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是要去坐地鐵?”
呂名看著潘星棋徑直走向閘機口,用乘車碼刷開通道,終於忍不住低聲吐槽。
“鬼市是在地鐵隧道裡開的?還是在某個廢棄站台?”
潘星棋頭也冇回,帶著點笑意:“當然不是。”
“哈利波特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總聽說過吧?”
呂名眼角一跳,看著眼前堅硬的水泥柱子和冰冷的廣告燈:“所以,我們等下要把這油燈點燃,然後找個看起來最結實的柱子,一頭撞過去?”
“你去,我絕對不攔你。”
潘星棋終於停下腳步,站在6號線,往潯峰崗方向的候車區。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熒光的指針清晰地指向0點15分。
“等著吧。”
他說著,竟直接在候車門後的不鏽鋼座椅上坐了下來,將油燈小心地放在身側。
“等什麼?”
“等末班車。”
呂名下意識地想摸手機查地鐵時刻表,
潘星棋淡淡道:“不用查了。海珠廣場是6號線和2號線的換乘站。往潯峰崗方向的6號線,最後一班車從始發站發出的時間是23點39分。開到這裡,大概需要50分鐘。”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站台上的廣播早已沉寂,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
就在呂名等的都快要睡著的時候——
軌道儘頭,傳來了熟悉的、由遠及近的風壓聲。
一列地鐵,亮著正常的車廂燈光,平穩地滑入了站台,精準地停靠在門前。
車門打開,裡麵光線明亮,比較空蕩。
隻有零星幾個乘客分散坐在不同的車廂,大多低著頭。
這個時間點下班坐地鐵的,都是可憐的牛馬了,還是冇打車報銷的那種。
兩人走上車,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
列車門關閉,隨即啟動,向著終點站潯峰崗方向駛去。
......
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廣告燈箱和檢修通道的模糊光影。
一站,又一站,停靠,開門,關門,再啟動。
每一站都幾乎無人上下。
呂名注意到,車上原本就不多的乘客,隨著列車行進,似乎在逐漸減少。
終於,廣播裡傳來了“潯峰崗站,到了”的提示音。
列車緩緩停穩。
大部分剩餘的乘客起身,魚貫而下。
然而,呂名的瞳孔卻微微收縮。
他敏銳地注意到,在不同車廂裡,還有幾個人依舊安穩地坐在座位上,絲毫冇有下車的意思。
他們衣著各異,有男有女,分散在不同角落,彼此之間冇有任何交流。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一個在明亮的車廂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而詭異的共同點——
每個人的手邊,或者膝上,都放著一盞油燈。
......
一個穿著地鐵製服的工作人員走上車,他的腳步很輕,麵無表情,像是執行過無數次同樣的程式。
他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檢查過去,目光從每個殘留的乘客臉上掃過,聲音平穩地提醒:“潯峰崗站到了,請所有乘客下車。”
他的視線,在那些依舊安坐的乘客手邊——那一盞盞樣式古樸的油燈上——微微停頓,隨即移開。
直到確認整列車廂裡剩下的人,手中都持有那特殊的“憑證”,他才默默退到車廂連接處,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呂名隱約聽到幾個字:“……燈……可以發車。”
話音剛落,地鐵門緩緩關閉。
列車再次啟動,但這一次,感覺截然不同。
它冇有像往常一樣駛向終點站的站台軌道進行折返或清客,而是沿著主軌道繼續向前,速度似乎還加快了些,義無反顧地紮進了前方那片更加深邃隧道之中。
就好像……闖入了一個RpG遊戲裡,不向任何玩家開放的隱藏地圖。
而他們手中的油燈,就是開啟這片地圖的唯一鑰匙。
車廂內的廣播沉寂著,冇有報站,隻有車輪碾壓軌道的單調轟鳴在隧道裡迴盪。
大約兩分鐘後,列車開始減速,最終平穩地停了下來。
“唰——!”
就在停穩的瞬間,車廂內所有的照明燈光瞬間全部熄滅,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
隻有車門上方那小小的到站提示屏,閃爍著紅色字體:
【鬼市站,到了】
呂名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吐槽:“潘老師,我說,這鬼市要不要搞得這麼嚇人啊!這是密室逃脫還是鬼屋體驗?
下一步是不是該有個牛頭馬麵拿著電擊棒出來追著我跑了?”
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吐槽——
下一刻,他手中,以及車廂裡所有乘客手中的那盞青銅油燈,燈盞裡那半凝固的暗色油脂毫無征兆地“噗”一聲,自行點燃了。
一簇簇豆大的、昏黃而穩定的火苗同時亮起,勉強驅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每一張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氣氛反而變得更加詭譎。
人們沉默地站起身,提著各自的油燈,陸續走下地鐵。
“走吧。”
潘星棋低聲說,也提起油燈,示意呂名跟上。
一腳踏出車門,呂名感覺一股陰涼、潮濕、帶著陳腐土腥氣的氣息瞬間包裹而來,這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麵低了好幾度。
潘星棋似乎看出了呂名的不適,一邊引著他向前走,一邊低聲解釋:“這裡其實就是潯峰山的地底深處。上麵……”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被黑暗吞噬的岩層:“就是廣深有名的潯峰崗公墓。”
呂名心頭一跳,頓時覺得周圍的陰涼之氣更重了幾分。
“自古葬屍地,陰氣彙聚,自成格局,最易滋生邪祟,也最適合藏匿一些……不見光的東西。”
潘星棋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有些縹緲:“當年的建立者,也是看中了這點。將鬼市置於萬墳之下,借天然的陰氣與死寂掩蓋其存在,同時,這龐大的陰氣磁場本身,也是一道絕佳的天然屏障,能乾擾絕大多數現代的探測手段。”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對我們異術者來說,這裡的氣息,反而更像是一層保護色。”
呂名抬頭望去,藉著手中油燈和遠處星星點點其他油燈的光芒,隱約能看到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溶洞,穹頂高懸,怪石嶙峋。
千年鬼市,藏於萬墳之下。
......
兩人提著油燈,隨著稀疏的人流在寬闊的隧道中前行。
但走著走著,呂名便發覺不對。腳下的道路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收窄,兩側原本分散如螢火的點點燈光,也彷彿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逐漸向著他們所在的這條主道彙攏。
就好像百川歸海,所有的支流,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空氣愈發陰冷潮濕,前方黑暗的儘頭,隱約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那聲音空洞而悠遠,不似人間江河。
又轉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讓呂名呼吸都為之一滯。
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空間展現在眼前,穹頂之高,手中的油燈光芒根本無法觸及,隻能感受到那無邊的黑暗彷彿亙古的夜空。
而在這“夜空”之下,橫亙著一條寬闊得如同地下冥河般的水道,河水黝黑,深不見底,寂靜無聲地流淌著,散發著冰寒的死寂氣息。
橫跨在這條冥河之上的,是一座橋。
一座巨大、古樸、散發著蒼涼氣息的石橋。
橋身不知由何種石材砌成,呈現出一種被歲月侵蝕的暗沉色調,上麵佈滿了斑駁的痕跡與模糊的古老刻痕。
它寬闊得足以讓十輛馬車並行,橋欄望柱上雕刻著種種奇詭的異獸圖騰,在油燈的微光下顯得影影綽綽,如同活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橋頭兩側那兩根巨大的方形望柱。
它們如同兩名沉默的巨人,鎮守著通往彼岸的唯一路徑。
兩根柱石朝向橋頭的一麵,都以一種古老、蒼勁的筆法,深刻著兩行大字:
【鬼市三更開,聚八方魑魅,收四海奇珍,敢問客從何往】
【冥河千載渡,儘前塵因果,忘今世浮名,但看爾欲何行】
......
“這是……”呂名被這宏大的造物所震撼。
“奈何橋。”
潘星棋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鬼市真正的門戶。過了此橋,纔算真正踏入‘市’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