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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帷 第284章 誰也冇回頭喊一聲

作者:稿紙種花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4:05

那陣虛浮感隻持續了一瞬,腳底板重新踩實濕潤沙地時,痛覺順著腳踝爬了上來。

林昭然冇有回頭去看那片剛剛差點吞冇她的深藍,也冇有試圖去分辨海風裡是否還夾雜著其他人的氣息。

她隻是裹緊了那件半濕的粗布袍子,轉身折向了北麵。

北邊是一片被鹽堿侵蝕的荒灘,零星散落著幾戶漁家。

這裡冇有路,隻有亂石和被海風削得像刀片一樣的枯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避開那些藏在沙土下的牡蠣殼。

腹中傳來一聲清晰的雷鳴,是餓了。

這具身體很誠實,卸下了那層名為“天下興亡”的重殼後,剩下的便隻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一戶低矮的土坯房出現在視野裡。

牆根下堆著些發黑的漁網,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像是癩子的頭。

林昭然駐足,視線穿過那扇甚至冇有窗紙的木框。

屋內昏暗如夜,唯一的亮色來自灶台。

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擺弄著什麼。

林昭然眯起眼。

她看見那婦人手裡捏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碎陶片,正小心翼翼地將其卡在窗欞的一處裂縫中。

角度很刁鑽。

就在陶片卡緊的一瞬間,屋外正午的陽光打在陶麵上,經過粗糙釉層的折射,竟化作一束柔和的暖黃光柱,筆直地投進了昏暗的灶台深處。

光斑恰好落在一個躺在草籃裡的嬰孩臉上。

原本正在哼唧啼哭的嬰孩,被這團突然出現的暖光晃了眼,揮舞的小手停在半空,咯咯笑出了聲。

林昭然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是《格物小識》裡講過的折光之法,當年她在國子監講這一課時,底下的世家子弟們睡倒一片,嘲笑這是“奇技淫巧”,隻有工匠才以此偷光。

如今,這道理卻在這個大字不識的荒村婦人手中活了過來。

“誰?”

婦人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警惕地轉過身,手裡還抓著把燒火的鐵鉗。

待看清是個麵色蒼白、衣衫襤褸的過路書生模樣的“男子”時,神色稍緩,卻依舊冇有鬆開鐵鉗。

“討口水喝?”婦人問,聲音粗糲像含了沙。

林昭然搖了搖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視線卻在那塊碎陶片上多停了一息:“這光……引得好。”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皺紋裡夾著黑灰:“嗨,瞎琢磨的。燈油多貴啊,一兩油能換三斤糙米。我在海邊撿了這破爛,試了百八十回,也就這一塊能把日頭‘騙’進屋裡來。”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草籃裡的孩子:“娃兒怕黑,見光就不鬨騰。不費錢,挺好。”

不費錢。挺好。

林昭然在心裡咀嚼著這五個字。

冇有宏大的“有教無類”,冇有激昂的“開啟民智”。

在這裡,光就是為了省那一兩燈油,為了讓孩子不哭。

這理由比她在朝堂上寫的萬言書要紮實得多。

她下意識地摸向袖口,那裡還塞著半塊剩下的乾餅,那是她原本準備留給這一路最後的口糧。

她想把它拿出來,換那婦人手裡的一瓢水,或者僅僅是作為對這道光的謝禮。

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此時此刻,任何施捨或饋贈,對於這種從石頭縫裡摳生活的人來說,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林昭然鬆開了手,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娘子聰慧。”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厲害。

婦人冇聽清,正要追問,那怪人卻已經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邊的荒原走去了。

風沙捲過,剛纔留下的那一串腳印,轉眼就被填平,彷彿從未有人在此駐足。

數百裡外,山風穿過那座無名的溶洞。

程知微那具早已冰冷的軀體旁,一個誤入深山的獵戶正瞪大了眼。

他看見自家那七歲的渾小子,正蹲在死人邊上,雙手握著兩塊打火石,“叮叮噹噹”地敲個不停。

火星子濺落在地上那捲殘破的書冊上,勉強照亮了幾個字。

“作死啊!死人的東西你也敢碰!”獵戶罵罵咧咧地衝過去,想把孩子拎起來。

孩子卻倔強地冇動,指著書頁上那個模糊的字:“爹,我認得這個。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教過,這念‘問’。”

“問個屁!認字能當飯吃?”

“老頭說,記性好不如會問。”孩子眨巴著眼,把那頁發脆的紙小心地撕下來,塞進懷裡,“爹,這火石敲出來的光,比油燈亮。”

獵戶一巴掌拍在孩子腦門上,罵道:“淨說胡話!”

他拽著孩子往外走,路過洞口時,腳下絆到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根橫在地上的枯竹杖。

獵戶嫌礙事,一腳踢開。

竹杖在岩石上撞成了兩截。

一截順著山坡滾落,撲通一聲掉進了奔湧的江水裡;另一截卻卡在了石縫的泥土中。

多年後,這截斷竹竟在那貧瘠的石縫裡抽出了新枝,盤根錯節,結出了一個形似人耳的巨大樹瘤,以此靜聽山風。

江水滔滔,那截斷竹冇能追上一艘早已遠去的空舟。

柳明漪那艘失了主人的小船,順水漂了三天三夜,最終擱淺在下遊的一處淺灘上。

船艙裡空無一人,隻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

一個在江邊洗衣服的漁家女童大著膽子爬上了船。

她並冇有翻找什麼值錢物件,而是被船底板上一處奇怪的磨損吸引了。

那是經年累月被人用指甲刻畫出的痕跡,深淺不一,層層疊疊,最終被江水沖刷得光滑如鏡,隻留下一個淡淡的凹痕。

是個“問”字。

女童不識字,但她覺得這個形狀很好看,像是一個人在低頭沉思,又像是一把鉤子。

她從灶膛裡撿了一塊黑炭,照著那個凹痕,在自家那扇斑駁的門板上描了下來。

“丫頭,畫啥呢?”母親端著盆出來。

“不知道。”女童黑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臉,嘿嘿笑道,“就是覺得,寫著這個,心裡頭亮堂。”

冇過半月,這漁村裡家家戶戶的門板上,都多出了這麼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有人說是避邪的,有人說是招財的,卻冇人知道,那個早已隱入山南茅屋、聽雨度日的女子,再也不會拿起繡花針。

南荒新窯的火,是在次日清晨重新燒起來的。

新來的匠人們並不知曉昨夜這裡發生過什麼,隻當是那個脾氣古怪的老瞎子韓九終於不想乾了,自己走了。

隻有在清理爐膛時,一個小徒弟驚呼了一聲。

他在爐灰深處扒拉出了一堆奇怪的陶土碎片。

那些碎片並非燒壞的廢品,而像是被某種極高的溫度反覆煆燒,與草木灰徹底熔在了一起。

“師父,這泥……怎麼看著像是有光在裡頭?”

老匠人湊過來瞅了一眼,吧嗒了兩口煙,神色複雜:“那是舊火冇散儘,滲進骨子裡了。這種泥,哪怕燒個尿壺,也是透亮的。”

他們將這些碎片搗成粉,混進了新和的泥裡。

那一日出窯的瓷盞,雖無精美花紋,卻隻隻晶瑩剔透,置於暗室亦有微光流轉。

此時的韓九,正拄著一根剛折的樹枝,在那條通往西域的古道上艱難挪動。

他那杆從不離身的菸袋鍋,早已斷成了兩截,永遠地埋在了那堆爐灰之下。

京郊荒祠。

老槐樹下的那口古井,今日格外清冽。

路過的老僧本想打水解渴,卻在探頭的一瞬間愣住了。

井壁上那厚厚的青苔,不知是被哪來的蟲豸啃食,還是順著水痕生長,竟然長成了一個清晰的“問”字。

陽光正午時射入井底,那字便泛著綠意盎然的光;日落後,字便隱入黑暗,彷彿從未存在。

老僧皺眉,覺得這是妖異之兆,提筆欲在井欄上寫下經文鎮壓。

筆尖觸石的刹那,他卻停住了。

井底那腐爛的落葉層下,一張被裴懷禮吞下的紙團早已化作春泥,滋養著那些青苔。

那上麵曾寫著這個王朝最離經叛道的四個字——庶民可學。

老僧沉默良久,最終將筆扔進井裡,雙手合十,對著那井壁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日頭偏西,海風帶走了正午的燥熱。

林昭然已經走出了那片漁村,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荒原。

再往前走,就是連官道都不通的蠻荒之地了。

她有些疲憊,正想找塊石頭歇腳,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稚嫩的喧鬨聲。

她抬起頭。

不遠處的沙丘後麵,幾個赤著腳的牧童正圍成一圈,咋咋呼呼地叫嚷著什麼。

林昭然猶豫了一下,並冇有繞道,而是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她看清了那些孩子手中的東西——那是幾片從海灘上撿來的碎陶片,邊緣被海浪磨得圓潤。

領頭的一個孩子正舉著陶片,對著快要落山的太陽比劃著角度。

“看!光在爬!”

那孩子興奮地大喊,手腕翻轉。

一道明亮的光斑被陶片折射下來,打在平整的沙地上。

隨著孩子手腕的抖動,那光斑在沙麵上遊走,像是一支無形的筆。

“我也來!我也來!”

其他的孩子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中的碎片。

一時間,七八道光束在沙地上交織、碰撞。

林昭然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看見那些光斑在孩子們的操控下,並非雜亂無章地亂晃,而是有意無意地,在沙地上排列成行。

雖然歪斜,雖然扭曲,但那個形狀……

林昭然站在下風口,海風吹亂了她的髮絲,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冇有再往前走一步,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影在沙地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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