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某不知名小城,一處不起眼的僻靜宅院。油燈如豆,映照著兩張氣質迥異的麵孔。
諸葛亮輕搖羽扇,神色從容,對麵的龐統則坐姿隨意,目光銳利。
“士元兄,襄陽之事,想必已悉知。”諸葛亮開門見山,“蔡瑁矯詔,玄德公險死還生,樊城旦夕可危。此非僅玄德公之危,亦是荊州傾覆之始!”
龐統嘿然一笑:“孔明既至,不必繞彎。你家主公欲趁火打劫,還是雪中送炭?亦或兼而有之?”
“皆為匡扶漢室,安定荊襄爾。”諸葛亮羽扇微頓,“蔡瑁、張允,宵小之輩,挾幼主而令州郡,內不能服眾,外不足禦曹孫。
其得逞,荊州必先內亂而後為人所乘。屆時,莫說玄德公無處容身,隻恐劉景升二子,亦難保全。”
“孔明倒是說得冠冕。”龐統目光如炬,直刺諸葛亮,
“劉鎮國實圖江夏,虎視眈眈,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更有孔明這等奇才。
其助我主退蔡瑁之後,難道便甘心隻作壁上觀?爾等穩坐釣魚台,欲看我主與曹賊血拚,而自取荊南!是與不是?
哼,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
諸葛亮淡然一笑,不以為忤:“士元兄所言,乃常理。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謀。
曹操誌在天下,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已成。
孫仲謀坐斷東南,根基漸固。
天下鼎足之形已現雛形,獨玄德公漂泊無根,縱有皇叔之名,仁德之望,無尺寸之地,何以爭衡?”
他稍停,觀察龐統神色,繼續道:“我主之意,乃合則兩利。蔡瑁破,則荊北南陽、新野、樊城及襄陽以北,足可予玄德公立基。
此地北接曹境,雖為鋒鏑之所,亦是英雄用武之地。玄德公有關張之勇,士元之智,據之而北拒曹操,名正言順,大義在手,前程可望矣。”
“哦?”龐統挑眉,“那劉鎮國要何物?總不會是專為仁義而來。”
“江夏已入我手,荊南四郡——南郡、武陵、零陵、桂陽,加上長沙部分,地接江東、益州,民疲地僻,治理不易,防務維艱。我主願擔此任,為玄德公穩固後方,共禦外侮。至於荊州牧之名,”
諸葛亮羽扇輕點,“劉琦公子乃景升公長子,名正言順,當立為荊州牧,於江夏開府,你我兩方共奉之,以安荊州士民之心。
如此,玄德公有實土以養兵蓄力,我主得邊郡以屏護周全,劉琦得名位以存宗祀,豈非三全?”
江夏開府?豈非另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
龐統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撚著鬍鬚,似在推演利害。
良久,他嗤笑一聲:“好一個‘三全’!說到底,無非是將直麵曹操兵鋒的苦差事丟給我主,而富庶安穩或易攻之荊南儘歸劉駿。
且奉劉琦為州牧,而駐江夏,這州牧權柄,恐怕也由不得劉公子說了算吧?
孔明,此非盟約,此乃驅虎吞狼,借刀殺人之計爾!”
諸葛亮神色不變,反而頷首:“士元看得透徹。然,若非用此計!
玄德公可能於蔡瑁刀下保全樊城?可能於曹操虎視下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
可能在這亂世中,爭得一方基業,展其心中抱負?”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誅心:
“此確非萬全之策,實乃危局之權衡!
當下,蔡瑁大軍旦夕將至,曹操雖西顧馬超,但荊州一旦大亂,其必遣偏師南下坐收漁利。
玄德公是願獨力麵對蔡瑁、張允乃至可能之曹兵,最終坐困愁城?
還是願與我主攜手,先破內患,據地分守,從而暫得喘息,徐圖後進?”
龐統盯著諸葛亮,眉頭微皺,他知諸葛亮句句屬實。劉備勢弱,如今兵力不足,樊城小邑,蔡瑁傾力來攻,確實難擋。
劉駿為援,或是目前唯一的破局希望,儘管這希望是糖中帶刺。
“即便盟約達成,如何確保劉鎮國日後不背盟?荊南之地,必是爾等他日北進之跳板!如今暫行緩兵之計,”龐統冷哼一聲,緩緩道,
“待劉鎮國整合荊南,撲滅江東,是戰是和,還不是爾等一念之間?”
諸葛亮正色道:“盟約可昭告天下,以劉琦為憑。我主欲成大事,信義乃立身之本。背盟棄信,徒令天下賢士寒心,智者不為也!況且,”
他話鋒一轉,滿含深意一笑,“曹操纔是你我共敵。孫仲謀雄踞江東,亦非安分之輩。我主若與玄德公先行火併,豈非令曹賊、孫權拍手稱快?
此等親者痛仇者快之事,亮料我主與玄德公皆不屑為之。至少,在曹操勢衰之前,荊襄需穩,盟約需存。”
龐統再次沉默,這一次更久。
油燈劈啪爆出一朵燈花,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他腦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權衡著每一分利弊。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不得不吞下這枚帶著毒的蜜果。
“孔明言之有理。眼下之勢,確無更好選擇。”龐統心中歎息一聲,重新燃起鬥誌,沉吟道:“盟約可立,但有幾點,需明載其中。”
“士元兄請講。”
“其一,破蔡瑁後,南陽、新野、樊城及襄陽以北,須即刻交割,由我主全權管轄,劉鎮國兵馬不得滯留。”
“可。”
“其二,共奉劉琦為荊州牧,其駐地設於江夏亦無不可、但屬官須由其自定,不可行曹操之舊事。”
“正當如此。”
“其三,日後抗曹,我軍為主,你方需保障糧草軍械之通暢,必要時予以策應。而應對江東孫權,則由你方為主,我主亦當在荊北予以聲援,共保荊州門戶。”
“此乃互助之誼,理應載明。”
“其四,”龐統目光灼灼,“此盟約,以抗曹平亂、安靖荊州為要,期限至少五年。五年之內,雙方互不侵犯,共遵劉琦號令。若有違者,天人共戮!”
諸葛亮羽扇停住,鄭重頷首:“可。五年之期,足以令玄德公奠基建業。蓄力以破曹操。我主必當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