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末伎倆?”劉駿冷笑:“汝不懂科學,不通醫理,不明病源,卻自稱能通天道,本國公倒要問問,汝所通之天道,通的是個什麼道!”
這話相當於直接開口罵對方不學無術,是個隻會動嘴皮子的騙子。
氣氛立即微妙起來。
劉駿與於吉相對而立,相互凝視著對方。
江風獵獵,捲動兩人的衣袍。
壇下數萬道目光聚焦於九丈高台。
片刻後,於吉纔不慌不忙,撫須開口。
他的聲音藉助江風與壇體結構,竟傳得極遠,清晰落入大部分人耳中:
“劉國公,你口口聲聲科學、醫理,然則《道德》有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天地運行自有其序,陰陽平衡自有其理。
瘟疫盛行,必是陰陽失序、人事不修所致。
汝所謂‘病毒’,無非穢氣所凝;汝所謂‘免疫’,不過正氣暫勝。此皆小道,未窺天道根本。
貧道齋戒祈禳,溝通天地,調和陰陽,方是治本之策。若非貧道與諸弟子日夜祝禱,感動上蒼,單憑汝那些‘隔離’‘牛痘’的微末伎倆,豈能阻遏天威?
此非貧道之功,乃是天道好生,假汝之手施恩罷了!”
他語速平緩,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將劉駿的抗疫成果輕巧地歸入“天道慈悲”的框架之下,自己則穩坐“溝通天人”的至高位置。
壇下許多信徒聞言,眼神重新變得熱切,紛紛點頭。
劉駿聽罷,卻不怒反笑:“好一個‘假手施恩’!天師真是好算計。
按你所言,功勞是上蒼的,而你是上蒼的代言人;
若有罪過,便是‘妖星作祟’或‘人事不修’,與你無關。裡外道理都讓你占儘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壇下百姓,
“那我問諸位鄉親——丹陽疫情初起時,於天師及其高足在何處?是在疫區救治病患,還是在各處設壇收取供奉、售賣‘神水’?”
人群中一陣騷動,不少從丹陽逃難或聽聞詳情的百姓低聲議論起來。
“是啊,那時候天師好像在開壇收錢……”
“神水一碗要五十錢呢!”
於吉正要張嘴,劉駿卻不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高聲道:
“我再來問你,你口口聲聲陰陽天道,可能說出此次瘟疫的源頭何在?傳播途徑如何?為何接觸病患衣物、器具者易染?為何孩童病亡率更高?
你的‘調和陰陽’,可能拿出具體步驟、量化標準?可能保證在另一個郡縣,用同樣的‘祝禱’,達到同樣的‘阻遏天威’之效?”
他每問一句,語氣便加重一分,問題直指要害——於吉那套模糊、不可驗證的理論,在具體、可重複的事實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於吉麵色微沉,拂塵一擺:“天道幽微,豈是凡夫俗子所能儘窺?心誠則靈,法不可執著於形跡……”
“哈哈!”劉駿大笑打斷,“好一個‘不可執著形跡’!救活人是‘天道假手’,救不活便是‘心不誠’或‘命該如此’。
這等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說辭,與江湖騙子何異?
我的科學之道,每一步皆有跡可循,有法可驗,有效可察。
牛痘接種之法,今日能救丹陽,明日便能救吳郡、救天下!
此乃普惠萬民、可傳後世之實學,非汝等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心誠則靈’可比!”
之後兩人唇槍舌劍,引經據典,互相駁斥。
於吉牢牢守住“天道至高”、“凡智難測”的防線,用宏大而模糊的概念應對;
劉俊則步步緊逼,用具體案例、數據、可驗證性發起攻擊。
壇下百姓聽得時而迷茫,時而恍然,情緒隨著雙方話語起伏。支援劉駿者覺其言之鑿鑿,支援於吉者則認為劉駿“拘泥形跡,不識大道”。
言辭之爭,陷入膠著。誰也未能徹底說服對方,更未能說服台下所有觀望者。
於吉心知在具體事理上糾纏不利,忽而話鋒一轉,聲調拔高,語氣空靈且悠遠:
“劉國公,你我在此空論道法,難辨真偽。
天道至公,常顯跡於自然。貧道不才,蒙上天垂青,略通感應之術。”
他抬手指向長江上空逐漸彙聚的雲層,“如今天象有變,水汽氤氳。貧道已在此齋戒祈禳三日,稍後便可作法,懇請上蒼降下甘霖,潤澤乾涸,以證天道無私,亦顯貧道微末法力。不知國公可信?”
他要憑藉對天象的經驗判斷,將必然或大概率發生的自然現象,轉化為自己法力感應的“神蹟”!
劉駿抬頭看了看天,雲層確實比清晨更厚了些,空氣中濕度明顯增加。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天師能呼風喚雨?不知這雨,何時能下?下在何處?下多大?可能精準控製?”
於吉微微一滯,隨即淡然道:“天意難測,雨澤何時降臨,降於何方,皆需看上天旨意與百姓誠心。貧道隻是溝通之橋梁,豈敢妄言操控?”
“那就是說不準了?”劉駿似笑非笑,“巧了,我也有辦法讓這雨‘下來’,而且我說它很快就能下,就在這片江岸,雨量適中。此乃‘人工降雨’,依據科學之理,推演天象,主動促成,而非被動祈求。”
於吉眼中閃過淡淡的譏誚。
他精研天象數十年,看出今日有雨不假,但根據經驗,雲層積厚到足夠降雨,至少還需一兩個時辰,且雨勢未必能覆蓋精準位置。
劉駿竟敢誇口“很快”?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故意抬高聲音,讓全場皆聞:“既如此,國公何不施展‘科學’妙法,讓我等凡夫俗子開開眼界?
若國公真能立時求下雨來,貧道甘拜下風!隻是……”他拖長語調,“若這雨下來,是國公之功,還是貧道三日祈禳感動上蒼之功,屆時可要分說清楚。”
“那是自然。”劉駿毫不猶豫,“若立時雨下,便是我科學求雨之功,與你那三日打坐唸經無關。如何?”
“善!”於吉心中大定,自覺勝券在握。他倒要看看,劉駿如何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變出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