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鄴城以北三十裡。
夏侯淵勒住戰馬,舉起右手。身後兩萬騎兵緩緩停駐,馬蹄聲漸息。
他眯眼看向前方。
地平線上,一道灰白色的矮牆橫亙在官道上。牆高不過一丈,卻連綿不絕,將通往鄴城的道路完全截斷。
牆後豎著密密麻麻的旌旗。旗上繡著“趙”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那是……城牆?”副將曹純催馬上前,聲音裡帶著疑惑,“昨日探馬回報,此處還是一片平原。”
夏侯淵冇說話。
他翻身下馬,走到路邊抓起一把土。土質鬆軟,是常見的河北黃土。
他抬頭看那道牆。牆身顏色均勻,表麵平整,冇有磚縫,不像夯土,更不像石砌,反而像傳說中的水泥。
但水泥也不可能一夜之間砌起一道牆來。
“派人去看看。”夏侯淵道。
一隊斥候打馬而出,在矮牆前百步勒馬,張弓搭箭。
箭矢射在牆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彈開。牆麵上隻留下一個白點。
斥候調轉馬頭奔回,臉色發白:“將軍,那牆……硬如鐵石!箭射不穿!”
夏侯淵皺眉。他親自催馬向前,在五十步外停下,仔細觀察。
牆確實隻有一丈高。牆頭站著弩手,持弩以待。牆身開有射擊孔,孔後隱約可見人影。
更奇怪的是,牆不是連續的。每隔三十丈就有一個缺口,缺口處用木柵封堵,柵後堆著沙袋。
“一夜之間……”夏侯淵喃喃道,“趙雲哪來的本事?”
他當然不知道,這是淮安工坊的新產品:水泥預製板。
板長一丈,寬五尺,厚半尺。板內嵌竹筋,板側有榫卯結構。三百塊板就能拚出百丈矮牆。
昨夜,趙雲軍三千工兵趁著夜色,用馬車將預製板運到此處。兩個時辰拚裝,一個時辰澆築接縫。天亮前,一道三裡長的矮牆便橫在了官道上。
牆後,趙雲站在指揮台上,手持單筒望遠鏡觀察曹軍。
“夏侯淵來了。”他放下望遠鏡,“看他的樣子似乎想進攻。
傳令,弩手準備。牆後伏兵不動,等曹軍衝近再打。”
命令層層傳下。
矮牆後,五千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蹲在射擊孔後,第二排站在墊高的木台上,第三排預備。每人身旁放著三張弩,三十支箭。
這是改良過的三段擊。弩是淮安軍械坊特製的連弩,一次裝箭十支,可連續發射。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內可破重甲。
辰時二刻。
夏侯淵終於動了。
他揮手,曹軍騎兵開始緩緩前進。先是慢走,然後小跑,最後全力衝鋒。
一萬騎兵鋪開,如黑色潮水般湧向矮牆。馬蹄踏地,轟鳴如雷,地麵震顫。
三百步。兩百步。
矮牆後寂靜無聲。
一百五十步。
牆頭忽然豎起一麵紅旗。
然後,射擊孔裡吐出死亡之矢!
第一排弩手扣動扳機。
弩箭如暴雨般射出,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落入騎兵陣中。
箭矢穿透皮甲,釘進肉體。戰馬嘶鳴著栽倒,騎士摔落,被後續馬蹄踏成肉泥。
曹軍衝鋒勢頭一滯。
但騎兵已經衝起來,停不住。前排倒下,後排補上,繼續前衝。
一百步。
第二排弩手射擊。又是一波箭雨。
曹軍騎兵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成片倒下。屍體堆積,阻礙了後續衝鋒。
八十步。
第三排弩手射擊。這次是平射。
弩箭穿透人馬,帶出大片血霧。衝鋒陣型徹底亂了,騎兵開始本能地向兩側散開。
但矮牆太長,繞不過去。兩側也有弩手封鎖。
夏侯淵在後麵看得清楚。他臉色鐵青,拔劍嘶吼:“衝過去!那牆不高,搭人梯也能翻過去!”
督戰隊上前,砍倒幾個退縮的騎兵。曹軍重新集結,發起第二輪衝鋒。
這次他們學聰明瞭。騎兵散開,從多個方向同時衝擊。有人試圖用套索勾住牆頭,有人下馬想攀爬。
牆後,趙雲放下望遠鏡。
“放滾木。”
命令傳下。牆後忽然豎起幾十根長杆,杆頭綁著滾木。滾木表麵釘滿鐵刺,用繩索懸在牆後。
繩索砍斷。
滾木落下,順著矮牆微小的斜麵滾入曹軍陣中。
鐵刺紮進人馬,拖出一道道血痕。曹軍慘叫著後退,陣型更亂。
“放火油。”趙雲又道。
牆頭拋下陶罐。罐子碎裂,黑色的火油濺在牆前地麵和曹軍身上。
火箭射下。
火焰轟然燃起。牆前十丈化作火海,曹軍在火中翻滾慘叫,焦臭味隨風飄來。
夏侯淵眉頭緊鎖。
他聽見副將在身邊說:“將軍,衝不過去……那牆太邪門了。咱們的箭射不穿,人爬不上去,火也燒不動……”
“撤。”夏侯淵無奈下令,“撤回鄴城。”
鳴金聲響起。
曹軍如蒙大赦,調轉馬頭後撤,隻留下滿地屍體和哀嚎的傷兵。
矮牆後,趙雲看著曹軍退去,臉上並無喜色。
“清點傷亡。”他道,“修補牆體。”
一旁的文醜咧嘴笑道:“大哥,水泥牆佈置得好,實乃利器。曹軍人再多,撞上來也是送死。”
顏良搖頭:“牆乃死物,利守不利攻,破之不難。夏侯淵非是庸才,還是小心為上。”
趙雲望向鄴城方向。
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曹操在河北的最後據點,城內存糧五萬石,守軍三萬。但糧道已被切斷。
趙雲算了算日子。夏侯淵軍中存糧,最多還能撐半月。
半個月後,夏侯淵要麼出城決戰,要麼餓死。
他轉身下了指揮台。
“傳令各營,加固工事,多挖壕溝。曹軍若再來,讓他們連牆邊都摸不到。”
“諾!”
當夜,鄴城。
夏侯淵坐在府中,麵前擺著地圖。燭火跳動,映著他陰沉的臉。
親兵進來稟報:“將軍,清點完畢。今日一戰,我軍陣亡兩千三百,傷一千七百。戰馬損失八百匹。”
夏侯淵冇抬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糧倉還有多少存糧?”
“……不足三萬石。”親兵聲音壓低,“若按現有人馬計算,隻夠十二日。”
十二日。
夏侯淵手指收緊,地圖被捏出褶皺。
“城內百姓家中可還有存糧?”
“已征過三次。如今家家閉戶,藏糧甚深。昨日征糧隊搜了三條街,隻搜出三十石,還差點激起民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