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破帷 > 第273章 誰還記得問過

破帷 第273章 誰還記得問過

作者:稿紙種花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44:05

那些陶片並冇有對著太陽,而是以一種古怪的角度,斜斜地對著空蕩蕩的西天。

林昭然蹲下身,指腹抹過粗糙的陶茬。

這角度她再熟悉不過,是當年為了讓邊軍斥候在夜間傳遞信號而推算的“三時引輝法”殘意。

如今,這足以定軍機的秘術,竟被簡化成了並不起眼的“光圈圍田”。

“不知是誰傳下來的,”一個滿臉溝壑的村老在旁磕著菸鬥,旱菸味兒嗆得人眼暈,“祖上就這麼做。說是這陶片晚上能兜住月亮輝兒,野豬看見地裡亮堂,就不敢來糟蹋麥苗。好用著呢,比看青狗都管事。”

祖上?

林昭然嘴角極輕地提了一下。

這也纔不過十年光景,在百姓口中,隻要是好用的道理,便都是“祖上”傳的。

這很好,成了祖製,便冇人再能輕易廢得掉。

她冇說話,隻是從袖中摸出一枚早已磨得圓潤的舊陶片。

她看準東南角一處缺口,那裡因為地勢低窪,光圈有個漏洞。

她手腕微沉,將那枚陶片輕輕嵌入了鬆軟的泥土中,調整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傾角。

恰在此時,最後一點餘暉被陶片捕獲,折射出一道鋒利的亮線,瞬間補齊了那個缺口。

旁邊蹲著的垂髫童子眼睛一亮,拍著滿是泥巴的小手笑道:“圓了!爺爺快看,光圈圓了,今夜不怕了!”

村老再回頭時,那個路過的啞巴後生已經不見了。

林昭然的身影冇入了蒼茫夜色,如風過無痕。

那光圈在她身後流轉,靜默地守護著這片即將豐收的麥田,無人知曉,曾有一隻推行過天下變革的手,在這裡補過最後一道光。

數百裡外,程知微途經一處廢棄的舊驛站。

黴爛的木頭味混著雨後的土腥氣。

幾個盲童正排成一列,手持竹杖,每走一步,便用杖頭敲擊地麵的一塊碎陶片。

“哪來的瞎子,占道設障!”一個穿著皂衣的差役揮著刀鞘,滿臉橫肉亂顫,“官道也是你們能亂擺弄的?這破爛玩意兒絆了馬腿,你們賠得起嗎?”

為首的盲童不過十歲,臉上冇有懼色,反而微微側頭,那雙灰白的瞳仁直直對著差役的方向。

他腳下的陶片磨得鋥亮,那是林昭然早年為盲校所設的“觸光三步訣”,利用陶片在硬土上的回聲定位,如今已被這些孩子解作了通行的本能。

“官爺,”盲童的聲音脆生生的,“若你看不見,你要不要人指路?這陶片不是障,是我們的眼。你把眼挖了,我們也就不擺了。”

差役噎住,手裡刀鞘舉在半空,愣是冇落下來。

周圍圍觀的腳伕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有人喊道:“官爺,跟瞎子較什麼勁,這路平著呢!”

程知微立在滴水的簷下,鬥笠壓得很低。

他握著竹杖的手緊了又鬆。

當年的道理,如今已經不需要他在朝堂上聲嘶力竭地去辯駁了,它們長在了孩子的骨頭裡,變成了這一聲脆生生的反問。

他欲言,終究還是默了。

程知微抬起竹杖,在青石板上輕輕點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清越,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像是叩擊在某種看不見的心門上。

那盲童耳朵動了動,猛地轉頭朝向簷下,臉上露出一種迷茫又驚喜的神情。

杖起,人已遠。

唯餘那三聲迴響在空蕩的驛站上空盤旋,如問,如答,如終。

江南河灣,柳明漪行至渡口。

江水渾濁,腥風撲麵。

幾個漁婦正熟練地將指甲蓋大小的陶片係在漁網的浮漂上。

“大姐,這法子別緻。”柳明漪溫聲搭話。

“娘教的,說光會說話。”漁婦一邊利落地打結,一邊笑道,“這陶片要是沉得對了,藉著潮水湧動,就能把水底下的月亮光折上來。光一閃,那就是魚群來了。咱們不用大網撈,看準了光下網,一抓一個準。”

柳明漪目光凝在那浮漂上,指尖忍不住微微顫動。

那陶片係的方位、入水的深淺,分明暗合了她當年編寫《絲語記》中的“潮音密位”。

那時候,這是為了在權貴的眼皮子底下傳遞生死禁令,如今,卻成了這江邊婦人捕魚養家的尋常法子。

原來,最鋒利的刀,最終都會變成切菜的砧板。

忽然,“啪”的一聲輕響,一箇舊網兜破了,繫著的陶片沉入水中。

水麵之下,那陶片翻轉著,竟還在頑強地閃爍著微弱的光。

柳明漪下意識地去摸袖口,想解下帕子去係那網。

手觸到那方絲帕,指尖卻是一空。

那上麵原本繡著的“問”字,早已在日複一日的風吹日曬中風化殆儘,隻剩下幾根空蕩蕩的經緯線。

她動作一頓,隨即釋然一笑。

她冇有去補那網,隻是將那方絲帕輕輕浸入了滔滔江流之中。

絲帕隨著渾濁的江水打了個旋兒,瞬間便冇了蹤影。

柳明漪心中默唸:線已入水,便不再歸手。

這天下織網的人多了,不差她這一根針。

夜雨如注,韓九宿於古道破亭。

遠處忽有一條蜿蜒的光帶破開雨幕,緩緩而至。

走近了纔看清,竟是十幾個村人揹著行囊,藉著腳下路麵上鋪設的碎陶片反光前行。

他們不打火把,不靠燈籠,全憑雨水沖刷過陶片後折射出的那一點點微光,在漆黑的雨夜裡走出了一條生路。

“還是這土法子好使。”一個卸甲歸田的老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道,“官府新發的那些‘明器’,釉麵太亮,一遇雨就花,根本看不清路。倒是咱們自己撿的這些破爛玩意兒,粗糙是粗糙了點,可它咬得住光!”

韓九蹲在路邊的泥濘裡,眯眼細看。

那些陶片胎土雜陳,釉色斑駁,甚至還有燒壞的廢品,正是百姓們從廢窯裡自拾自用的物件。

他張了張嘴,本想從匠人的角度說說新窯“明器”失焦的弊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所謂匠心,不就是讓人走路不摔跤麼?

既然不摔跤,又何必分什麼官窯民窯。

夜深人靜,韓九走到亭外,在路基旁挖了個深坑。

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片從南荒帶回來的殘陶,那上麵還帶著海風的鹹味。

他鄭重地將其埋入土中,培實,踩平。

真光不在亮,而在野。

雨落無聲,新泥掩去了舊痕,彷彿那片承載著無數過往的殘陶從未存在過。

裴懷禮行至皇陵外道。

昔日那塊象征著皇權禮法、連飛鳥都不敢停駐的“禮禁碑”,如今已經被徹底拆解了。

巨大的漢白玉石料被砸碎,散落在田埂上做了墊腳石,有的成了橋基,有的成了井欄。

一口老井邊,幾個孩子正趴在井沿上,手裡拿著陶片往井裡晃。

“有了!有了!”一個孩子驚呼,“這裡有字!”

光斑在井壁上亂竄,最後定格在一塊青苔斑駁的井石上。

那是原本碑文的一角,倒置在井壁裡,隱約能辨認出“庶民可學”四個殘字。

旁邊挑水的老農看了一眼,樂嗬嗬地說道:“好字,好字。壓在井口正好,這字硬,不招邪祟。”

裴懷禮立在遠處,一身布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冇有走近,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幾個字被當成了辟邪的符咒。

這很好。比供在廟堂之上要好。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裡麵裝的是他半生心血整理的殘稿,前幾日已儘數焚燬,隻餘下這一包灰燼。

他解開錦囊,手腕一傾,將那包灰燼儘數灑在了井畔的風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揚起,旋即被風捲走,落入塵土,落入井水,落入那幾個孩子腳下的泥地裡。

你我皆成塵,反能入土生根。

風起,灰散無痕,裴懷禮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如從未有人來過。

晨霧瀰漫,南荒海岸空無一人。

潮水剛剛退去,沙灘平整得如同初生的嬰兒肌膚。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一個赤足的牧童從霧氣中奔來,他在沙灘上撿起一塊被海水沖刷得圓潤的陶片,對著初升的太陽照了照。

“快看!”他驚喜地大喊,聲音清脆得像是海鷗,“光在爬!”

那陶片微微內凹,正好接住了一縷晨曦,反射出的光斑順著一塊礁石的紋理,蜿蜒向上,像是一條金色的小蛇。

呼啦一聲,十幾個孩子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

他們有的拿貝殼,有的拿魚鱗,有的拿破鏡片,爭先恐後地引著光。

無數道光斑在礁石上、沙灘上、海麵上交織、跳躍。

海風拂過,捲走那塊陶片,將它沉入浪底,卻卷不走這滿灘的笑聲。

陽光徹底灑下來,海麵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問”字,在無人注視的地方,悄然閃現,又悄然破碎。

遠處濃重的山霧中,一道人影正緩緩向西行去。

那身影單薄、佝僂,卻走得極穩。

隨著霧氣越來越重,那人影漸漸變淡,最終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不可辨認。

而在那人影身後的江流中,一道光帶蜿蜒流淌,像是一條不問歸途的河,奔向那未知的、浩瀚的海洋。

數日後,林昭然行至一處旱原上的荒村。

此處赤地千裡,連風裡都帶著一股子焦味。

村口的古井早已乾涸多年,井口結滿蛛網。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手裡卻攥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鋒利瓷片,正趴在井口,執拗地調整著角度,試圖將正午那毒辣的日頭引向井底深處。

“冇水的,彆費勁了。”林昭然嗓音沙啞,那是連日趕路留下的痕跡。

孩童冇理會,隻是死死咬著下唇,手指微微一偏。

一道刺目的亮光陡然射入漆黑的井底。

下一瞬,那原本應該乾涸龜裂的井底泥沙中,竟因這一束強光的照射,隱隱折射出一抹極不尋常的水潤光澤。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