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眼中終於燃起名為野心的火光。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新野一路向西,劃過巫山,點在西川腹地。
“好。”他凝音道,“就依士元之策。先固荊北,再圖西川。”
頓了頓,劉備又道:“另遣孫乾為使,密赴交州,結好士燮。”
“主公英明。”
計議定下,劉備忽問:“我方纔見雲長、翼德似有疑慮?軍師可知為何?”
龐統撚鬚,隨口回道:“關將軍謹慎,張將軍直率,皆是為公。待他日兵發益州,見蜀地富庶,自然心悅。”
劉備點頭,又想起一事,玩笑道:“那使者說益州酒肉豐盛,翼德怕是惦記上了。”
兩人相視而笑。
帳外,張飛果然扯著使者問東問西:“蜀酒比俺河北老酒如何?”“可有肥羊嫩牛?”
使者含笑應答,一邊觀察,一邊在心中卻暗歎:劉皇叔麾下,關張萬人敵,龐統智謀深,真入川,劉璋安能抵擋?我主這步走得妙啊。
……
建安十二年八月,蕪湖。
長江在這裡拐了個彎,水勢稍緩。北岸蘆葦茫茫,南岸丘陵起伏。
江東軍水陸大營依山傍水,綿延十裡,旌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中軍水寨,樓船“鎮江”號——如今已改名“破虜”,周瑜斜靠在榻上,身上蓋著厚毯。
雖是盛夏,他卻覺得骨子裡發冷。肺葉像破風箱,每次呼吸都扯著疼。絲帕掩口,咳了一陣,攤開時,上麵又是斑斑猩紅。
魯肅侍立案前,眼眶發紅:“公瑾,今日議事到此為止罷。你需靜養。”
“靜養?”周瑜慘笑,“劉駿大軍壓境,我靜養,誰禦敵?”
他掙紮坐起,魯肅忙扶住。
“子敬,扶我去船頭。”
“江風大……”
“扶我去。”
魯肅無奈,攙著他緩緩走出船艙。
甲板上,呂蒙、陸遜、徐盛、朱然等將早已等候。見周瑜病容憔悴,皆麵露憂色。
周瑜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扶著船舷,望向江麵。
北岸,劉駿水軍戰船星羅棋佈。大小船隻不下五百艘,其中數十艘新式樓船,船體包鐵,弩窗密佈,與江東戰船迥異。
“諸位且看,”周瑜指著那些船,“劉仲遠改進了戰船。船身包鐵,防火性大增;弩窗可開合,利於箭矢覆蓋;船首設撞角,專破我艨艟。”
他頓了頓,又咳起來,好一會兒才續道:“他水軍操練之法,似得高人指點,陣型變幻,進退有度,已非昔日可比。”
呂蒙沉聲道:“都督,末將觀察多日,發現劉駿水軍雖強,卻有一處破綻。”
“說。”
“其戰船改造,重心偏高。遇上大風浪,或火船撞毀船身,易傾覆。”
周瑜頷首道:“繼續。”
“劉駿此次分兵渡江。東線取曲阿,西線攻牛渚,中路襲石子崗。三路齊發,遜以為,我軍兵力分散,恐首尾難顧,反被逐一擊破。”
“伯言所言極是。”周瑜點頭,“故我軍當集中精銳,先破其一路。”
“破哪一路?”徐盛問。
周瑜手指點向輿圖上一處:“牛渚。”
眾將一怔。
牛渚(采石磯)地勢險要,是建業西麵門戶。劉駿親率主力來攻,必是硬仗。
“都督,石子崗有秦淮河為屏,應無憂。”魯肅忍不住道,“牛渚乃我軍重鎮,劉駿必重兵攻之,可我軍精銳儘集於此,萬一東線曲阿有失……”
“曲阿守不住。”周瑜平靜道,“甘寧悍勇,水戰無雙。我軍水師新敗,士氣未複,縱有險要,也難久持。”
他目光掃過眾將:“故我意:曲阿、石子崗二處,隻作遲滯,不必死守。待劉駿三路兵馬拉開,其牛渚主力必急攻求勝。屆時——”
他手指在牛渚江麵重重一點:“我軍誘敵深入,以火攻殲之。”
火攻。
又是火攻。
江夏一把火,燒退己方數萬大軍。如今,周瑜要再燒一把?
呂蒙皺眉:“都督,劉駿既改進戰船,船隻防火效能大增。且諸葛亮多智,豈會不防火攻?”
“故需新法。”周瑜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此乃會稽工匠新研的‘猛火油’。以硫磺、硝石、魚油、石漆混製,沾水不滅。裝於陶罐,擲於敵船,火勢可通過木質結構穿透鐵皮,焚其內艙船體。”
陸遜恍然:“原來如此,劉駿戰船雖外層包鐵,但主體仍為木質,且大多裸露在外,重心偏高——木質層起火,船易傾覆!”
“正是。”周瑜道,“屆時再以火船輔攻,雙管齊下,任他鐵船銅艦,也成灰燼。”
此計策狠辣,但也凶險。
一旦火攻不成,江東精銳儘喪牛渚,到時建業門戶洞開,各路兵力單薄,再無迴轉餘地。
魯肅欲言又止。
周瑜看穿他的憂慮,緩緩道:“子敬,此戰若敗,江東必亡。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
他望向北岸,喃喃道:“劉仲遠……你公然宣稱要八月十五入城賞月?我偏要讓你,折戟長江!”
計議定下,江東眾將分頭準備。
周瑜卻叫住陸遜:“伯言,你另領一軍,多備快船小艇,日夜襲擾劉駿水寨。不必求勝,隻求疲敵。”
陸遜領命:“遜明白。”
眾人退去。
船艙內隻剩周瑜與魯肅。
周瑜又咳起來,這次更劇,整個人蜷在榻上,渾身顫抖。魯肅慌忙遞藥,卻被他推開。
“無用矣……”周瑜喘息著,“我這身子……隻怕撐不過這個秋天。”
魯肅淚下:“公瑾何出此言!待擊退劉駿,好生將養,必能康複!”
周瑜搖頭,握緊魯肅的手:“子敬,我若有不測……江東,就托付與你了。”
“公瑾!”
“聽我說。”周瑜強打精神,“主公年輕,雖有雄略,卻易猜忌。張昭守成,呂蒙果敢,然皆非統籌全域性之才。唯你……寬厚持重,能撫眾心。”
他喘了口氣,續道:“此戰敗……莫要死守。降!”
魯肅渾身一震。
“降劉駿。”周瑜一字一頓,“此人雖為敵手,但治軍嚴明,待民寬厚。徐州、淮南百姓,皆得其利。江東交與他……孫氏亦能得儲存。”
魯肅泣不成聲。
周瑜鬆手,躺回榻上,望著艙頂。
“伯符……一彆多年……如今,瑜終於要來見你了。”
他閉上眼睛。
“隻是……不甘心啊……”
聲音漸低。
魯肅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艙外,長江濤聲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