,但為本研究做出不可或缺貢獻的夥伴。”李樂側身,指向螢幕,上麵並排出現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張曼曼在電腦前堆滿資料咧嘴大笑的樣子,另一張是梁燦在書架前抱臂沉思的裝逼側影。

“我在燕京大學的同學,張曼曼博士,本研究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原始數據蒐集、清洗和基礎統計分析工作,由他免費獨立完成。”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輕笑,顯然對這位“幕後英雄”的形象感到親切。

“以及,我的本科室友,如今投身哲學事業的梁燦博士,”李樂嘴角微揚,“本研究中最招人恨....哦不,是最具思辨挑戰性的部分,基本源於與他的無數次爭吵和互相貶低。”

台下笑聲更大了些,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冇有他們,我今天站在這裡講述的一切,都將失去堅實的經驗基礎和思想深度。”李樂誠懇地說完,微微鞠躬。

一個開場,既表達了感謝,也巧妙地展示了自身研究團隊的紮實與跨學科特性,更以一種幽默的方式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對他個人能力的過度聚焦。

“好的,讓我們正式開始。”手指一摁,身後的PPT開始翻頁,不是花哨的動畫,而是簡潔的圖表、精煉的文字和精心挑選的案例圖片。

“我們正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交織時代....”李樂開始闡述他的核心框架,語速不快,但邏輯鏈條極其清晰。

他再次提到了“控製鏡像”和“食人魚效應”,但這次,他引入了更複雜的數學模型和來自張曼曼處理的大規模數據可視化結果,動態地展示了資訊如何在社群中聚集、衝擊、重塑權力邊界。

講到演算法如何像一位看不見的“鏡匠”,不斷打磨和呈現特定的現實鏡像。

講到用戶如何在這些鏡像中確認自身,同時又無意識地參與了對鏡像的塑造。

講到這種動態過程中產生的“認知代償”如何讓我們滿足於簡化的標簽,從而放棄了更深層次的思考。

語言裡,既有社會學的嚴謹,又偶爾穿插著像梁燦貢獻的那些帶著哲學鋒銳的比喻,比如將演算法的個性化推薦比作“一種精心調配的、讓人上癮的認知流食”,將網絡群體的極化現象描述為“在各自的資訊迴音壁裡,舉行著永無交集的大型狂歡”。

引用的案例,從早期的BBS論壇版規演化,到最新社交媒體的熱點更迭,時間跨度大,地域覆蓋廣,顯示出紮實的資料功底和廣闊視野。

在闡述每一個論點時,李樂都會恰到好處地指向幕布上相應的數據圖表或理論引證,那種駕馭複雜材料的從容,讓台下許多資深學者頻頻點頭。

當說到研究方法論時,他特彆展示了與張曼曼、梁燦合作的成果頁麵,一張三人在燕大社係那小屋裡爭論的照片被放了出來,引得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

“任何有深度的研究,都離不開誌同道合者的碰撞與支援。對於下麵的問題,我將......”

森內特看著台上那個揮灑自如的年輕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輕輕敲擊扶手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滿意,這小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駕馭大場麵。

旁邊的瑪麗女士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笑道,“威廉,這孩子,可比你年輕的時候要帥多了,也沉穩多了。”

森內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年代不一樣,冇有可比性。他還嫩。我們那時候,講究的是苦熬硬扛。能在LSE的廁所邊上的小教室裡不被噓下台就算成功。現在?舞台大了,燈光亮了。”

瑪麗女士莞爾,“無論如何,得恭喜你,教導出這樣一個未來的學術明星。”

聽到這話,森內特臉上的些許得意卻收斂了,他轉過頭,看向瑪麗,眼神變得嚴肅,“明星?不好。瑪麗,他以後應該有更大的成就,而不隻是一個學術明星。學會這邊,以後少來那些揠苗助長的事情。他現在的任務就是專心的學習,深入的學習,夯實基礎,而不是急著被捧到什麼位置上去。不要像......”

他的話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閉上了嘴。

瑪麗女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停滯,她看著森內特側臉上那瞬間流露出的、幾乎從未示人的一絲黯然,立刻明白了過來。

她輕輕歎了口氣,冇再追問,隻是也將目光重新投向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年輕人,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可心裡,已經替森內特補全了那句話,不要像,那個曾經同樣才華橫溢、卻被過早的名聲和浮華壓垮了學術脊梁的格拉漢姆。

而此時,台上的李樂,正在闡述演算法的迷霧中,如何保持人之為人的反思性與連接性的開放性問題。

穹頂垂光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站在那片聖潔與世俗交織的光影裡,彷彿一個年輕的佈道者,在這座知識的殿堂裡,從容不迫地闡述著他對這個數字時代權力隱秘流動的洞察與預言。

台下,是一片靜默的傾聽,隻有清朗的聲音和低沉回聲的嗡鳴在古老的穹頂下交融、迴盪。

。。。。。。

大廳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光線被高聳的座席陰影切割得有些黯淡。鄒傑和周帆並排坐著,像是刻意將自己隱匿在這片喧囂與光芒之外的角落。

周帆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努力越過前方層層疊疊的人頭,聚焦在台上那個清晰而自信的身影,以及他身後不斷切換的PPT上,又不時偷偷瞟向鄒傑緊繃的側臉,生怕驚擾了什麼。

“.....因此,我們提出的控製概念,並非意指一個靜態的、單向的投射,”李樂的聲音平穩傳來,“它更接近於一種動態的、相互建構的過程。”

“平台在投喂資訊的同時,也在不斷學習和校準我們的偏好,進而強化乃至扭曲其自身的投射邏輯。這就像一個不斷調整角度的哈哈鏡,我們在鏡中尋找自我確認,而鏡子本身,也因我們的凝視和反應而變形......”

鄒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聽到李樂引用了幾個關鍵的數據模型,展示了幾張動態演化圖,清晰地刻畫了資訊壁壘的形成和社群極化的路徑。

這些模型和圖表,其精巧和深度,遠非他那個拚湊出來的框架可比。

更讓他心驚的是,李樂並非停留在現象描述,而是深入到了演算法邏輯與用戶認知互動的深層機製,這正是他試圖觸及卻始終隔著一層迷霧的核心。

“他在用數據講故事,”鄒傑心裡有個聲音在低語,“而且每個故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結構的韌性源於微觀互動的累積效應。我,我隻是在羅列現象。”

周帆小聲道,“鄒老師,他,他這個動態模型,好像比我們那個......”

“嗯,”話冇說完,就被鄒傑一個點頭打斷。

這時,李樂切換了PPT,開始講“食人魚效應”的三種觸發情境分析。他結合了幾個近一兩年發生的、頗具影響力的網絡輿論事件案例,用清晰的數據流和關鍵節點分析,演示了資訊如何像嗜血的食人魚般瞬間聚集、撕咬,並迅速改變區域性“水域”的權力生態。

“注意看這裡,”李樂鐳射筆的紅點停留在某個時間序列的陡峭峰值上,“當某個議題觸及到群體中廣泛存在的認知代償需求,即對簡單答案和情感共鳴的強烈渴望時,一點微小推波助瀾,就能引爆大規模的食人魚式攻擊。”

“這種攻擊的邊界是流動的,破壞力是瞬發的,而事後往往難以追溯真正的源頭。”

鄒傑咬著嘴唇,他報告中也有類似案例,但他的分析停留在道德批判和現象描述,遠冇有如此精細地剖析其內在的社會心理機製和技術助推因素。

李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展示出的圖表,甚至每一個恰到好處引用的文獻,都在他腦海裡激盪起複雜的迴響。

那不僅僅是對一場高質量學術彙報的純粹欣賞,更夾雜著一種被全方位比下去後的無力感,以及一種.....恍然。

他看到了自己曾經構想過,卻因數據匱乏或方法粗糙而無法實現的模型雛形;

聽到了自己隱約觸及,卻未能精準提煉和清晰表述的核心機製;

感受到了那種將宏大理論思考與細膩實證分析巧妙融合的學術駕馭能力。

這種感受,比前一天在台上被當眾質疑、被藤島發難、甚至被武田“勸退”時,更加深刻,也更加殘酷。

那是一種建立在充分理解之上的、對距離的清醒認知,無處可逃,也無法自欺。

當李樂在台上提到“某些研究雖然注意到了微觀互動中的規範起源,但在理論提升和機製挖掘上尚有不足”時,鄒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或許指的就是他那份研究中僅存的、被李樂稱為“有點意思”的邊角料。

一種混合著不甘,還有一絲奇異感激的情緒,湧上心頭。

李樂冇有在公開場合將他踩入泥沼,反而在私下點出了那點微光,現在,又在台上展示了這條路如果真正走下去,應該是什麼樣子。

“......因此,我們認為,演算法並非簡單的工具,它更像是一位不斷工作的鏡匠.......”李樂清朗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鄒傑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耳邊是李樂邏輯嚴密、證據充分的闡述,以及台下偶爾響起的、表示讚同的輕微附和聲。

想起了武田昨晚在那家小餐館裡,那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建議”;

想起了自己那個雖然被李樂指出些許價值,但整體上支離破碎、充滿硬傷的研究;

想起了李樂昨晚離開房間時,留下的那句“怎麼選,在你”。

真的還有選擇嗎?

李樂的報告進入了方法論部分。坦誠地指出了當前網絡社會學研究麵臨的數據獲取、倫理考量等挑戰,並介紹了他們團隊嘗試的多模態田野工作,將線上參與觀察、大數據分析和線下深度訪談相結合。

“......我們並不追求某種完美的方法論聖盃,而是強調方法的適配性與反思性。”李樂的話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誠懇,“關鍵在於,你的研究方法能否有效地迴應你提出的真問題,並且時刻警惕方法本身可能帶來的視野侷限。”

這番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鄒傑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自己那些為了“創新”而生硬嫁接的理論,那些為了“實證”而勉強湊合的數據,那些對方法侷限性的刻意迴避,武田和藤島當初鼓勵他“大膽整合”、“快速出成果”,現在回想起來,那更像是一種急功近利的,卑鄙的催熟,而非嚴謹的學術指導。

報告接近尾聲,李樂總結道:“......網絡社會學的研究,或許其最終目的,不是構建一個完美無瑕的理論大廈,而是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這個日益複雜、交織的現實,並在理解的基礎上,保持批判的鋒芒和介入的勇氣。謝謝大家。”

台下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那掌聲真誠而充滿敬意,是對紮實研究、清晰思考和學術潛力的肯定。

掌聲中,鄒傑緩緩靠向椅背,臉上是一種麵對現實的疲憊。

周帆擔憂地看著他,“鄒老師,您,冇事吧?”

鄒傑搖搖頭,又忽然想起李樂昨晚在他房間裡說的那句話,“學術,是為了理解這個世界,解釋那些真正困擾我們的問題。哪怕隻能解釋清楚一個小小的角落,也是好的。”

當時他覺得這是勝利者的風涼話,此刻卻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真的還有選擇嗎?

固守在原來的路徑上,靠著那些來路不明的“靈感”和粗糙的實證,在已經被李樂遠遠甩開的賽道裡掙紮?

或者,接受武田的建議,退回那個“更穩妥”的文化社會學領域,以此在複大立足,但從此與這個他真正感興趣、也隱約感覺到巨大潛力的前沿方向失之交臂?

鄒傑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上。這一次,眼神裡少了些茫然的刺痛,多了些沉澱下來的決絕。

李樂已經用這場精彩的彙報,為他示範了一條路,一條需要極度紮實的數據基礎、敏銳的理論嗅覺、開放的合作心態以及耐得住寂寞的深耕精神的道路。

一條能讓他真正觸摸到核心、而非在邊緣拾人牙慧的路,哪怕慢,哪怕起點低。

掌聲再次響起,報告和問答環節結束了。人們開始起身,交流聲四起。

鄒傑依然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冇有動。周帆安靜地陪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兒,鄒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濁氣全部排空。他伸手,從隨身攜帶的、已經有些磨損的帆布包裡,摸到了筆記本電腦。

這裡麵有李樂前晚上,自己昨天沉浸了一天的資料和數據,有他需要重新審視的“原點”,也有通往另一種可能性的.....鑰匙。

“周帆,”鄒傑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穩,“回去,把我們之前所有記錄,全部重新整理、編碼。還有,想辦法聯絡那些我們接觸過的、早期的論壇管理者,哪怕一次隻問清楚一個小問題.....發給....”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周帆已經明白了。

周帆看著鄒傑眼中久違的、褪去了浮躁和焦慮的亮光,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鄒老師!”

鄒傑最後看了一眼喧鬨的會場前方,那個被眾人圍住的講台,然後轉身,和周帆一起,悄然從側門離開了大廳,融入了巴塞羅那午後明媚而真實的陽光裡。

背影裡,不再有來時的膽怯和沉重,反而透出一種準備重新上路的鬆快。

台上,正在和被森內特引薦的某位大佬握手的李樂,瞥見了走出後門的身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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