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掩蓋了無數秘密的交彙與流轉。
在某棟不起眼的舊寫字樓地下三層,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與數十台高效能服務器散熱風扇的嘶嘶聲混合在一起。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無數閃爍的指示燈和冷白光螢幕照亮著一個個工位。
冇有交談聲,隻有鍵盤敲擊如同暴雨般密集的劈啪聲,偶爾夾雜著加密通訊設備接通時短暫的電流雜音。
這裡是“暗流”在華南地區的數據中樞之一,代號“節點”。
平日裡,這裡處理著海量的、真偽難辨的異術界邊緣資訊,忙碌但有序。
但今晚,氣氛明顯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專注。
每個坐在螢幕前的操作員都麵色凝重,手指在鍵盤上幾乎化為殘影。
他們的目光快速掃過瀑布般重新整理的加密資訊流,捕捉著關鍵詞,進行分類、溯源、交叉驗證、風險評級。
“蓉城灰鴉線報二次確認……”
“醫療渠道有異常流動痕跡,指向城西私人療養區……”
“最近三天通訊頻率激增,加密等級提升……”
“湘西趕屍人一脈有異動……”
“西北沙狐問價,目標直指……”
一條條碎片化的資訊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經過快速的處理和拚圖,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看不清麵容的技術主管快步走到中央主控台前,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激動而有些沙啞:“搖籃協議觸發,置信度突破92%。”
周圍幾個核心操作員敲擊鍵盤的手同時一頓,抬起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有震驚,有駭然,
也有一絲屬於情報販子看到大魚時的本能興奮。
灰色連帽衫主管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他俯身,在主控台那經過多重生物驗證的介麵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指令,最後重重敲下回車鍵。
指令同步發送至“暗流”遍佈各地、或明或暗的所有分節點和聯絡站。
下一刻。
在上京潘家園深處某間字畫店的後堂電腦上,
在魔都外灘遊艇會某個會員的加密平板裡,
在西南小鎮網吧某台機器不起眼的角落視窗中,在無數個偽裝成各種麵貌的“暗流”資訊終端上……
所有正在滾動的、標註著不同顏色和等級的資訊流,都微微頓了一下。
隨即,一行全新的、加粗的紅色文字,
強行置頂,牢牢霸占了所有螢幕的最頂端:
【仙人命格】……
冇有更多說明,冇有標價,冇有來源。
但所有看到這條資訊的人,都能瞬間明白——出大事了。
天大的事。
情報本身,有時就是最強的催化劑和宣言。
暗流今夜,無眠。
而風暴,纔剛剛開始凝聚。
......
......
上京市,二環以裡,
貼著中軸線不遠,有一片被時光特意放慢了腳步的區域。
這裡冇有摩天大樓淩厲的線條,冇有寬闊馬路的車水馬龍,
隻有縱橫交錯、寬度僅容兩輛車勉強錯身的老衚衕。
灰色的磚牆,斑駁的紅漆木門,探出牆頭的老槐樹或石榴樹枝丫,
以及空氣中隱隱飄著的、屬於老城區的、混合了炊煙和人間煙火的特有味道。
這裡就是華夏帝都的特有味道.....
而,雨兒衚衕,就是其中一條。
入口不起眼,夾在兩個小賣部中間,巷口還常年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老舊自行車和三輪車。
路不寬,地麵是修補過的老式方磚,
汽車要是想開進來,司機非得有一手能貼著牆皮、精確到厘米的“揉庫”絕活不可。
尋常豪車到了這兒,氣焰先自矮了三分。
畢竟這裡可是上京四合院!
就是在這看似擁擠、平凡、甚至有些破舊的衚衕深處,
卻藏著讓整個華夏第一異術家族——周家。
若從極高處俯瞰,這片衚衕區的脈絡走向,便顯出非同一般的玄機。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暗合著某種古老的風水格局。
幾條主巷如同潛龍蜿蜒,交彙之處,必有古樹、老井或特定形製的門樓作為“節點”。
而雨兒衚衕深處,那個門牌號並不張揚、門前隻蹲著兩個飽經風霜的小石鼓的四進四合院,其所處的位置,恰恰是整個格局的“藏風聚氣之眼”。
潛龍在淵,含而不露。
氣息彙聚於此,卻並不張揚外泄,反而在古樸院牆和歲月沉澱的加持下,內斂得如同深潭。
懂行的人若以“望氣”之術觀之,能看到一股純淨、厚重、綿長若青紫的氣,
如同活物般在這院落上空緩緩盤旋流動,與整個衚衕區、乃至更大範圍的地脈隱隱呼應。
這非人力強求可得,乃是數代居住、與一方水土氣息相通、且自身德行與力量足夠鎮得住此地風水,方能形成的天然和諧。
.....
院門推開,裡麵並非極儘奢華,卻處處透著深厚的底蘊與不凡。
磨得光亮的青磚墁地,院子中央的老石榴樹枝葉繁茂,結著沉甸甸的果子。
抄手遊廊的朱漆略有斑駁,卻更顯古意。
正房廂房,皆是硬山合瓦清水脊,窗欞圖案古樸,屋內陳設多是老物件,瓷器、字畫、屏風,未必件件價值連城,卻都透著歲月靜好的溫潤與雅緻。
......
周家四合院的正廳,
此刻,首位上,端坐著一位婦人。
她看上去約莫四十許歲,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代風華,歲月並未奪去她的美麗,反而沉澱出一種端莊的氣質。
她穿著一襲墨綠色織錦暗紋旗袍,料子極好,妥帖地勾勒出依然窈窕的身形,顏色沉穩而不顯老氣。
她正是如今周家的家主,吳氏。
也是周思瑜的母親,
廳下兩側,還坐著幾位周家頗有地位的族老和管事,此刻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恭謹。
廳中,一個穿著周家管事常服、年約五旬的男子,正垂首躬身而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敢抬頭。
他正是負責周家部分外部產業與情報對接的主事之一,周安。
“安管事。”吳氏開口:“上個月,豫州那處礦脈的‘伴生玉髓’產出,賬目上寫著叁斤七兩,實際入庫多少?”
周安喉結滾動:“回家主的話……是、是叁斤七兩。”
吳氏指尖輕點案幾上一份賬冊:“豫州地眼孫老傳訊,彼時地氣勃發,靈光外顯,至少可萃取五斤,用作異靈器鍛造。孫老的眼力,從不出錯。”
周安臉色煞白:“家主明鑒!是小的疏忽!礦下確有異常,可能…可能有些許逸散……”
“逸散?”吳氏語氣微涼:“是逸散到了井下,還是逸散到了私囊?”
周安腿一軟,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家主饒命!是小的貪心!私藏了一斤二兩!小的願全部交出,甘受責罰!”
廳內氣氛一凝。左側一位頭髮花白的族老,見狀捋了捋鬍鬚,試探著開口打圓場:
“家主,安管事也是一時糊塗。一斤二兩玉髓,於我周家不過九牛一毛,
他這些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如小懲大誡,讓他補回虧空,也就罷了。眼下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際……”
他話未說完。
吳氏甚至冇有看他,隻是眼簾微抬。
“嗡——!”
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淵海般的威壓,並非刻意針對誰,卻瞬間瀰漫了整個正廳!
廳中溫度驟降,幾個修為稍淺的管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氣血都為之一滯。
那位開口求情的族老,後麵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裡,臉色憋得有些發紅,額角瞬間也見了汗,不再言語。
“周家立身之本,在於規矩,在於內外一心。”
“一斤二兩玉髓事小,欺瞞家族、損公肥私、動搖根基事大。更何況。”
吳氏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電掃過廳中所有人,尤其是在那幾位族老臉上頓了頓:“值此思瑜剛剛離去、外界暗流洶湧之際,更需要家族內部鐵板一塊,令行禁止!
任何蛀蟲,任何僥倖,任何試圖模糊規則的行為,都是在掘我周家的根基,都是在挑戰我這個家主的權威!”
最後幾個字,帶著森然寒意,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她重新看向周安:“念你多年苦勞,交出私藏,罰冇三年份例,降為副管事,去宗祠灑掃一年,靜思己過。
你手頭的情報線路,暫由周平接管,你需全力配合交接,不得有誤。”
周安磕頭如搗蒜:“謝家主開恩!小的絕不敢再有絲毫隱瞞!”
“都聽清楚了?”吳氏目光緩緩掃過廳內諸人。
“謹遵家主之命!”
所有人,包括剛纔那位求情的族老,都連忙躬身應諾,再無人敢有半句異議。
待周安退下,廳內重歸寂靜。
......
廳內的寂靜被一陣腳步聲打破。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少年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16歲的年紀,已經發育比較成熟,穿著簡單的夾克和深色長褲,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
臉上褪去了曾經的頑劣與跳脫,喉結跟臉上的絨毛,看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稚嫩。
看到他的瞬間,端坐上位的吳氏眼中那抹疲憊,如同被春風拂過,頓時柔和了許多,
閃過難以掩飾的寵溺與心疼。
“思亮來了。”她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風思亮走到廳中,先是對著母親吳氏,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母親。”
隨即,他又轉向廳內兩側的族老和管事們,同樣一絲不苟地行了個晚輩禮:“見過各位叔伯、管事。”
眾人看著他這番舉動,皆是心中一動,暗自點頭。
與記憶中那個穿著花裡胡哨、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嘴不饒人的“惡童”形象相比,眼前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一夜之間,兄長隕落的巨大打擊,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頑劣與輕狂,催生出了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擔當。
這纔是周家嫡係,【伏羲卦】繼承者,在家族風雨飄搖之際,該有的樣子!
風思亮行完禮,並未多言,默默走到母親吳氏的身後一側站定。
吳氏心中微歎,收斂情緒。
“下一個議題。”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即便訊息再閉塞,也該聽到風聲了。”
廳內氣氛再次一凝。眾人神色各異,但都集中了注意力。
“仙人命格。”
前者搖頭:“思瑜走了,按照常理,他所承載的仙之遺澤,自會脫離,重新於天地間尋覓有緣的宿主。此事,雖令人痛惜,卻也在意料之中,算不得多麼驚奇。”
“我周家,並非要獨占這仙之遺澤。仙人命格隻要還在華夏,延續傳承,護佑神州,那便是華夏之福,是異術界之幸。縱使不在我周家,隻要是為國為民的英纔得到,我周家……亦當欣慰。”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
“可奇怪的是——”
“這仙人命格,千不挑,萬不選,怎麼就偏偏……落到了史懷仁那個老東西的兒子頭上?”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史欣航?一個完全冇有異術天賦的紈絝罷了,”
“這其中,難道不覺得……太蹊蹺了嗎?”
站在吳氏身後的風思亮,低垂的眼眸中,一抹寒光,一閃而逝。
“確實蹊蹺。”一位族老皺眉介麵:“可麻煩在於,史懷仁那老狐狸,動作極快。
據我們得到的有限訊息,他似乎已經搶先一步,將此事以‘仙人命格自行擇主,眷顧其子’為由,正式上報給了理事會高層,
甚至可能已經準備了詳儘的證據和說辭。如此一來,此事便從暗處擺到了明麵上。”
他歎了口氣:“史欣航如今頂著‘仙人命格新主’的名頭,又被史懷仁主動推到了聚光燈下,我們若明著大張旗鼓去調查,很容易被扣上針對理事會的帽子。許多手段,確實不便施展了。”
吳氏聞言,眼中寒意更盛:
“哼,越是這樣急不可耐地想要把事情做在明處,越是證明……這傢夥心裡有鬼!
真金不怕火煉,若真是仙人命格自行擇主,他史懷仁何須如此惶急地敲鑼打鼓、堵人嘴巴?
不過是欲蓋彌彰,想藉著理事會的虎皮,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占住大義名分罷了!”
她目光轉向另一位族老:“他們的行程,查清楚了嗎?”
那位族老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查到了。史懷仁上報的行程計劃,是兩天後,也就是元旦當天,上午九點,搭乘專機,從廣深直飛上京。抵達後,將直接前往理事會總部。”
“元旦當天……”
吳氏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廳中格外清晰。
她抬眼,望向廳外彷彿被四合院高牆切割出的、一片狹窄卻深遠的天空。
“哼,恐怕……他可冇那麼容易,就順順噹噹地回到這上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