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一怔。
諸葛亮道:“亮自幼父母雙亡,隨叔父玄公輾轉豫章、襄陽。
叔父嘗言,亮天資聰穎,他日必成大器。但亮自己知道,亮於兵書政略,一學即通。唯獨於人世機變,總似隔了一層。”
他看著劉駿:“直至遇到主公,亮方知何為‘洞明’。”
劉駿冇說話。
“主公行事,常出人意料。”
諸葛亮說,“符離開倉放糧,主公說‘不想再看到人餓死’。停戰抗匈,主公說‘民族利益高於一切’。這些話語,不似當世之人所言。”
“主公又說,生怕放縱外敵成為千古罪人。”他意有所指:“亮嘗思,主公莫非後知五百年?”
帳內寂靜。
燈火跳動。
劉駿沉默良久,他早知道自己的異常,瞞不過賈詡、諸葛亮這樣的智者。
甚至,連枕邊人也大概猜到了一些,隻是她們都心照不宣,不說罷了。
而賈詡,大概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諸葛亮則是看破不說破。
但今日,諸葛亮前來直說此事,分明是有交心之意。
賈詡對他始終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臣屬關係,恭敬有餘,熱情不足。而孔明不同,既當他是主公,又將他視為朋友知己。
“孔明。”猶豫良久,他終於決定坦誠相待,以一個朋友,而非主公的身份,
“若我說,我確知五十年後、百年之後的事,你可信?”
諸葛亮看著他,微微一笑,“亮信。”
“不怕我是妖異?”
“主公縱是妖異,也是明主。”諸葛亮正色道,“妖異不可怕,可怕的是以妖術禍國殃民者。
主公十年經營,養民教民,興工重商,開疆拓土,保境安民。此乃聖賢所為,與妖異何乾?”
劉駿笑了。
他靠進椅背,望著帳頂。
“孔明,說了你可能不信。”他輕聲道,“我是來自一千八百年後。”
諸葛亮的手一頓。
“一千八百年後……那是何時?何等光景?”
“那是……”劉駿想了想,“那是西晉之後。五胡亂華,南北分裂,隋唐一統,五代十國,宋元明清,民國,然後是共和國。”
劉駿滔滔不絕,將後世之事娓娓道來。
諸葛亮聽得入神,神色隨著曆史變化不停變換。
說完百年恥辱,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老山輪戰,再到中蘇交惡,最後到改革開放。
諸葛亮一直緊捏的手終於鬆開了,他長舒一口氣,竟因心緒起伏太大而出了一身冷汗。
“未曾想後世之人竟如此多災多難,”他不禁感慨道:“可歎蒼生不易。”
“是啊,最後百年尤其艱難,差點亡族滅種,文明斷絕。幸好新中國成立,我華夏又興矣。”
劉駿回想往昔,不由會心一笑。
諸葛亮好奇問道:“不知主公所在的國家是何等模樣?竟讓主公如此懷念?”
“我國全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共和國?”
“嗯,就是天下為公,一個冇有皇帝的國家。我們那時候,百姓有飯吃,孩子有學上,老有所養,生病有各式醫生,冇人會餓死,隻會發愁又長胖了,想減肥。”
諸葛亮怔住:減肥?好小眾的詞。
劉駿繼續說:“我們那裡有萬裡鐵道,千萬裡馳道。
有鐵鳥在天空飛,一日可行萬裡。
有鐵船在水上行,高如山嶽,有如小島,
亦有潛水艇在水底行,可數月不浮水麵。
此外還有有方寸大小的鐵盒,可傳音萬裡,可與千裡之外的人麵談。”
“我們那裡的士兵,坐著鐵車,用著可射千步的武器。那裡的將領,不用親臨前線,在帳中便可指揮千裡之外的戰事。”
“若是此時的你我,縱有百萬雄兵,對上後世的軍隊,亦是不堪一擊。”
諸葛亮聽得動容,唏噓道:“如此盛世,實乃百姓之福。”
“也未必人人覺得幸福,凡事就怕比較,不比,那時代的人確實很幸福。”劉駿自嘲。
諸葛亮覺得不可思議,後世之人也未免太不知足了。
他輕輕搖頭,換了個話題,問道:“主公是如何從後世來到現在的?”
“因為車禍。”劉駿咬牙切齒,惡狠狠道,“我本是普通人,下班開車回家,對麵那廝竟開遠光燈——就像騎著十倍速的赤兔,突然被晃瞎了眼睛——最終,車失控,一頭撞上護欄。等我再睜眼,便已身在亂世。”
“原來如此,主公何其無辜,儘受這等無妄之災。”
“可不!”劉駿長歎一聲:“初來時,虎牢關下,儘是屍山血海,而我隻是一名攻城小卒,隨時可能丟掉性命。”
“後來便是關羽斬華雄?”
“正是,借雲長的光,我得升軍侯之位……戰呂布時,我意欲偷襲揚名立萬,卻差點被呂布殺死……爾後接應曹操……入長安誅殺董卓……
咳咳……孔明,說到這裡,我要澄清一下,世人皆說我當初入長安欲施美人計,後因貪圖貂蟬美色而臨時改計。
實在是世人誹謗於我,實際上,我是敬佩貂蟬為人品性高潔,且心懷大義,不忍如此巾幗佳人成為犧牲品。故而冒險改計!”
“亮明白,主公不必多加解釋。”諸葛亮莞爾一笑。
劉駿嘴角一抽,感慨世人皆誤我。
“誅殺董卓,吾因功受封淮安亭侯,自此,駿纔有了一席立身之地。”
“淮安雖小,但既來之,則安之。我苦心經營,心裡想著哪怕不能改變這亂世,但至少能改變我治下的百姓的境遇。
我想讓他們吃飽飯,穿暖衣,讓孩子能上學,讓老人病了能看醫。”
他望向諸葛亮:“孔明,有人跟我說,這些想法太天真。亂世之中,能活命已是萬幸,哪有餘力行仁政?”
“但我不信。”他說,“我覺得,人活著,總該做點什麼。哪怕隻能救一個人,也比什麼都冇做強。”
諸葛亮點頭表示讚同,徐徐說道,“亮初遇主公時,曾問主公誌向。
主公說,‘吾欲天下人皆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幼有所長,老有所終’。
亮親眼所見主公真在這樣做。那時,淮安無餓殍,孩童入學堂,老有所養,病有所醫。亮終遇明主,三生有幸。”
他起身,深深一揖。
“主公,亮此生,願隨主公。主公欲行仁政,亮便助主公行仁政。主公欲禦外侮,亮便助主公禦外侮。主公欲……”
他頓了頓,輕聲道:“主公欲回一千八百年後,亮無力相送。然主公在時,亮必竭儘所能,助主公成不世之功。”
劉駿看著這位年輕謀士真誠的麵容,忽然鼻頭一酸。有些話,他憋在心裡太久了。他無人傾訴,連妻妾都不能說,不敢說。
但他信諸葛亮是個值得信賴、值得托付一切的忠義之士。
“孔明。”他說,“我不回去了。那邊已無我的家。這邊……這邊有你,有子龍,有文和,有甘寧、張遼、黃忠……有蔡琰、貂蟬、玲綺……有靖兒、銘兒、玥兒……”
他頓了頓:“這邊已是我的家。”
諸葛亮點頭。
兩人對坐,望著帳外漸亮的天空。
人生幾何,去日苦多,得一知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