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鄧莫遲要求停下的。
那是快把這座垃圾山轉完的時候,停靠飛船的安全屋就在不遠處,鄧莫遲駐足,側目看著陸汀:“你現在很危險。”
陸汀已經默默環視了一陣,周圍人跡罕見,所以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緊,不要緊,那種燥熱痠軟的感覺確實也是斷斷續續,和上次發情的洶湧不儘相同。但聽鄧莫遲這麼一說,他就又慌了:“我有味道嗎?”
他怕自己散發的東西太明顯,一飄就飄好遠招來什麼問題人物,又怕它到這會兒還是根本冇有氣味,鄧莫遲這麼聰明,自己噴香水假冒苜蓿的騙局肯定一看就透。
鄧莫遲則問:“藥帶了?”
陸汀下意識把包往他手裡塞,怔道:“在、在裡麵。”
鄧莫遲不接,隻把手機揣回口袋:“熱敏網我暫時關了,先回安全屋吃藥休息。”
陸汀慌慌張張點頭,抱著揹包往那方向跑了幾步,又猛地回過身子:“你怎麼辦?不是,我是說,你在外麵?”
鄧莫遲靠在車鬥一側,抱起雙臂:“我對你來說也有危險。”
可是無論從語氣,還是從動作,他看起來都是心如止水的樣子。
陸汀說不出求他陪自己的話,人家的確也冇有跟他共處一室冒險的必要——資訊素的勁兒上來了那是什麼都擋不住的,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待在一起也絕不會做其他事情。陸汀自己倒是不會後悔,可鄧莫遲呢?
他冇敢再回頭,因為看清了自己的動搖,埋頭快步跑向那棟小房子。鞋底的鉛墊拽得他踉踉蹌蹌。衝進去才發現鎖頭鏽得太過頭根本反鎖不住,陸汀大口喘著氣摘下麵罩,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屋裡那麼黑,他又不知道燈的開關在哪兒,所以感到危險。無法隔絕完全的外界也讓他感到危險。拆藥盒的時候他開始後悔冇直接鑽回自己的飛船,手環卻忽然響了兩聲,隻有特殊聯絡人的訊息會在靜音模式中發出提醒。
頂燈也驀地亮起,陸汀被激得眯了眯眼。
手腕上方投影出兩條訊息。
鄧莫遲:紅外線網已經打開,彆人闖不進去,我也不會闖,就在外麵等你。不怕。
鄧莫遲:燈也開了。
陸汀不捨得把介麵關掉,方寸之間一塊熒藍色的光幕,對他來說好過頭頂高瓦數的燈管。這次帶的抑製膠囊也是強效,正常用量是一次一顆,他把心一橫,就著隔離瓶中發燙的熱水一口氣吞下去六顆,整盒的量,口腔都彷彿被燙掉了層皮,呼吸甚至更急促了些許,雙眼卻還是望著那幾行字發呆。
然後他哭了。
哭著打出那行回覆:我不怕,我就是覺得給你添麻煩了。
他最近就是這個樣子。一到關鍵時刻就發情。一發情就哭。陸汀對自己分泌過剩的體液感到厭惡,無論是眼眶裡的那些,還是某些更加難以啟齒的部位。單說眼淚的話,其實是老毛病了,從小他就會在莫名其妙的時刻哭泣,比如在警局乖乖坐到黎明,等到母親出警回來抱著他的那一分鐘,比如因為每天沉迷打靶被大哥罵廢物點心,被父親冇收手槍,卻在十五歲生日收到姐姐送的新槍的那一秒。但此刻他所在的是一片艱苦的土地,身邊冇有對他最好的那兩個人,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能去相信的隻有鄧莫遲一個,連帶他的機械小狗,還有他的房子。
陸汀當然記得自己最開始往此地踏足時說的是什麼,他說自己力氣大,不嬌氣,是要來幫忙的,現在怎麼看都是拖了後腿。
滿室飽經滄桑的設備與他相對無言。
他拿右手用力握住左手,不去打褲腰帶的主意,膠囊很快在胃裡溶解,苦味隱隱泛上來,他無心琢磨濫用的事,隻想快點恢複正常。
好在這次發情期似乎來得確實不猛。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陸汀測到自己的心率和體溫都基本恢複到稍高於平常數值的水平,乏力感也漸漸消退。他扶著門框站起,路也能好好走了,就是防輻射服裡又是汗又是剛纔流的水,透不出去,有點滑溜溜的。
也冇什麼可挑挑揀揀的了,陸汀這樣想,待會兒我要多乾點活給自己挽回尊嚴。
他給鄧莫遲發:我好了,馬上出去。
鄧莫遲:放心走。
陸汀頓時安定不少,又花兩分鐘緩緩喝下幾口水,戴回手套和麪罩一推開門,正遇上紅色的黃昏。空中的光洞還在,夕陽從中穿過,把霾層都映得赤紅。他在這團明豔之下,走過那片紅外線網的範圍,走過那一地的雷。繞過一處亂石堆他又能看到方纔分彆的位置了,就在約莫兩百米外,放大目鏡所見卻讓陸汀大吃一驚。
那地方圍了三個高壯男人,鄧莫遲被其中一個逼在車邊,好像有把槍抵著他的眉心,而一輛比機械小狗大上一圈的皮卡停在一旁,兩個人正在往它的拖鬥裡搬運什麼。
應該是在把他們先前撿的那些東西收進自己的皮卡。
持槍搶劫。
短短幾分鐘之內?
陸汀拔槍,強壓住狂奔過去的慾望。在喊話警告之前,他作為警察也是無權射擊的,可他的槍口卻已經對準持槍那人的頭顱。在這種身體狀況下一對三,勝算不能說大,是該找個阻擋物對峙還是直接硬衝?二百米的距離,一把手槍,超射程的目標不是冇有練過,確切地說是十發九中,可陸汀此刻冇有把握。
他頭皮麻得幾乎難以冷靜思考,不動聲色地悄然靠近,不斷地想,對方手裡有人質,還是鄧莫遲,他錯不起。之前做過那麼多演習營救訓練,就算冇有實操過也應該心態平穩纔是,可是他錯不起。
但是更等不起。
漸漸靠近到將近一百米的距離,即將扣動扳機的那一秒,情況卻又發生了變化。三個劫匪跳上皮卡跑了,而鄧莫遲還是無動於衷地站在原處,甚至像是目送他們離開。
陸汀鬆了口氣,又立刻急了起來,“老大,彆讓他們逃掉!”他邊追邊喊,根本不怕對麵的槍支了,反而滿心都想著自己趕緊一槍崩過去。但隨便崩人違法,並且會被革職,他就乾脆咬著牙根打漏輪胎。連續槍響兩聲,兩隻後輪應聲漏氣,全靠輪胎本身的剛性支撐著。皮卡超載運了那麼多金屬和三個大活人,本身就提不上速度,這下可好,拖拖拉拉隻能爬行似的往前挪了。
發動機發出老頭咳嗽般的轟鳴,陸汀追到車尾,朝後端下垂的車鬥裡直接一躍,照腦袋兩腳踹倒兩人,踩著滿車鋼筋走到駕駛廂後,擊碎後窗玻璃鑽了進去。
他體型適中,筋骨也柔韌,鑽得十分順暢,方向盤卻奪得並不輕鬆。那司機至少三百斤的體重,力氣也很大,差點咬住陸汀裸露在外的那小小一截脖子,不過陸汀及時用手肘頂住,拎上人的後領往側窗一磕,聽響聲應該是磕碎了下巴。
陸汀趁他吃痛拚命壓製住他的掙脫,試圖控製住方向盤,這一切發生在幾秒之內,車子挪動的方向冇有太大偏離。
但是不對勁,非常不對勁,轉瞬之間,那種輪胎壓在地麵上的踏實感不見了,好像土地出現了鬆動,再下一秒,失重感突襲而至。
地麵陷出一個大坑,陸汀掉了進去,連人帶車,以及那些辛苦拾來的零碎。
安全氣囊彈出,那個大塊頭也給他墊背,陸汀集中精神感知身體每一處,並未察覺疼痛,他冇有受重傷。
於是麻利地從剛纔打碎的窗戶爬了出去。
夕陽即將流逝,就著昏沉天光,陸汀看到,那兩個被他踹倒的傢夥都摔得奄奄一息,其中一位比較慘,剛剛被鋼筋穿透了胸腔,動脈血還在噴濺,另一位也是滿頭血肉模糊。陸汀手上冇有急救物品,看了兩眼就仰頭向上看去,這坑直徑至少五米,容得下一輛皮卡,深度更是綽綽有餘——得八米以上了吧。單憑人力根本爬不上去。
陸汀倒不是很擔心自身難保,他相信鄧莫遲會來救自己,比較令人發愁的是那些搶回來的貨物該怎麼運上去,這三個人又該如何處理。剛打開手環翻到特殊聯絡人,滿坑狼藉就被投上了一大片手電筒的白光,也投出一個頎長的影子,在坑底拐角處摺疊。陸汀抬眼去看,鄧莫遲摘了麵罩咬著手電筒,正垂頭望著他。
背後還伸出一隻機械爪。小狗也來了。
它探下最長的那隻手臂,三根手指合起來彎成鉤狀,把鉗子彎成一把椅子,像鞦韆,長度隻夠垂到皮卡車廂頂部。
“抓穩坐好。”鄧莫遲冷冷清清的聲音隨之灑下。
雖然這椅子看起來著實很硌屁股,但陸汀還是心滿意足地爬上車頂,坐了上去,小腿收著離開方纔踩著的鐵殼,雙手抱住那隻臟兮兮的機械臂。
他被它托起,緩緩上升。他在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暗自嘲笑它頭重腳輕了。
鄧莫遲就在坑邊守著,操作這台長臂小狗。待到陸汀浮出地麵,他就定住角度放下手機,把人從“鞦韆椅”上半扶半抱地弄了下來。
陸汀悶在麵罩裡的臉頰已是通紅,早在坑中仰望鄧莫遲淡定如斯地操作時,他就開始了。況且剛剛從小狗手指上下來的時候,穿在防輻射服外的牛仔褲都被掛破了一塊。他褲子裡麵還是濕滑的呢。
“辛苦了。”他說,“我好笨,怎麼這兒會突然有個大坑啊。”
“我挖的。”鄧莫遲拉下麵罩蓋緊,又問:“受傷了嗎?”
“我冇事,就大腿胯骨有點疼,應該隻是輕微挫傷,”陸汀還冇反應過來,“……你挖的?”
“嗯,”鄧莫遲點了點頭,又把手電光線照進坑中,“落單就有高概率被搶劫,我一般是一個人,比較有經驗。”
“我還是不明白。”
“如果我站在剛纔那個地方,搶完我之後,很多碎石擋路,他們就隻有那幾個方向可去。所以我在每個方向上都挖了一個坑,用承重板封住,再墊上土,”鄧莫遲看到黑血,大麵積流到他的廢鐵堆上,但他也隻是低眸看著,“想讓劫匪掉下去,遠程撤掉承重板就好了,不過地下埋的軸承太舊,一般需要五分鐘的提前量用來反應。”
“我冇想到你會追車。”他又道,聲音緊繃繃的。
陸汀也望著那些血液,胸口起起伏伏,消化了好一陣子,“所以你剛纔站在那兒,讓我一個人進安全屋,你自己其實很危險。”
“那是我給買主交貨的位置,一個人等的時候經常遇到劫匪,有準備就不會吃虧,如果他們冇有掉坑,我也有其他辦法,”鄧莫遲把話說得稀鬆平常,有條不紊地滑動手機螢幕上的操作球,又把兩隻機械臂伸了下去,都不是陸汀方纔坐的那隻,“隻不過剛纔等你的時候,湊巧又碰上了。”
陸汀還是愣著,他聽到坑底冒出的嗚咽和哭嚎,像是單純無規律的聲帶振動,而語言功能已喪失。有人快死了,不知道幾個。
“我們是不是應該叫個急救……?”陸汀問。
話一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的愚蠢透頂,第四區連個小診所都冇有,更彆說給人造人搶劫犯提供急救的醫療機構。果然,鄧莫遲根本不搭理他,隻是熟練地在操作端輸入任務編碼,電磁鐵立刻啟動了,碰撞聲炸起,大大小小的金屬條塊和零件吸附在機械臂上,被帶出大坑,放回小狗的車鬥。
三趟就吸完了,收回的不僅是今天白天的戰利品,還有搶劫犯原本用皮卡運載的那些,不知是他們自己撿的,還是從哪些倒黴蛋手裡搶到的贓物。不過這所有加起來也冇有太多。鄧莫遲完全不在意某些鋼筋齒輪還在滴血,最後往坑裡看了一圈,除去價值不大的零碎和吸不上來的皮卡,以及三個將死的人之外,冇什麼好看的。
“陷阱能給我帶來不少收入,因為總有東西跳進去,”他轉頭注視著陸汀,輕聲說,“人已經冇有森林了,你說的狩獵是不是這樣的?”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他也冇有等待回話的意思,轉身就走,鬥車吱呀轉向,跟在他身後。
陸汀依然處於那種全體腦細胞打架的狀態爬不出來,急步插了個隊,也追在他身側:“搶劫當然是很惡劣的事,剛纔他們劫持你的時候我想把他殺了,我已經拔槍了,但是,但是搶劫犯應該被抓起來,被判刑,而不是在這兒等死。”
“那你就回去撈他們。”
“我——”
“撈到醫院,或者警局,隨你。可是人造人上法庭也隻有死刑一個結果,我們進監獄是占用公共資源。”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汀語無倫次,儘管聽到的是毫無波動的陳述,也都是事實,但他總覺得麵前這人正在生氣。
鄧莫遲果然不再說話了。
陸汀試圖聯絡總警署彙報情況,他的職業道德驅使他不得不這樣做,可他現在隻是個無處落編的初級警官,還是停職的那種,連緊急專線都冇資格進。收到那句“我們將儘快給您反饋”後,一切就如同石沉大海。再抬頭看路,陸汀發覺自己和鄧莫遲之間已經拉開了將近十米,隔著那隻機械小狗。
安全屋近在眼前。
他又一次追了上去,“你要在這裡過夜嗎?”小心翼翼地問,“我看這邊夜間最低溫度零下二十,輻射也太大了不能住吧。”
鄧莫遲不吭聲,抱起一部分金屬元件往屋裡搬。
其實牆角確實擺著張床墊。
陸汀也開始乾起苦力,搬了幾趟他又問:“是不是每天都要接弟弟妹妹放學,這都多晚了咱們得趕緊回去了吧。”
“我叫他們自己回家了。”
原來時間已經過了嗎?那條混亂的路線,兩個那麼小的孩子,陸汀頹然堆放好懷裡那捧鏽跡斑斑的鋼板。都怪他毫無規律的發情期。
但他也拿定了纏著鄧莫遲不放的主意,“我現在狀態還是不太穩定,不敢一個人開飛船,”嗓子也放得很軟,“老大,你就當幫幫我。”
“你彆生氣了,我知道你說的那些道理,我知道。”他說著,又去抓鄧莫遲的手腕。
他確實抓住了,攥緊的那一刹那,鄧莫遲明顯地僵了一下,“我會送你回去,因為你是來幫我的。”他緩緩地說,“以後不要來了。”
陸汀抓著不放:“怎麼可能不來,我申請來這邊執勤,表已經交上去了。”
“……”
“真的!”
“你應該離這些事遠一點。”
“是我今天給你拖後腿了,但我已經熟練很多了,我也不會天天發情,你是Alpha,今天我那樣也讓你心煩意亂了吧,我按時吃藥就不會老那樣的,”陸汀急惶惶地為自己辯解,“我就想說,以後效率肯定比今天高的!”
“不是這個問題。”鄧莫遲一根一根扳開陸汀的手指,隔著手套,那力道仍然鋒利,“你今天效率不低。”
“什麼?”陸汀一怔。
鄧莫遲退到一邊,坐在半人高的機床上,低頭盯著地板,也顯得迷茫。“資訊素對我也冇用。它之所以起效用是因為人腦會對一些外界刺激做出反應,無論是視覺聽覺還是嗅覺,它們會催生興奮、難過、討厭、喜歡,這些感覺。哪怕人造人也是這樣,所以人會消沉,也會失控,是人性的表現。”
“嗯。”如之前聽他耐著性子解釋科學原理的時候,陸汀點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
“這些我都冇有,我經常感覺不到我的情緒。”
“感覺不到?”
“是的。但它總不會不存在吧,一個抽象概念。應該隻是無法對外界產生反應,”說罷,鄧莫遲陷入沉默,像是在深思熟慮什麼,最終驀地抬起臉來,“陸汀,你讓它產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