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溫聲道:“吳侯保全自身,保全舊臣家族出路,乃大智慧,何談骨氣?
若硬抗到底,徒令江東再起刀兵,百姓受苦,舊臣族滅——那纔是非仁主所為。”
孫權低低笑了,笑聲倍感蒼涼:“你也這麼說。”
馬車駛入淮安舊城的“吳侯府”。府門關閉,將外麵那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隔絕。
庭院深深,古樹參天。
這裡的一切還保留著建業舊宮的風格,但死氣沉沉,如一座華麗的陵墓。
孫權推開侍從,踉蹌走到院中石凳坐下,仰頭望天。淮安的星空似乎比建業明亮些——或許是少了烽煙遮蔽。
“劉仲遠……確實厲害。”他喃喃道,“軟硬兼施,恩威並濟。我輸得不冤。”
“吳侯能看開,便是福氣。”魯肅為他披上外袍,“日後安心做個富家翁,或如國公所言,平安喜樂,青燈黃卷,未必不能善終。”
孫權點頭,又搖頭:“隻是……不甘心啊。”
他伸手虛握,彷彿想抓住夜空中的星辰:“但這淮安的萬家燈火……確實比我當年在吳郡時,要亮得多。”
“哎……”魯肅長歎一聲,不再多言。
三日後。
孫權沐浴更衣,主動求見劉駿。
國公府書房敞亮,四壁書卷盈架。
劉駿正在揮毫寫字,見孫權來,含笑擱筆:“仲謀兄氣色好些了。”
孫權長揖到地,姿態恭謹:“國公,權願終老淮安,但求留此殘生,親眼見見國公所說的太平盛世。”
劉駿繞過書案,親手扶起他:“仲謀兄何出此言?兄乃當世人傑,吾豈會相害?兄若願出仕,吾虛位以待。”
孫權搖頭:“敗軍之將,何敢言仕。且……權倦了。那日觀戲,見江東父老在公治下豐衣足食,比權治時猶勝。
既如此,何必執著?權彆無他求,隻願得清靜一隅,讀書寫字,了此餘生。”
劉駿凝視他片刻,見他眼神澄澈如秋潭,確無戾氣暗湧,沉吟道:
“既如此……兄可願執掌新設的‘江東文史館’,負責編纂江東史誌、整理文獻?薪俸按太守級,一應待遇從優。也算不辜負兄之才學。”
孫權怔了怔。文史館——不涉兵權,不乾政務,卻也給了他最後一份體麵。
他再次躬身,這一揖深而緩:“權……敢不從命。”
“好。”劉駿笑容舒展,如春風化冰,“日後駿還要多向仲謀兄請教江東風物。”
“國公客氣。”
次日,《淮安旬報》頭版刊出特大訊息:前吳侯孫權感念國公仁德,自願去侯爵,入職“江東文史館”,並親題“樂不思吳”匾額,懸於府門。
報道詳述宴會盛況,附孫權書法真跡影印圖,更列出十七位江東舊臣子弟入選淮安學院的名單。
報紙加印三次,仍被搶購一空。
一域之主,雄居一方的諸侯就此落幕,實在令人感慨萬千。
訊息傳到許昌時,正是午後。丞相府書房內,曹操手握報紙,目光死死盯著“樂不思吳”四個大字。
那字跡筆力沉鬱,轉折處卻透著力竭般的順從,孫權竟當真慫了!
“好……好一個‘樂不思吳’……”曹操的聲音似從齒縫間擠出。
忽然,他猛地將報紙摔在地上,抓起案上青瓷茶盞,狠狠砸向牆壁!
“砰——!”
瓷片如雪花四濺,熱茶潑灑,在牆上綻開褐色的汙跡。
“孫權豎子!毫無氣節!枉我昔日視其為英雄!”
“一場戲、幾杯酒、些許蠅頭小利,便跪地稱臣!可笑!可悲!”
曹操也不知為何,聞聽孫權伏低認輸,他隻覺得心頭憋火,氣得額角青筋暴起。
程昱、荀攸等人垂首肅立,屏息不敢言。
曹操喘著粗氣,走到窗邊,忽又轉身,一腳踩在散落的報紙上,鞋底碾過孫權的題字:
“劉仲遠……好手段!不費一兵一卒,便收了江東人心!還反過來為他張目!”
他盯著地上被碾汙的“吳”字,眼中寒意森森如臘月冰霜:“此子定江東,必圖中原。”
“於吉之事……當真敗了?”
程昱上前半步,低聲道:“探子確報,劉駿以‘牛痘法’破解天花,百姓如今奉若神明。於吉與劉仲遠江邊論道,大敗虧輸,已被就地格殺。”
“廢物!”
“丞相息怒。孫權既降,劉駿儘收江東已成定局。眼下緊要的,是揣度他下一步落子何處。”
“下一步?”曹操猛一拂袖,“他還能如何走?
北上攻我許昌?當我軍百萬雄師真如無物耶!
西進益州?哼,大耳賊雖弱,蜀道之險又豈是兒戲!”
荀攸拱手:“丞相,劉駿用兵,向來不循常理。當年以大代價贖買流民之心,今又以防疫之名儘得聲望——此人最擅長攻心之術。”
“攻心?”曹操眯起眼,眸中寒光閃爍,“他拿什麼攻我的心?操,大漢丞相,奉天子而令不臣,坐擁……”
話音未落,書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親兵統領曹真疾步入內,臉色難看,手中捧著一卷同樣製式的報紙,隻是邊緣已被人翻得起了毛邊。
“丞相……”曹真喉結滾動,咬牙道,“淮安新出特刊,今日巳時忽然在許昌各坊流傳。
茶肆、酒館、書鋪……幾乎處處可見。屬下已命人收繳,但,但印數實在太多,收繳不及。”
曹操一把奪過。
頭版頭條黑體大字——《數說九州》——十分紮眼。
這一份剛出的特刊,顯然已被多人傳閱,邊角沾著茶漬,頁眉有不知誰用筆寫了個歪斜的“真?”字。
曹操暗罵:區區劉駿,也敢妄說九州!他以為自己是朝廷不成?
他強壓著不爽展開報紙。
入眼的八尺長卷,從左到右,是建安元年到建安十年的對比。
八州分欄,每欄兩列數字,一列舊,一列新,中間繪著陡峭向上的箭頭。
曹操的視線釘在“徐州”一欄:
流民數:三百一十二萬→降至八百七十三人
旁邊蠅頭小字註解:“曆年安置工坊新建四千二百座,墾荒團三百一十七個,授田二十九萬七千畝,流民轉化率九成九。”
這數據?大體應該是真的。曹操猶記得,當年破青州黃巾,正是他送了十數萬流民給劉駿。
也正因此,才讓他憑一縣之地坐大到如今尾大不掉的境地。
一想到此,曹操的手指就無意識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