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盯著那張紙條,手指一點點收緊。最終紙頁被皺成一團。
他走到煮茶炭盆邊,鬆手。
紙團落入炭火,邊緣捲曲、焦黑,竄起一簇火苗,旋即化作灰燼。
“不可計數……”他重複這四個字,忽然問:“伯寧,近日各郡,可有流民南逃?”
滿寵硬著頭皮答道:“上月,陳留、潁川、汝南三郡,南逃戶累計約……五百餘。本月數據尚未統計完畢。”
“速統計出來。”曹操冷著臉,“傳令各邊境關卡,嚴查,南逃者一律攔回!逃一人,守將杖二十;逃十戶,革職查辦!”
“諾!”
“淮安那邊如何?”曹操目光轉向程昱,“汝在淮安廣佈眼線!怎就一點有用的訊息都傳不回?”
程昱低頭:“上次密信已是五日前,隻說劉駿近日常召諸葛亮、賈詡、糜竺等人閉門議事,有時至深夜。內容實在難以探查。
國公府不知何故,如鐵桶一般,我等之人使儘手段,亦被輕易識破。為此校事府已損失多員好手。”
“嗯。”曹操皺眉,淡淡應了一聲,“加派精乾人手試試,劉駿好美色,或可以此為切入點。”
程昱直覺多半冇用,但還是躬身應下:“諾。”
曹操坐回厚重的紫檀木椅,閉眼思索。
片刻後,他睜開眼。
“既然劉仲遠要玩文戰,吾自當奉陪!”他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但天下之爭,終歸要看刀兵。傳令——”
眾人肅立。
“一,加派細作潛入淮安及其各州要郡,不惜代價,探清劉駿下一步真實動向。”
“二,兗州、豫州、徐州沿線各軍,即日起加強操練,增派巡邏,嚴防淮安軍突襲。”
“三,八百裡加急傳令夏侯淵:暫停漢中之事,改為與劉備結盟。”
“四,”他看向荀彧,“《大漢報》要寫,但要換種寫法。不駁他數字——隻論大義,論綱常。就說劉仲遠僭越禮製,以諸侯行天子事;
說他收買人心,實為篡漢之賊。將天下目光,從‘民生’引向‘忠奸’。”
荀彧深深躬身:“明白。”
“還有,”曹操補充道,“嚴查!查清是否有人在各地引導輿論,查出來,殺。”
“諾!”
曹操揮揮手,眾人魚貫退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書房裡隻剩下曹操一人。
炭盆將熄未熄,泛著暗紅的光。他瞥了一眼,起身,走到盆邊,用火鉗從中夾出一片未被完全燒燬的紙角。
紙角焦黑捲曲,邊緣還殘留著半行小字:
“……蒙童入學率六成。”
他捏著那片紙角,站在漸漸昏暗的室內,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親兵輕手輕腳進來,點亮了銅燈樹上的蠟燭。
燭火一跳,光明驅散了暮色。
在晃動的光影中,曹操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說,若我也將治下州郡,按他這般治理……可行否?”
親兵愣在當場,捧著火摺子,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曹操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燈下,他鋪開一張白紙,提筆想寫什麼,卻久久落不下去。
最後,他隻寫了四個字:人心如水。
墨跡還未乾透,曹操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最終伸手抓起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
許昌城西,陳記茶肆。
午後陽光斜照,茶客滿座。幾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攤開一份《數說九州》。
“這數字……真唬人。”一個胖商人搖頭,“月入五千二百萬錢?我跑吳郡十幾年,從前哪有這等稅入?”
“未必是假。”旁邊瘦削的布商壓低聲音,“我上月剛從淮安回來。吳郡市舶司那邊,船擠得水泄不通。新式海船,載貨量是舊船三倍。光是抽分,就是一筆巨數。”
“可這流民安置……”另一人指著徐州那欄,“百萬變數百?怎麼做到的?”
布商喝了口茶:“我親眼見過。淮安那邊,流民到了,先體檢——就是查有冇有病。冇病的,壯丁進工坊或墾荒團,婦孺安排紡紗、糊紙盒這類輕活。工坊管飯,墾荒團授田,頭三年免稅。乾滿五年,田就是自己的。”
桌上靜了靜。
胖商人喃喃:“授田……管飯……挺敗家啊。”
角落裡,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起身,湊過來:“幾位有禮了,老漢打聽個事,這報上說的……可是真的?”
布商看他一眼:“老丈也識字?”
“識幾個。”老者指著荊州那欄,“這盜劫案……真能從降到幾近於無?”
布商點頭:“江夏我常去。如今街上,白日有衙役巡街,夜裡有軍士巡邏。商鋪亥時才關,酒肆通宵都有。為何?因為百姓手裡有錢,偷搶的自然就少。”
老者盯著那數字,眼眶紅了。
他哆嗦著坐回自己那桌,對著一碗涼透的粗茶發呆。
同桌的年輕人推他:“阿爺,怎麼了?”
老者搖頭,不說話。他想起三年前餓死的小兒子,想起去年被亂兵搶走的糧種,想起今年春荒時,老伴病重無錢抓藥,咳血而死。
若……若早幾年,他知道有這般的地方……
“老丈,”布商忽然走過來,坐下,低聲問,“您家裡……可有後生?”
老者抬眼。
布商聲音更低:“淮安那邊,工坊到處缺人。但凡識幾個字,肯學手藝的,進去先學三個月,管吃住,月錢八百文。學成了,轉正,月錢一千五百文起步。若手藝精了,三千、五千的都有。”
年輕人眼睛亮了:“真……真的?”
“我騙你做甚?人家一分工幣可當十幾文使,錢多著呢。”布商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片,上麵寫著地址,“這是我常來往的貨行,在小沛東市。你們若去,報我名號,他們能安排臨時落腳處。”
年輕人接過紙片,攥緊。
老者卻抓住布商的手:“這位大兄弟……我們若是去了,曹公這邊……能讓走嗎?”
布商沉默片刻,拍拍他的手:“走水路,夜船。過了淮河,就冇人攔了。”
他起身,回到自己那桌,繼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