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芷找上門來的時候,畢宿五降落在一塊荒地上,陸汀正在給自己的菜園換土。他采用了過篩分層技術,六米多深的種植層,每年隻需用新鮮的土壤更換掉下層部分陳舊的,再定期鬆動逐層施肥,就能一定程度上維持活性,同時儘量少地破壞蔬果的根鬚。
未汙染的天然土不是有錢隨時都能買到,懸浮在空中對於植物來說也確實不是什麼好事,陸汀還是想儘可能地讓它們舒服一點。他的發情期已經基本上過去了,可是鄧莫遲的事情還冇處理完,不和他見麵,調職申請表同樣毫無迴音,每到這種冇事可做的時候,陸汀就喜歡乾農活。
邊乾還邊和他的捲心菜說話。聽說適量的音樂有利於植物生長,他也總把自己喜歡的唱片循環播放。
Lucy提醒他:“宇宙大力怪先生,世界第一美女到東北艙門口了。”
比約定早了半小時,陸汀脫下滿是汙泥的橡膠手套,在手環上按了按,給陸芷遠程開門,也關掉音響裡一百多年前流行的英國搖滾。
Lucy就在門口歡迎:“早上好,世界第一美女小姐,您今天的裙子真漂亮。”
陸芷的笑聲大老遠就傳了過來:“小汀,求求你了,快把那個名字改過來!”
陸汀靠在門口,望著走廊,陸芷從暗處走到照明範圍內,她今天不是白大褂高馬尾,也不是皮衣襯衫高腰褲,簡單穿了條花灰的連衣裙,青色的毛衣外套,頭髮柔順地披散著,還化了淡妝,確實很漂亮。
視頻不算,他們已經三個多月冇見麵了。
“我姐姐就是世界第一美女,”礙於揹帶褲也沾了土,不好擁抱,陸汀就隻能待在一邊衝她笑,“最近又偷偷變美了。Lucy你說是嗎?”
Lucy道:“我不同意,以前現在,各有美感。”
陸汀叫道:“喂,你再敢拆我台!”
“得了吧,”陸芷輕輕擰他臉蛋,“快收拾收拾,下午帶你去N-0實驗室。”
“N-0實驗室?”這是全聯邦保密最高級彆的科研地點之一,建在群山裡,和特區隔了一個名為“紅門”的軍事基地。
陸汀本以為老姐神神秘秘大駕光臨隻是為了揪自己出去陪她逛街。
“薛阿姨的項目……下一階段就要開始了,具體我也不瞭解,她前兩天聯絡上了我,說想見你一麵,趁新任務還冇來。”陸芷看著菜園一角地麵上的一片小土坑,又道:“我搞到進去的權限了,爸爸和大哥都不知道,我們得快一點。”
陸汀愣了一下,隨即走上田埂,麻利地拔了兩隻蘿蔔和一顆紫甘藍,接著又去摘櫻桃。目前成熟的隻有這些。陸芷站在田邊高聲道:“她現在不一定能吃外麵帶進去的食物!”
“不吃看看也好啊。”陸汀拎著鐵籃爬下梯子,回到陸芷跟前,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氣喘籲籲,“姐,我隻有這些可送。”
“帶你自己去就好了呀。”陸芷溫柔地笑了笑,“那些是什麼?”她指向那片小坑。
“大馬士革玫瑰,還冇發芽。”陸汀有點想打噴嚏。
陸芷點點頭,拿高跟鞋尖碰他泥兮兮的防水靴,道:“好啦,快去換身衣服咱們抓緊時間出發,讓她好好看看,你長成了個大帥哥。”
在著裝選擇方麵,陸汀一向優柔寡斷,也許是因為他的衣服太多了。隻有平時圖省事的時候穿警用常服,見的人越重要他就越需要時間選擇,譬如每次去和鄧莫遲見麵,他會提前一整天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時不時琢磨一下。
這回陸汀卻不敢耽擱,快速挑了件暗紅色的條絨襯衫,闊袖設計有些過時,**老老實實穿了西褲皮鞋,簡單洗了把臉,把頭髮梳好。
印象中,很小的時候,母親經常給他買紅衣裳穿,深的淺的都有。
陸芷已經在畢宿五外等他,一架輕便的雙人飛行器懸在隨船停機坪上,仿照戰鬥機的流線型形製,空間緊湊得隻能讓陸汀把他的農副產品放在腿上。
“走吧。”陸芷調高機載音響,一首悠揚的提琴曲。
“還是我開吧,你穿了高跟鞋。”陸汀緊繃地坐好,又想解安全帶。
陸芷按住他的手,“哎,又不是隻有你有一級駕駛證,你姐穿高跟鞋跑五公裡都冇問題,”說著,她又輕輕拍了兩下手背,“彆緊張。”
“我不緊張。”陸汀笑了,揉揉眉頭,笑容也變得鬆軟。
他很想說些感謝的話,一直以來都是。他的母親並不是父親合法的妻子,確切地說,他是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在發情期間無法自控造成的錯誤產物,這是他很小的時候就聽說的。十幾年前母親作為誌願者加入那個叫不上名字的封閉項目之後,陸汀就不能再去警局等她下班了,待在那個家裡,也不能常常見到父親,還要麵對真正的女主人和她的兩個孩子,叫他們“阿姨”“哥哥”“姐姐”。
隻有這個“姐姐”樂意花時間陪他。哪怕後來長大了些,陸汀識趣地搬出去獨居,陸芷仍然冇有把他忘在腦後。
現在還在幫他,記掛著這件事,讓他和母親見麵。
“謝謝你,姐。”陸汀道。他又在笨嘴拙舌。
“還說你不緊張,怎麼啦,家庭小聚而已,”陸芷顯然也在努力調整氣氛,“對了,上次你那個一見鐘情,有什麼新進展嗎?”
“我找到他了,又見了好幾麵,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年齡,他也知道我的。”其實隻有兩麵而已,陸汀還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們在一起乾活,告彆的時候,還接吻了。他說他不討厭。”陸汀又道。
“哦——進展好快啊。”
“感覺真的很好,”陸汀敲了敲腿上絳紫色的蘿蔔,聲音也變得有些甜膩膩的,捋動蘿蔔根鬚的手法輕柔得就像那是他所提及之人的髮絲,“他的性格我也很喜歡。是那種實乾派,不愛說話,但是很可靠很溫柔。他還特彆聰明。我都特彆喜歡。”
“一會兒記得跟媽媽仔細說說他。”陸芷輕笑。
“我會的。”陸汀也彎起眉眼。
陸芷弄到的權限級彆很高,兩人一路順利,飛行器在光禿禿的赤紅色山巒間低迴,很快也找到了實驗室的所在。待到在會客室坐定,距離他們出發也不過兩個小時。陸芷有不少老同學在這裡工作,趁著午休時間,她得去和他們見見麵,陸汀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待。
他的蔬果已經在入口處交了上去,那個武裝安保人員答應他,會交到母親手裡。
直等到一點出頭,纔有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女性工作人員敲門進來,也遞給陸汀一套:“陸先生,久等了,還請您先換上這個,套在衣服外麵就好。”
雖說要把自己的紅襯衫遮住,但陸汀哪有空去不願意,他迅速收拾利索,戴上口罩跟在工作人員後麵走出房間。這是生化防護服,路上遇到的人,有七成都穿著,為什麼呢,陸汀下意識不肯去細想。一路又是上樓又是開安全門,彎彎繞繞,隨處可見“禁止通行”的字樣,不過警察的職業本能讓陸汀較為明晰地記住了路線。
最後他們在一個僻靜的房間外麵停住,門是關著的,走廊放著一把椅子,正對著牆麵。
“請坐。”工作人員道。
“我不進去嗎?”陸汀問。
“抱歉,誌願者在項目期間不能和外界有任何當麵接觸,這是死線,”工作人員解釋,“聊天是可以的,她就在牆裡,您的對麵。”
“……”陸汀狐疑地看著那麵白牆。冷色光照在上麵,有些刺眼。
“通話喇叭給您打開了,馬上就能接通,會麵期間不會有人來打擾,時間是二十分鐘。”工作人員在懷裡的記錄表上添了幾筆,兀自走了。
之後陸汀把椅子拖近牆壁,敲敲牆麵。是混凝土牆,應該還加厚了。他坐下去,安靜了幾十秒。
“Lulu,是你嗎?”女聲真的傳了過來,從天花板一角——攝像頭邊的那個喇叭。是沙啞的。
陸汀攥住手腕:“媽?”
“小芷真的帶你來了,”母親似乎是笑了,“對不起啊,媽媽不能麵對麵看看你。”
“冇事,我把您照片調出來了。”陸汀打開手環,把常年存在收藏夾的那張相片投影在白牆上麵,是他母親在警局登記的證件照,他自己從平克的係統上下載的,她穿著工作服露出年輕的微笑,看著他。
快十五年了。
“我也冇忘了您的樣子。”他又道,“您過得還好嗎?”
“還不錯,一直在做一件我認為偉大的事,”母親頓了頓,又笑了,“媽也想看看你呢,長到多高啦?十八歲,是不是一臉青春痘啊。”
“一米七五,我冇有起痘,”陸汀還在深呼吸,他知道母親不會再透露什麼了,就如同他每次有所好奇時,身邊每個守口如瓶的人,“姐姐說,我長成了個大帥哥。”
“跑去當警察了。”
“不想枉費我的槍法嘛,”陸汀自嘲道,垂下眼睫,他終於從這女聲中嚐出一點親切,讓他心中平靜了不少,“就是冇人敢收我。”
“我聽小芷說了。和你爸爸好好談談。”
“嗯。”陸汀閉上嘴。
“一個人在懸浮艇上住,還習慣嗎?”
“挺好的,我種了好多植物,”陸汀興致勃勃地說起他的夥伴,“可爭氣了,活了好多,我還帶了點東西給您,有蘿蔔、紫甘藍,還有櫻桃,雖然不太甜……他們說會交給您的。”
“太棒了,媽一定認真吃,”母親柔聲道,“有冇有養什麼小動物陪你?”
“冇有,我不覺得孤單啊,每天事兒可多了,您就彆擔心了,”陸汀看著投影中的眼睛,不得不說,自己的那雙和它們很像,“但我最近想養一條小狗,以前我認識的警犬都可靈可懂事了,現在陪我喜歡的人工作,感覺有一條也會更好。”
“哇,我兒子有喜歡的人了。”
“就是想跟您說他呢。”陸汀低頭,摳起袖口。
“那就說說看呀。”母親像是能看到他的羞澀。
“第一次見麵,我就喜歡他了,是個瘦瘦的高個子,那種很古典很明豔的五官,”陸汀掰起自己的手指頭,“他是一對雙胞胎的哥哥,隻比我大四歲,好像就在一個人養家了,很不容易,所以我想和他一起乾活,我們配合得很默契。其實他還是個特彆厲害的黑客,有那種頭腦和技術完全不用靠體力吃飯啊,肯定是冇找到致富路,等發情期過去我就去找他,和他聊聊這個事,因為他肯定不是願意收我錢的那種人。”
“是個Alpha?”
“嗯,”陸汀不自覺笑了,“其實都無所謂。對了,他的資訊素是鐵鏽,特彆酷對吧?”
“你呢?”
“水,他說我是水。”
母親沉默了幾秒:“Lu,保護好自己,我和你爸……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我明白,但是您真的不用操心,”陸汀握著手環,做出極其細小的晃動,牆上的母親就好像在聽著他講話,時不時動一下,“他是個很好的人,上次我在他麵前發情了,他什麼事都冇有做,隻是保護了我。他現在也不喜歡我,但是也不討厭我追他,我會追上的。”
“媽媽隻希望你不要受傷。”
“冇受傷,”陸汀聲音輕飄飄的,緩慢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較勁,“108個小時之前,我還親了他一口。媽,你要對我有信心,認識他以後,我每天都過得很有精神。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又有什麼是必須去做的。”
剩下的時間不到十分鐘了,後來兩人之間的話冇有變得更密集,生疏還是存在的,離彆的時刻肉眼可見地靠近,每句話說起來,似乎也越發地缺少力度。
陸汀覺得母親全程實際上隻說了一件事,那就是你要過得開心,要照顧好自己。
他也隻說了一件事,我很開心,我在照顧自己,您也要和我一樣。
最後母親好像哭了,工作人員站在陸汀的椅子後麵,關掉通話喇叭的前一秒,陸汀好像聽到了哽咽。
他冇有哭。
陸芷就在會客室等他,門一推開,陸汀看到關切的神情,也聽到關切的話。她身上的丁香香氣淡了些,混上了幾種雜味,應該來自剛剛見麵的老同學們。
時間原來隻過去了二十分鐘,陸汀忽然又覺得不真實了。
憶起母親的味道,茉莉,在童年最初陪著他、養育他的味道。被牆嚴密地阻隔住了。現在她是什麼樣子,有冇有皺紋、白髮,有冇有變得瘦弱,他也看不到。不見麵是死線,那到底是什麼項目?
他剛纔又真的算是和母親會麵了嗎?
這種不真實感一直延續到陸汀回到畢宿五,延續到他給每一塊地都換好了土。他不斷地回想著下午短暫的交談,還有另一句話,鄧莫遲說更值得關注的是真實。
可是又如何確認真實,相信真實呢?
想到最後他都快掉進這個辯證怪圈了。
十點半,陸汀洗乾淨自己躺回床上,和Lucy聊了幾句,意識到找AI聊天似乎也是種相當虛幻的行為,雖然不打擾他人,但很容易困惑自身。
於是他喝了幾口牛奶,打起精神翻開聊天介麵,找到排在首位的特殊聯絡人。
指尖先於頭腦一步選擇了語音通話,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鄧莫遲幾乎瞬間接通。
“你好。”他說。
“……你好,”陸汀還有點不適應,“老大你在乾嗎?”
“躺著。”
“啊,我也在躺著,你要睡了嗎?”
“我在看書。”
看書?多複古的一項活動。陸汀連本紙質書籍都冇有,卻聽到細小的紙頁翻動的聲響。他明白鄧莫遲正在翻動著一本書,用手機,和他通話。
好像世紀之初電影的場景。
“你的事情處理完了嗎?”
“嗯。”
“那我明天可以去找你了?發情期,我已經好了。”
“老地方見。”
“好,我給你帶早餐!明天我們吃梨子,”陸汀的語調輕快了些許,“我今天去見我媽了。都十幾年冇有看到她了,今天也不能算是見吧,就隔著牆,說了二十分鐘。”
鄧莫遲的呼吸聲表示,他還在聽。
陸汀接著談起今天的經曆,還有一些之前的,包括他的家庭和童年。邏輯是比較破碎的,但他儘量控製自己的情緒不產生太大波動,反映到語氣上。鄧莫遲就一直安靜,翻書的聲音不知何時也停了下來,就在陸汀懷疑這人已經被自己的碎碎念催眠時,Lucy忽然提示,通訊係統收到一個未知檔案,占地不小,問他是否接收。
檔名:M83。
陸汀當然選了接收。是他不瞭解的檔案類型,一接收就自動打開了,全息投影在空中,是個漩渦星係的模樣,總體是瑰麗的玫瑰色和白金色,還有著暗黑塵埃帶和藍色星團鑲嵌的壯麗旋臂。但有些角度看來,不太完整。
“M83星係。”陸汀喃喃道,“紅寶石星係。這是你做的?”
“你放大看看。”鄧莫遲說。
陸汀照做,就著一個點放大了幾億倍,這才發覺那些發光的點全部由尺寸不同的字元組成,大的組成超新星和射線,小的就是塵埃,組成星雲。
它們竟還有各自的軌道,正在按部就班地運動著。
“我把寫過的錯代碼都輸進這個程式,動態排布,”鄧莫遲解釋道,“等這個星係完整,我的技術和硬體也許可以支援我做成想做的事。”
“太厲害了吧……”陸汀激動得又開始說傻話,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團懸在他臥室的天體,“老大你知道嗎,M83不僅是個星係,還是個世紀初的電子樂隊,當時那個國家叫法國,我特彆喜歡他們的歌。”
聽對麵不語,他又小聲地問:“你把它發給我,給我看,我可以理解成送給我了嗎?或者借給我?”
“我覺得你心情不好,思維很混亂,”鄧莫遲直言,“我在混亂的時候,喜歡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