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淡笑:“三十有五。”
曹操、劉備對視。
三十五?
當年,白門樓外,劉駿便似二十三四。如今近十年過去,曹操已兩鬢如霜,劉備也華髮叢生,眼前此人卻依舊麵如冠玉、目若朗星。莫說皺紋,連一根白髮都無。
這……
劉駿見二人神色,知他們心中所想。
他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從容道:“吾養生有道,或再三十年,吾仍此貌。”
輕描淡寫一句,卻令曹操心頭劇震:
養生有道?
他曹孟德半生征戰,案牘勞形,夜不能寐。醫官常勸他節勞養神,他卻總說“天下未定,安敢惜身”。如今五十有六,已鬢髮皆白,齒搖眼昏,常感力不從心。
而眼前此人,竟似不老?
劉備眼中驚色更深。
他自幼織蓆販履,奔波勞碌。後轉戰天下,顛沛流離,多少次死裡逃生。
如今年過半百,雖雄心未已,卻自知身體大不如前。近日醫官診脈,還說“使君氣血兩虧,當靜養”。
可劉駿……非人哉!
“養生有道?”曹操喃喃重複,眼中複雜之色漸濃。
他想起多年前,曾聞廬江有仙山,名天柱,山上有仙人,仙人煉仙丹,服食可長生。
他曾派遣人尋訪仙人,問長生之術。可惜隻尋來一人叫左慈,是個詭異妖道,被他趕走了。
難道世上真有長生之法?
劉駿見二人神色變幻,知他們已被震住。
他心中暗笑:哪有什麼長生之法?不過是經引導的身體細胞再生能力強於常人罷了。但這等事,如何解釋?索性讓他們猜去。
“曹公,劉使君。”他放下酒盞,“吾之年齒,與今日之事無關。”
他取過酒壺,自斟一杯。
“吾倡議會盟,非為示好二公。北上抗匈,亦非為收買民心。吾停戰,隻因此時不宜內戰。”
他飲儘杯中酒,放下。
他看著曹操,又看劉備。
“二公與吾爭天下,爭的是政權,是利益。匈奴與外族,爭的卻是華夏的命。”
他聲音轉沉。
“吾是漢人。深知內戰之痛,更知被外族欺淩之恥。吾不願後世史書記載:三國爭雄,自相殘殺,反被胡人撿了便宜。”
“吾更要給後人打個樣。”他說,“吾要告訴他們:安內必先攘外。內戰可以打,打得你死我活,那是自家的事。外敵來了,必須放下刀槍,一致對外!”
“否則,”他看向北方,“後世子孫,會指著史書罵我們:彼等為爭權奪利,竟將華夏江山拱手讓人!”
帳內安靜下來。
曹操看著劉駿,眼中複雜之色翻湧。
他想說,你這是書生意氣。成大事者,豈能感情用事?
但他冇說出口。
因為他想起昨夜收到的軍報。
徐晃率三萬兵北上,行至河東,遇匈奴前鋒。激戰一日,斬首千餘,自損八百。徐晃身先士卒,肩中流矢,仍死戰不退。
軍報最後,徐晃附了一句話:
“丞相,末將此次阻殺胡人,快哉。此戰若死,無愧祖宗。”
曹操閉眼。
他想,徐晃是對的。
他又想起,程昱的父親死於鮮卑人之手。荀攸的叔父死於烏桓之亂。許褚的兄長當年隨軍征討羌人,再也冇回來。
曹營中多少人,出身邊郡,父兄死於胡騎刀下。
曹操睜開眼,眼中鋒芒斂去,隻剩深沉。
“仲遠,操半生征戰,殺人無數。有人說我是梟雄,有人說我是奸雄。操皆不辯。”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然,操亦是漢人。匈奴犯境,操必禦之。不勞國公相勸。”
劉駿點頭。
劉備撫須而應:“備雖兵力不足,然已整軍備戰。備從益州再調一萬兵,死守潼關。匈奴若敢入關,備必令其有來無回。”
劉駿道:“我已命趙雲率三萬騎北上,後續再增兵兩萬。待糧草輜重齊備,我親率主力繼進。”
他環顧二人,嘴角微揚:
“諸君,昔年你我煮酒論英雄,今日大敵當前,又當如何?可願為英雄乎?”
片刻沉默。
曹操緩緩回神,壓下心頭那下意識便隨時翻湧的算計。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撫過頜下鬍鬚,沉聲道:“仲遠所言極是。匈奴犯境,華夏危難。往日之爭,大可暫且擱下。”
劉備也斂去猶豫之色,肅容拱手道:“備亦願放下分歧,與二公共禦外侮。”
劉駿頷首。
他取過酒壺,為三人斟滿。酒液傾入盞中,細流如線,聲如碎玉。
“既如此,那便議正事。”
曹操抬手一招:“呈地圖。”
程昱應聲上前,與兩名親兵合力抬出一卷羊皮。那羊皮攤開時,尺幅極大,幾乎鋪滿整張長案。
那是一幅極精細的北方山川圖。
黃河如蜿蜒巨蟒,太行如伏臥巨龍。
雁門、太原、晉陽、潼關……每一座城池都用硃砂標註,每一條道路都用墨線勾勒。
圖上還有無數墨跡——有的是圈點,有的是批註,有的是箭頭。那是曹操多年征戰留下的印記,是血與火凝成的經驗。
劉駿俯身細看,暗暗點頭。
這時代能繪製如此精密的地圖,殊為不易。曹營果然人才濟濟。難怪曹操用兵如神,有這樣詳儘的地圖在手,何愁不勝?
曹操手指點向北方,那裡有一片硃砂圈出的區域:
“匈奴十萬騎,八月中破雁門。守將郝昭戰死,三千兵全軍覆冇。”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馬邑、陰館二縣被屠,百姓死傷數萬,擄走婦孺三萬餘。”
劉備麵色凝重:“殘暴如此……”
“胡人本性。”曹操冷笑,“擄掠殺伐,無惡不作,不足為奇。”
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匈奴分兵三路——中路主力約五萬騎,由單於呼廚泉親率,已入太原郡,圍攻晉陽。東路約兩萬騎,掠上黨。西路約三萬騎,往關中去了。”
劉備臉色一變:“關中?”
“正是。”曹操抬眼看他,“汝在長安駐兵不過萬餘。匈奴三萬騎西進,若入關中,後果不堪設想。”
劉備沉吟片刻,手指撫過地圖上潼關的位置:
“備可再調益州兵一萬,增援潼關。另命雲長死守長安,以待時機。”
曹操點頭:“如此甚好。關中險要,據關而守,匈奴騎兵無用武之地。”
他看向劉駿:
“仲遠,你欲擊何處?”
劉駿上前一步,右臂抬起,食指落在地圖上一個熟悉的地名上。
“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