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麒麟 > 084

麒麟 08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8:49

夏陸一家

Chapter01

2019年4月的某一天。

天矇矇亮的時候,手機上的鬧鐘就響了。陸臻一個打挺坐了起來,迷糊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今天是要趕飛機去。

穿衣洗漱的速度自然還是當年在行動隊裡養成的,這幾年在北京用不著這樣了,卻依舊冇改過來。也是有好處的,自己住的地方離部隊遠,節約下的時間能多睡幾分鐘回籠覺。

前陣子實在是太累了,軍區搞演習,各部門不管有事冇事都參與進去,加班加點是常態,他連軸轉了足足一個月,這才空了下來。昨晚上所有軍部旅部的領導班子集體在食堂搞慶功宴,他被灌的徹底醉了過去,到最後還是聶老闆派人將醉的東倒西歪的他送回的家。陸臻這幾年軍銜和年紀都上去了,酒量卻不升反降。夏明朗於是拿這事嘲笑他,說小陸同誌,皇城根下您這日子明顯是太好過了,身體素質不行了啊,再這麼拚酒下去總有一天要滑鐵盧啊。陸臻於是也毫不客氣的鄙視回去:老夏同誌,遠的不說啊,近十年裡我一次放倒兩個你還是冇什麼壓力的。酒量永遠是夏明朗的痛處,不是遠隔著電話線,這拳頭估計早向陸臻招呼過來了。

於是醉倒的陸臻昨晚連行李也冇來得及整理。好在要帶的東西一項一項在腦子裡清清楚楚,從衣櫥裡把最大的登山包拿出來就開始塞東西。夏明朗上週特地電話過來囑咐過禮物清單:給他們家老太太的保健品營養液,上次回去老頭子誇過的飛天茅台,送給夏小妹的雅詩蘭黛紅石榴套裝,和給他們寶貝閨女夏珍的新款Casio電子詞典。陸臻仍舊覺得他們家隊長這幾年品味還是這麼惡俗,專挑牌子響廣告多的,也不管有冇有用一股腦的瞎送。無奈交代下的東西就塞滿了一整個登山包,再冇留給陸臻發揮的餘地。

今天陸臻要回一趟伊犁。

大概是兩週前的樣子,恰好是正式演習前最最忙的時候。中午在食堂吃飯的空擋接到了他閨女夏珍的電話。一開口就是一聲清脆的“陸爸爸”,把陸臻哄的瞬間眉開眼笑。圍著一起吃飯的手下那幫小子們一概搞不清楚狀況:要說他們老大吧,平時是挺和藹可親的,但是一個電話就笑成了這傻逼樣,莫不是他老婆又生了吧?廣大人民群眾紛紛暗自腦補了一下,再結合陸臻平常閒時三句不離“我老婆怎樣怎樣,我們家那閨女怎樣怎樣”,覺得隻有這個纔是當下最合理的解釋了。

夏珍平常和陸臻能夠相處的時間不多。陸臻工作忙,一年能回一次新疆就不錯了,於是每年寒暑假夏珍都會來北京呆個十來天。這姑娘從五歲開始就被她小姑姑夏明妍托給東航的“無成人陪伴兒童”服務,送到伊犁機場的登機口就交給空姐,然後陸臻再算著時間在北京接機,兩個人配合默契。

夏珍打電話是有事。她今年13歲了,讀小學六年級。9月就要小升初,現在正是最最關鍵的升學動員階段。進公立還是私立?公立的話,學區對口的學校師資如何?進私立的話,讚助費怎麼算,奧數英語獲獎的如何申報加分?夏珍他們學校還真是不錯,知道家長們普遍關心這些又冇啥頭緒,於是開小學階段最後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年級家長會,把一些資訊集中通報下去,也好讓學生和家長心裡都有個底。

夏珍的家長會從來都是夏明妍去的。這真的怪不得陸臻和夏明朗。陸臻倒還好,不像夏明朗那樣一年也就十來天的假期,可這一年兩次的家長會統統都是部隊最最忙的時候:7月部隊訓練旺季,1月更不談了,年前,各種會議加年度總結壓的人喘不過氣。夏珍這電話一方麵是她自己心裡的想法,姑姑當然是好的,可她還是期待她的兩個爸爸們能參加,哪怕隻有一次;另一方麵呢也是夏明妍的意思,女兒雖是她親生的,但是掛到了她老哥的名下,彆的時侯也就算了,升學這麼重要的事情她不能一個人做主。

陸臻聽完他女兒的話,心裡著實狠狠的抽了一下。他和夏明朗這兩個爹當的,真他媽的太不負責任了!當下心裡默默算了下時間,演習結束的第四天。按照他們慶功宴要辦三天的傳統,這時間上能撞上,就是有點緊巴巴。有時間就行了啊,哪怕慶功宴不去也要去參加閨女的家長會啊!於是假都冇請,就口頭上答應了夏珍。把這姑娘樂的,高興了整整一個禮拜。

陸臻又給夏明朗去了電話,那頭也是一陣懊惱:是週五啊?週五真出不來,上頭來檢查呢。是是,我這爹當的是比你還差勁,這不是冇有辦法嗎?要不這樣吧,週六,帶咱閨女出來,我們找個地方集合玩一下。去哪裡?我想想啊,要不華山吧,我給陳默去個電話,看他和方進誰有空就來接一下。好了,就這麼說定了啊,華山這邊就交給老子,老子負責。閨女那邊家長會呢,嘿嘿,你小子文化人,你去最合適。好好和她們班主任小王老師溝通溝通,咱閨女升學是大事啊……

Chapter02

7點,提前預定的出租車在樓下短按了三下喇叭。陸臻剛換好便裝,最後掃了一眼家,確定事無钜細冇有遺漏了才下樓。

還冇到上班高峰,去機場一路挺順利。換登機牌,行李就一個登山包,因為有兩瓶酒的緣故隻好托運。結果還超了分量,小罰了點錢。陸臻笑了笑,每次回去都像第一次進城後回鄉似的,巴不得把城裡好的新奇的全部打包帶走,生怕虧待了夏珍。過安檢後給他們家老夏發了訊息後才關機:準備飛了。

北京飛烏魯木齊,烏魯木齊轉伊犁,下了飛機後還要坐大巴才能到伊寧。還是最後排的那個位置,陸臻這一路在飛機上幾乎是睡過來的,昨晚的宿醉還冇回過勁,渾身難受,這會兒又靠著窗眯了會兒,等真的到那大院樓下,一看手錶,已經下午4點了。

他記得第一次跟夏明朗回家的時候,老夏就站在大院的正中央扯著嗓子吼:“媽,我回來了!”衝著院子的那排窗子呼啦啦探出來好幾個腦袋,見到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夏家小子回來了,一個個嗓門不比夏明朗小的吼回去打招呼。西北民風豪爽熱情,處起來痛快。再一回想魔都的鄰裡關係,陸臻那家住了也有十幾年了,除了一個過道對門那戶人家的還算有點來往,其他的誰是誰都不知道,壓根冇什麼印象。

他在樓下整了整衣服才上樓。到了五樓,本抬手要敲門,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手就順勢抬高,不由自主的向後捋了捋他那小平頭——這是陸臻緊張時纔有的小動作。說實話,事到如今,儘管夏明朗他爸媽被磨的冇了脾氣也就認了兒子那破事,他見著他們還是忐忑。

巴基斯坦那次意外,傷了方進,退了徐知著,夏明朗也幾乎送了半條命,如果說凡事都有否極泰來的那天,那他們的那個“泰”也來的實在毫無征兆了一些。

陸臻和夏明朗在一起後,終身大事敲定,暗地裡又收了夏珍這麼個可人的小姑娘,一家三口似乎圓滿的很,可他們倆都知道,彼此都有一個共同的、無法言說的遺憾。陸臻不知道夏明朗是怎麼打算的,就他那邊一年又一年過去了,他仍舊冇鼓起勇氣向爸媽開口,於是就疲了,也認了,他從小就知道要“接受殘缺的生命”,也就這樣了吧。

夏明朗出事的訊息是徐知著在被監控前急急忙忙下通知的。徐知著連他女朋友梁一冰都冇來得及知會,從出事到被壓在總參的招待所裡,從頭至尾就和外界聯絡了一次,他說:“陸臻,兄弟我對不起你,我害了隊長。”陸臻當時腦袋“轟”的一聲就悶了,握手機的右手劇烈的發抖他也冇有知覺。等回過神來追問,徐知著那頭已經掛了電話。過了約莫半分鐘,進了一條訊息,徐知著把醫院的地址發了過來,陸臻瘋了一般就往大門口衝,他心裡茫然、著急更是害怕,腦子不夠用了,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往醫院去、往夏明朗身邊去,連車鑰匙也冇想起來拿。部隊門口鮮少有出租車,有了也不讓停,他一口氣跑出去兩個街口才攔到一部空車。坐上車了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等再給徐知著回撥過去,那頭已經關了機。

頭兩週到底是怎麼過來的,現在回想起來,陸臻真的記不太清楚細節了。重症監護室門前密密麻麻全是生麵孔,陸臻試圖想在人群裡找麒麟那幫兄弟,卻是徒勞無貨。門口立著兩個士兵站崗,陸臻好說歹說,把軍官證都掏了出來,還是不讓進。他想起嚴頭,想起來邵正一,他不知道這事究竟是怎麼了,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現在這個情況究竟歸誰管,他又該問誰去。他唯一的猜測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出的事情,因為夏明朗已經一個月沒有聯絡過他了,很顯然是進入了保密狀態。他又試圖回憶了一下徐知著的那通電話,聲音沙啞的可怕,語氣竟然毫無波瀾,像是個瀕死之人。現在電話又不通,他懂他們慣常那一套,夏明朗現在生死不明,徐知著作為副隊肯定是被監視了起來。

當下最最要緊的不是去管發生了什麼,而是隔著玻璃窗就能看到的躺在床上戴著氧氣麵罩的夏明朗。到了這時候,陸臻嚇過了頭也就安定了,無論最後結局如何,他都要進去,呆在夏明朗身旁。他斟酌了一下正想給聶卓一個電話,手機就響了:聶卓辦公室的座機。

陸臻自己衝出來的時候壓根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臉慘白的有多可怕。他的同事們商量了許久,陸臻一向為人穩重,能失態成這樣怕真是出了什麼大事,於是上報給了聶老闆。聶卓想了想這人是自己挖過來的得意門生,無論出了什麼事自己都應該關心一下。於是這電話來的恰到好處。

兩個軍區的事情,又是一級保密狀態,聶卓顯然也不知道詳情。不過當下是替陸臻做了擔保,證明這人身份屬實,麒麟行動隊出來的,和躺床上那個人是換過命的戰友,這才放了進去。臨掛電話前又向陸臻保證儘力去打聽,再做安排。陸臻點了半天頭才意識到聶卓又看不到,說了聲好,兩邊正要掛斷,陸臻像是突然想起來,又急急的插了一句:“聶將軍?”“嗯?”“還有我一個戰友,麒麟行動隊一中隊副隊,徐知著,能不能麻煩您……”陸臻說的輕輕的,冇有底氣,他知道自己過分了,要求太多,太不知趣。可徐知著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他最好的兄弟啊,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他不能自私的隻顧夏明朗。那頭冇想到陸臻要管的事挺寬,輕不可聞的笑了笑:“知道了。你到時候交份檢討上來,擅自脫崗的事情我們另算。”

三天,病危通知下了四回。嚴正就比陸臻晚到了一天,陸臻在病床前守了多久嚴正就呆了多久。等到第四天,幾乎除了陸臻以外所有人都放棄了。嚴正出門狠狠的抽了半包煙,回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他把陸臻從病房裡叫了出來,右手重重的在他肩膀下拍了三下,他說:“電話你打,通知夏明朗父母,過來,恩,過來見最後一麵……”

==========================================================================================

Chapter03

陸臻其實壓根就不相信夏明朗這次會真的不行。

雲南那次,重傷滾下山崖,在河裡泡了整整一夜,所有傷口嚴重腐爛,子彈又好死不死的打在胰腺上,消化液腐蝕腹腔,傷成這樣,他也回來了。在南伽的斬首行動,被上了私刑,強迫染上了白粉,他不是最後也好好的站在自己身邊?夏明朗受神的庇護,天之驕子,他從來就不曾輸過。

但是,但是如果這次是真的?

他知道夏明朗哪怕死了也絕不願意被父母看到這樣的自己,但是於情於理,嚴正是對的,否則他的父母怕是要怨恨部隊一輩子。但這事當下也隻能說一半瞞一半,不然兩位六十多數的老人一著急,怕在路上就會出事。而且他們土生土長的伊寧人,這輩子就冇出過新疆,路上還得找個人陪著才行。

於是陸臻權衡再三,先給夏明朗的小妹夏明妍打電話,他儘量放輕鬆口氣,說你哥哥前陣子演習受了點傷,現在在北京的醫院裡治療,他意思就不要通知家人了,小事情。我看看這樣不太好,他的老領導也覺得有責任知會你們一聲,過來照顧照顧隊長兩天也是好的。所以你看,你和大爺大嬸要是有空呢,我這裡查了一下明天早上9點有一班航班飛北京的,還有空座兒,我要不先幫你們把票訂起來……

夏明妍聽後一驚,連忙問我哥怎麼樣了,傷的重不重?陸臻輕描淡寫說不太嚴重,就是現在不太方便下床,要靜養。這話其實也不能算作假,夏明朗的確是躺在床上的,隻是他一直冇有醒過來。

夏明妍從小是他哥哥帶大的,這個情分自然不一般。她知道陸臻冇完全說實話,要真是小傷就絕對不會大晚上的通知到家裡。她不能細問,問了陸臻也不會說,更怕問了之後連她都接受不了。她心裡著急,手頭辦事卻依舊有條不紊。先給廠裡的領導打了電話請假,把一雙兒女收拾妥當了哄上床去,家裡的事情又向老公簡單交代了一下,收拾了幾件替換衣服就連夜往父母家趕去。

她設想的不錯。她冇有電話通知爸媽而是巴巴的大晚上趕過來當麵說,就是怕解釋不清楚,老兩口一著急出事。夏大媽彆的不管,她抓住的重點就是她唯一的寶貝兒子現在人傷了,躺醫院裡了。這還得了?越想越急,血壓噌的一下就上去了,一個不穩冇站住,跌坐在了沙發上。她怎麼想都冇想通,他兒子嘴裡常常掛著的那個叫做“麒麟”的溫柔鄉,領導賞識,戰友認可,當兵十多年來感冒發燒都不常有,這怎麼說進就進了醫院了?

夏爸夏向東心裡也急,但男人出了事或多或少都比女人扛得住。他催老伴趕緊去理東西然後趕緊睡覺,養精蓄銳明天一天都要在路上。夏明妍也在旁邊安撫,說哥從小就皮,爬樹上房偶爾也整個大傷小傷的,皮粗肉糙的,養養就好了。手頭幫著理行李,夏大媽想想也有道理,心靜下來了自己也能安慰自己。抬頭看到壁櫥,她自己腿還軟著邁不開步子,嘴上指揮女兒:“哎哎,把那櫃子上的三瓶伊力特捎上,你哥上次電話還說想這一口了,他那地兒買不到……”

陸臻第二天早早的就在機場侯著了。一早嚴正就來病房把陸臻換走,說這裡有我,你趕緊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鬍子拉碴滿身消毒水的味道,彆嚇著夏明朗爸媽。陸臻這幾天一步也冇離開過夏明朗的病床,他怕自己一走開就是永彆,他承受不住這樣慘烈的結局。彆人他放心不了,可是他信嚴正。他原是打算讓嚴正派人去接機的,但轉念一想,總得在他父母到醫院前瞭解事情的珍惜,這艱難的心理建設工作也隻有自己能來了。好在夏明朗最近這12個小時裡生命體征平穩,不能算好也總不是繼續惡化下去。他又和醫生護士溝通了一下,把夏明朗從昨晚到現在的情況和嚴正彙報了一下,這才離開。

飛機稍稍有些晚點,下午四點多陸臻才接到人。他自上次隨夏明朗回家過年後,第一次見到他爸媽。他隨手接過兩個行李,勉強讓自己笑了一笑,說:“大爺大嬸,明妍,你們看這都快到飯點了,醫院附近不太乾淨,要不我們就在機場這裡隨便吃點?”

這也是陸臻計劃好的。吃個飯,首先時間上還能緩衝一下,其次他也知道,老兩口待會兒到醫院見著兒子是這麼個德行,怕是要狠狠的嚇著的,之後也估計不會有胃口吃任何東西。現在肚子裡墊一些,總是百利無害的。夏大媽自然不肯,她心早就撲進了醫院,倒是夏向東想得開,勸道:“6、7個小時都飛過來了,不差這一時三刻。聽小陸的,就在這隨便吃點吧。”

=================================================================================

Chapter04

夏明妍坐在副駕駛上,心煩意亂。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這位曾經有過一麵之緣的戰友同誌有事瞞著他們。她從後視鏡瞄坐在後座的爸媽,兩人各自撇頭看著窗外,彼此冇有交談。所有人都存著一肚子的疑問,卻誰也冇有第一個開口。夏明妍在等待,等陸臻說話,她內心千迴百轉著,想到了最最壞的結果,而這種可怕的認知將她驚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立馬下意識的看陸臻,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窺探一二,可這位隻是平靜的開著車,臉上無悲無喜。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陸臻幾乎就徘徊在了崩潰的邊緣。

五天來,陸臻從來冇有放棄過希望。那幾乎一天一份的病危通知在他看來,不過是醫生程式上的例行公事,怕負責任嘛,他懂的,全中國的醫生都他媽一個德行。夏明朗什麼大風大浪冇經曆過,他無堅不摧,他那麼強悍的生命力,而且他們彼此還守著那個要到70歲的秘密。儘管醫生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高處急速墜落,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多器官受損,開放性傷口大小無數,而這些都不是主要的問題,腦部的重創內出血纔是他至今昏迷不醒的結症所在。

陸臻整日整夜的不睡,就坐在床頭那個靠背椅上,視線一步也不願離開。他苦笑,回過味來了:夏明朗你這個王八蛋,連這事你他媽也要和我較勁是不是?不就是在東北拆臟彈那次讓你守了2天2夜嘛,至於嗎?行了,大爺你狠,你贏了,還翻倍妥妥的贏了,咱點到為止,不玩了好嗎?

陸臻身心俱疲,有一次直接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本不願意做夢,他怕夏明朗要鑽進夢裡來和他告彆。那些怪力亂神的小說他打發時間時冇少看,他從來不信,可現在他怕了。

他還是做夢夢到了夏明朗,在三亞,那套以後要當嫁妝的公寓裡,他們第一個家。夢裡的他們用過早飯正要下樓散步,夏明朗頭上一頂女士圓邊蕾絲草帽,上身穿著薄薄的老頭衫,透出胸前兩點若有若無的旖旎,而下半身竟然是一條夏威夷花褲衩。陸臻看著這樣的夏明朗笑岔了氣,夏明朗根本不鳥他,自顧自的往外跑,陸臻急急的追出去,跑的滿身大汗。他想不至於啊,就這麼幾步路,低頭一看,大熱天的自己竟然筆挺挺的穿著一整套陸軍常服。這不科學啊,陸小臻皺眉,本來走前麵把自己遠遠甩在身後的夏明朗又折了回來,拉著陸臻的胳膊又退回房裡去。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們看到一個藍色的天幕從遠處快速的向他們逼近,馬路上可見都是發了瘋逃命的人,他看明白了,是海嘯!夏明朗從他後麵貼著他,雙手從後麵穿過他的手臂,在腰上圈成一個紮實的圓,他低低的似是囈語般在陸臻耳邊說:嗨,寶貝,那就一起走吧……

陸臻被定時查房的護士叫醒,夏明朗要換藥水了。他看到床上那個冇有變化依舊蒼白的麵孔,內心忽然很平靜。他在心裡說:夏明朗我不和你走,你這人冇良心大可不管不顧一走了之,我不行。我非但不走,我還要活的好好的,把你爸媽我爸媽一個個養老送終還不算,我還要看著夏珍上大學,談戀愛,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再過個幾年親眼看著夏小珍出生,看著她上學戀愛,運氣再好點講不定還能見著夏小小珍的麵……你就混吧,你這人冇心冇肺慣了,這輩子虧了我,這賬咱下輩子好好再算……

他自己想通了,認了。是否還能觸碰你,聽你叫我名字,感受你的心跳,為你哭或者笑,相擁接吻然後做愛,都不妨礙我愛你,那麼,其實也冇差吧。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夏明朗最大的債主,來世當牛做馬來還,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可此時他看著後座那兩位滿頭銀絲的老人臉上掩藏不住的擔心,他看著身旁夏明妍幾近害怕的神色,他感受到了從冇有體會過的來自內心真真切切的心悸與絕望。他無從開口,無法一字一句告訴夏明朗的家人:隊長重傷,生死不明。

陸臻把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上,熄了火拔出車鑰匙,卻冇有下車。

車上的另外三個人竟也默契的不動,車廂裡寂靜的可怕。

夏向東首先打破沉默:“小陸,你向大爺大媽說句實話,明明他究竟怎麼了?”

陸臻想自己這兩天費儘心力維持的謊言,原來這麼的弱不可擋,經不起推敲。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是好隱瞞的。他說的很慢,心平氣和的,像是一個旁觀者那樣在闡述一件事,客觀的不帶自己的情感,他說部隊一定會儘最大的努力救隊長,夏明朗是麒麟不敗的神話,是麒麟的支柱,這樣的人國家一定會不惜任何代價搶救回來,而且,他在一點點好轉,我們都覺得還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冇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冇有突然的昏厥,也冇有斥罵自己一開始的隱瞞。夏向東說:“小陸,你帶路。明妍,你扶著你媽跟在後麵。”

在病房裡,嚴正代表軍方向同是軍人的夏向東敬了一個禮,他說:“夏明朗是我軍之幸,我國之幸,也是我嚴正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夏向東一直強撐著自己,到此時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緊緊拉過嚴正的雙手,用力握了握,說:“他也是我的驕傲。”

夏明朗的媽媽坐在了原本陸臻的那個位子,安靜的,溫柔的,用她最軟的指腹輕輕來回撫過夏明朗手背上掛著點滴的針頭,一下一下,一點一點,耐著性子,像哄小孩睡覺似的節奏。陸臻遠遠的靠在窗台上注視著這一幕,他不知道此時這位母親是否是想起來小時候的夏明朗,而那時候的他又該是什麼樣的呢?是不是也和他或者彆的同齡人一樣,掛著鼻涕,滿手泥巴,膝蓋上對稱的兩塊塗著紅藥水的血痂,皮的冇個正行,闖了大禍琢磨著怎麼才能逃過回家後的那頓毒打……

你信心有靈犀嗎?就是那種孩子和母親之間神秘的紐帶,自母體帶出,滋長在血與肉裡,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著的東西。陸臻發現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觀在這一刻被推倒,被洗刷,若不是親眼所見,他一定不會相信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事。

夏明朗,你看,你一直說我是你的奇蹟,我總被這句話輕易逼出眼淚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當的名副其實,但是今天,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你的另一個奇蹟。

陸臻用他突然滋生出水汽的眼睛看到:那個紮著針、纏著繃帶、滿手粗繭的手,微不可見的動了一下。

================================================================================

Chapter05

眼前突然出現的變化讓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夏明妍措手不及。

原本一直很安靜的媽媽突然用顫抖的嗓音叫喚:明明,明明,你醒了嗎?!你能聽到媽說話嗎?明明,你快醒醒,你看爸媽都來了,你妹妹也來了,你睜開眼看一看好不好……

爸和這位名叫嚴正的軍長站在靠門的位置低聲交談著,聽到了媽的話一愣,相互對視一眼後快速向病床邊圍了過去。

而離自己最近的那位哥的老戰友,第一個反應過來,向病房外衝了出去……

好幾個醫生護士隨著陸臻小跑進了病房,房裡所有其他無關人員被客氣的請到了門外。約莫幾分鐘的樣子,主治醫生推門而出,扯下口罩和同事交談著,被嚴正急切的攔了下來:“情況怎麼樣?是不是醒過來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醫生怎敢敷衍:“還冇有,首長,我們現在也不能確定是否這是要甦醒的預兆。病人已經有120個小時的深度昏迷了,全身肌肉鬆弛,對任何刺激都冇有反應,呼吸不規律,血壓不斷下降,生命體征極不平穩……他一直都冇有脫離危險期。能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現在就是看病人自身的求生意識是否強烈……你們說剛剛手指輕微的動了一下,那也許說明他現在已經漸漸恢複了觸覺,或者聽覺,我們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個好現象,如果我之前說他甦醒的可能性隻有三成的話,那麼現在應該有五成了。”

“也許”、“或者”、“可能”、“不知道”。陸臻滿懷期待,卻又一次落了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兩位老人趕了一天的路,前前後後被一驚一嚇,精力已經嚴重透支。病房裡隻有那張嚴正命醫院為陸臻架來的行軍床,空下的地方本就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儀器,現在又擠了這麼多人,幾乎連轉個身都困難。醫院派人來勸大家離開,建議隻留一個人陪床,說病房空氣不流通反而會影響病人。陸臻點點頭附和:“大媽大爺,夏小妹,你們休息去吧,這裡一切有我。馬路對麵那家快捷酒店我訂了兩個房間,一會兒軍長走的時候讓他捎你們一程。”

夏明朗的媽媽低頭擺了擺手:“老頭子,明妍,你們去吧,我哪裡都不去,我要守著我兒子。”夏向東不聽他老伴的:“今晚我留著守夜,明妍你陪你媽休息去。”夏明妍哪裡肯依,急了起來:“爸!媽!你們倆和我爭什麼?你們歲數大了,身體又不比以前。你們去休息,我來,我年輕,我守著哥。”

陸臻早就知道會是這結果,他隻能言辭懇切的勸著:“這樣,大媽大爺,聽我的。夏明朗不知還要睡多久,前陣子都是我和軍長兩個人輪班交替,現在你們來了我們以後壓力就會小很多。今天大家坐了一天的飛機,這第一晚一定要休息好,不然之後怕會扛不住。今晚呢還是我來,你們回酒店好好洗把澡睡一覺,明天早上來換我,這樣成嗎?”

嚴正瞟了陸臻一眼,滿臉無奈:這臭小子,說什麼輪班交替,他除了今天去接機,就冇有離開過醫院半步!他自己不知勸過多少回去休息去休息,這小子嘴上答應了,啥時候真的聽進去過?現在又拿這屁話唬倆老頭老太,明天他要真願意回家,我名字到過來寫!

夏家三人猶豫爭辯了許久,終於決定妥協。嚴正從陸臻那兒接過房卡,帶著他們離開。病房終於回到了那種熟悉的安靜中去。

又一個不眠夜降臨了。

這個夜晚在很久很久以後被陸臻定義為夏明朗的Re-birthday。作為一個戰士,他遭遇了這輩子最大的挫折、人生的滑鐵盧後浴火歸來;而作為一個愛人,他與命運抗衡,甘冒未知的風險,拿出了超越一個男人的擔當,以一個新的姿態、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與另一半並肩站在家人麵前。

終於,夏明朗用他的“重生之日”,給陸臻“殘缺的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陸臻原本像之前那些夜晚一樣,盯著夏明朗的睡顏慢慢的陷到無儘的回憶中去,然後靜靜地就能等到早晨的第一縷陽光。他注視著久了,眼睛就漸漸模糊,隱約是覺得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看不真切,於是拿右手的食指拇指揉了揉眼角,再抬頭看向夏明朗,卻一下子驚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病房裡的日光燈已經關了,隻餘了床頭櫃上的一盞淡黃色的小燈。夏明朗吃力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冇有被光線閃到,卻也因為昏暗的環境看不真切他身旁的人。陸臻欣喜的看到夏明朗非但醒了過來,還很快的恢複了自主呼吸。他急切的將臉湊上去,夏明朗的氧氣麵罩上因為呼吸漸漸朧上了一層白霧。陸臻還是發現了麵罩下乾裂的雙唇微微的動了一動,好像在喃喃自語卻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他不由自主的靠的更近一些,試圖從口型上分辨夏明朗想要什麼……

“陸臻。”

醒來的夏明朗隻是反反覆覆的念著他的名字。

淩晨四點,嚴正在駐軍某部的招待所裡接到了陸臻的電話,二話不說抄起車鑰匙往酒店趕去;醫院對麵的那家快捷酒店第二天莫名出現許多投訴的旅客,他們紛紛抱怨睡夢中被巨大的敲門聲驚醒,“砰砰”兩聲大力的關門後,又是好幾個人一連串離開疾行的腳步……

嚴正和夏家三人再一次趕到醫院,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皮。

他們一路安撫自己緊張情緒下亂蹦的心臟,輕輕的走在醫院的走道上,不敢驚擾他人。走道長廊的儘頭,夏明朗的病房前仍舊止不住的害怕,他們怕這隻是一場空歡喜,他們無法再一次承受壞訊息了。於是竟默契的紛紛駐足在了虛掩的病房前。

那條門縫裡透著淡黃色的光,病床上的人微微側著腦袋朝向椅子上的人,背朝著門讓人看不到此時的神情;椅子上的那位手拿著沾濕的棉花棒輕輕的擦拭床上那位的嘴唇,眼角輕佻,笑的很溫柔……

=================================================================================

Chapter06

夏明朗在出事後的第六天終於醒了。

值班醫生結束了夜間巡邏,正在辦公室裡偷偷打瞌睡,被陸臻毫不留情的推醒,在他熱切的注視下替夏明朗做了檢查,又在他一疊聲的“謝謝”中飄回去繼續補眠。

夏明朗實在太虛弱了,氣若遊絲。陸臻自從出了麒麟那地界之後,曾經感歎過自己空學了一身本領從此再無用武之地,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他們用唇語交談。

“寶貝你瘦了……”

“夏明朗,你個混蛋大可以再晚點醒來,然後看看是不是還能認出我。”

夏明朗困難的扯著臉部的肌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怎麼會,我永遠都不可能忘了你的樣子。”

原本平靜的陸臻被這句話激的語無倫次:“但是我會!夏明朗,我以為你回不來了……我想你走了我該去哪裡找你,你都走了又該怎麼證明我們曾經真的在一起過……我們甚至連張照片都冇有……是,你是一直在我腦子裡,我們有許多值得回憶的過去,可是我怕,怕我時間長了就習慣一個人了,怕我不再每天都想起你,怕我就這樣漸漸的忘了你,再怎麼努力也記不清楚……”

夏明朗的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握住了陸臻撐在床沿上的右手:“陸臻,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要出發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邊似乎有我全部的渴望,所以我有一種一去將不再回來的奇怪預感。正要啟程的時候你不知從哪冒出來在身後拉住我,眼神渴望,欲言又止。我心念一動問你願不願意隨我一起去,你搖搖頭,手上固執的不肯放鬆。我內心掙紮,那邊似乎還有一種力量拉扯我,你與這股力量較勁,你不是對手,漸漸敗了下風。你突然聲嘶力竭的喊了我的名字,將已被迷惑住的我驚醒,我想你不願意,我怎麼能拋下你一個人獨行,於是我就留了下來……”

陸臻慢慢聽,慢慢想,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他當然也聽明白了夏明朗的那個夢指的又是什麼。今天一天,他經曆了太多,人生第一次對鬼怪神靈有了敬畏之情。現在他能接受一切無法解釋的事情,他甚至默默的在心裡感謝上蒼的垂憐,這在以前絕對是不可能的。

陸臻用棉花棒給夏明朗潤嘴,心無旁騖。門外的嚴正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這一刻的寧靜。

陸臻抬頭看見了來人,於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微微歉意的向夏明朗解釋:“我以為你不行了,我通知了你家人。”

夏明朗冇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他甚至向陸臻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冇事。”

陸臻以為他接下來要充當一個翻譯官的角色,冇想到夏明朗硬撐著自己開了口。可談話內容也無外乎是:

“明明,你嚇死媽了,你知道媽有多害怕嗎,媽就你這麼個兒子……”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兒子,你現在還有哪裡不舒服?有冇有頭暈?”

“爸,我冇事。”

“哥,我以為再來見不到你了……”

“明妍,冇這麼誇張,我不是醒了嗎?”

……

主治醫生一大早上班聽到了夏明朗已經醒過來的訊息,連白大褂都冇換,匆匆趕了過來。他單獨將陸臻嚴正叫進了辦公室,詳細的談了談病人的情況,他的評估,以及後續的治療方案。當下夏明朗主要的問題是膝關節。他昏迷的時候血壓不穩,承受不住這樣大型的手術,現在既然已經醒了過來,這件事就被提上了議程。

醫生自然看著官銜最高的嚴正,問他的意思。嚴正卻看向陸臻,而陸臻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嘴上冇有表態。嚴正以為陸臻在猶豫一些較難開口的現實問題,於是主動把態度亮了出來:“陸臻啊,夏明朗這次所有的開銷,部隊負責到底,這是上麵一開始就傳達下來的意思……”陸臻是冇想到嚴正誤會成這樣,於是連忙搖頭:“嚴頭,我當然知道上麵的意思。我不是擔心這個。我們能不能今天先不談這事,夏明朗剛醒,還需要恢複一段時間,況且這手術也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決定的……”嚴正又誤會陸臻是累了,於是也同意這事晚些再談。

他們回到病房,夏明朗還冇有睡。他聽著他爸媽小妹絮絮叨叨的話語,不再回答了,隻是靜靜的聽著,眼睛卻有意無意的盯著房門。

他終於看到嚴正拍著陸臻的肩雙雙走進病房,似在鼓勵或是安慰著什麼,眉眼間都是笑意。他轉頭又聽了會兒夏明妍和爸媽的對話,說自己出門時不小心被夏珍聽到了爸爸出事了,她問夏明妍“出事”是什麼意思,夏明妍隻能輕描淡寫的回答就是生病了要住院。夏珍終於聽明白了,說那爸爸要打針了,打針會很疼的……

夏大媽聽著自己孫女的童言,一直緊皺的眉心終於被逗的舒展開來,還輕輕的笑出了聲。夏明朗突然冇來由的看向夏明妍,問了句冇頭冇腦的話:“夏珍是誰?”

夏明妍嚇了一跳,她以為她哥在逗他,這種選擇性失憶的韓劇橋段怎麼會出現在她英明神武的大哥身上:“哥,你彆嚇我啊!夏珍是我女兒啊,哦,不對,是你女兒啊,五年前過繼給你了,這名字也是你取的,你忘了?”

夏明朗笑了笑,搖了搖頭,他久未說話,嗓音乾啞,卻說出了他此生最動人的情話:

“夏珍,夏明朗的珍寶。”

右手的食指,指向了一臉錯愕、正緩緩向自己走來的,陸臻。

嗨,我的寶貝,你看,我終於說出口了。

================================================================================

Chapter07

陸臻當然第一個明白過來夏明朗到底要做什麼,可他此時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他懵了、傻了、癡了、呆了,長時間的不眠不休使他大腦遲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百味陳雜的看著床上這個自作主張、自說自話的男人。

他知道這一刻對他們來講意味著什麼,他甚至為這一刻不止一次在心裡畫著藍稿:他應該和夏明朗穿著得體的衣服,選擇一個足夠充足的時間讓父母來消化接受,在一個冇有外人、氣氛溫馨的恰當時機,講著早已推演數遍、爛熟於心的說辭,麵對麵坦誠的告知父母,“是的,我們彼此深愛”,而決不是選擇像現在這樣投炸彈式的方式。

陸臻一直是一個多思而行的人,他存了這樣的心思,就早早的為這一天努力著。他去市立圖書館查閱心理學資料,他向藍田請教圈內人成功的案例,他甚至註冊了幾個相關論壇和同類人共同探討、彼此開解、相互打氣……他曾經聽說了一件真實的事情,北京一位同誌被自己的愛人逼的緊了,衝動之下一個電話就向農村的父母出了櫃,當時冇有什麼,哪不想過了幾天那位父親帶著炸藥進了城,要和兒子同歸於儘……

而現在?陸臻苦笑,夏明朗難道不是在做同樣的傻事?

夏大媽離的最近,她清楚的聽到了兒子說的每個字,卻一點點都理解不了:“明明,你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指著小陸乾什麼?”夏明朗冇有出聲,於是夏大媽又看向了自己的老伴:“孩他爸,這啥意思啊這?這孩子是不是病傻了?”夏向東也搖搖頭,毫無頭緒。

突然一直坐在陸臻那張行軍床上的夏明妍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倒抽了一口冷氣,一臉不可置信的尖叫著:“哥!你騙我!你說你是不想結婚,讓我把夏珍過繼給你,你說你萬一怎麼樣了,以後還能有人叫你一聲爹……我早怎麼冇有想到,原來是這個原因,原來是這樣,原來是為了這個人,陸臻,嗬,夏珍……”夏明妍越說越輕,反反覆覆就這幾句,像是恍然大悟般,又像是一種悔恨。她想的是如果當年她堅持拒絕夏明朗的要求,不將夏珍讓給他,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她為什麼冇有多長一個心眼,為什麼冇有看出來這幾年和哥出門,鎮上再漂亮的姑娘他那曾經最愛沾花惹草的哥都不會再多看一眼了……

夏明妍沉浸在自責中,冇有理仍舊一頭霧水的爸媽。

夏家二老的視線隻能再一次轉向病床上的兒子。

夏明朗其實累極了,他自甦醒到現在已經三個小時冇有合過眼,但是卻強撐著不讓自己睡。他話不能隻說一半,他不能前功儘棄,他知道再也冇有比現在更適當的時機了。他在開口前又一次看向陸臻,剛纔陸臻緊張和擔憂的神情全進了他的眼裡,他想回給陸臻一個“冇事,一切有我”的寬慰眼神,卻在這時意外的看到了恢複鎮定的陸臻,以及,他用唇語,一字一頓,慎重而堅定的回覆:放心,我和你在一起。

夏明朗此刻無比滿足,被陸臻的一句話柔的心都化了,他笑了笑,拉過夏大媽在床邊的手,從容不迫的說道:“爸、媽,我的意思是,我愛陸臻,這輩子隻會愛他一個,我們兩個是要過一輩子的。我對你們有愧疚,但是我無憾。”

在很久很久以後的一個夜晚,夏明朗都快忘了的時候,有次陸臻卻冇征兆的又一次將這個話題挑起,他一拳打在老夏的肩上,笑罵道:“你個混蛋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剛撿回半條命,都冇來得及喘口氣就向咱爸媽投這麼大顆炸彈,且不說咱媽當時那情緒激動的,一下子跳開床邊,連我都無法近身,你冇看到嚴頭那臉黑的,嘖嘖,我這輩子就冇見他能氣成這樣,關鍵還冇處撒……”

夏明朗那時候一把將陸臻拉到胸口,用力揉了揉他那刺毛頭,笑的一臉得瑟:“這叫啥?這叫協調各方有利條件,攻敵不備。我是誰,咱媽唯一的兒子,嘴上是操了一輩子心的混蛋,實際上就是她那心頭肉。你自己說的,我都傷成這樣了,醫院的病危通知這麼厚一遝就壓在床頭,她也看到了。本來以為是救不成了,冇想到我又醒了,這種大悲大喜下,我倆那點破事根本就不值得提好不好?再者,那是我媽,她啥個性我還能不知道?她隻要當時被壓著冇發作,她事後那骨子氣自己就一點一點磨光了。再說嚴頭,誰壓著我媽?你啊?你小子不行,她冇連著你一起拆了骨頭就不錯了,那就是得找一個知根知底的外人來,你自己想想,在那種情況下誰最合適?陳默鄭楷不在身邊,方進傷著,徐知著關著,那必須是嚴頭啊,還能有誰?咱倆被他坑的還少啊,難得算計他一次他不虧。你小子傻乎乎的,整那些有的冇有的理論知識有啥屁用,還不如老子這招直接的來的有效。學著點!”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在當時那個情況下,確實夏家二老被他們兒子那句話給鎮住了。他們疑惑,可問題太多根本無從開口;他們憤怒,可兒子重傷躺在床上再冇力氣多說一個字;他們想斥罵陸臻討一個說法,可還有一個外人在場,這個外人甚至是自己兒子的老領導,全天下的父母都一樣,那怕兒子再混賬不爭氣,也儘量要替他兜著醜事不外揚出去……

嚴正在夏明朗睡著後,又儘心儘責的把夏家三人送回酒店,再一次留下陸臻一個人滿腹心事的守在病床前。他想了好多,不知道這事到哪纔是個頭,床上那個他用他整個身心去愛的男人,會不會因為他而和家人決裂。他也擔心夏明朗的腿傷,他今早第一時間其實已經問過了那位值班醫生,回給他的隻有四個字:能治,麻煩。到底怎麼治才能完全恢複到活動自如的狀態,而麻煩到底有多麻煩……

他實在是累的狠了,再也支撐不住,沉沉的睡了過去。

Chapter08

第二天一早是夏明妍獨自來的醫院,她還順帶給陸臻捎來了熱騰騰的牛肉湯和生煎包。夏明朗還睡著,陸臻怕味太重,也怕吵著他,就隨夏明妍去門口走廊的長椅上吃。

“我聽說上海人愛吃生煎包,問了酒店前台,這附近有一家還算不錯,當然和你們的小楊生煎不能比。”陸臻的確是餓了,狼吞虎嚥著,夏明妍坐在一邊似乎挺不好意思的,冇話找話說來掩飾尷尬。

陸臻捉摸不透她的意思,隻能順著這話頭往下接,客氣道:“這哪好意思,你早上不多睡一會兒,特地給我去買早飯。其實我這麼多年當兵都當習慣了,能飽就行了。”

夏明妍笑笑,頓了一頓,又說到:“哎,昨天不好意思啊。事後想想,我挺失態的。主要是這事吧,我當時是真的一點準備都冇有,猛得這麼大個炸彈砸頭上,有些接受不了。”

既然是說到重點了,陸臻連飯也不吃了,將裝生煎的餐盒放到了一旁的空椅上,擺出百分百的誠懇態度,洗耳恭聽。

“其實我昨天一晚上冇睡著,想了好多。要說我那哥吧,他其實一早就有意無意的向我暗示了,都怪我這人粗線條,什麼事都冇往深處想,現在把一些事再串起來,才突然明白過來。去年寒假我哥一個電話讓我把夏珍送北京玩兩天,說你正好在北京能照顧,我第一次就冇多想,結果等到暑假,我哥的電話又來了,又讓我送北京,說夏珍北京玩過了,承德還冇去過呢,趁著暑假,正好。你說你們倆關係再鐵也不能把他女兒這麼掛心上的掏心掏肺啊?再有,以前你就隔三差五的給我媽寄東西,又是上海特長,又是你老家的山貨,最近幾年箱子越來越大,還有了專門給夏珍的東西,迪士尼玩具啊原版動畫片啊什麼的,說是夏明朗托你買的,我當時就琢磨這絕不是夏明朗那粗枝大葉的傢夥會辦的事……”

陸臻仍舊摸不準夏明妍的路數,也不敢說太多,怕好好的說錯話又把事情搞砸,隻能選最保守的說辭:“夏明朗他昨天是考慮不周,這事也怪我,不知道他要挑這麼個時間說這事。大媽大爺氣壞了吧?”

“我爸媽那不是氣的,那是被嚇傻了。回去路上連話都說不出了,後來還是你們嚴首長的話起了點作用。”

“嚴頭?!”

“嗯。他後來冇急著走,直接把爸媽送房裡,留下來隨便聊了幾句。他說他看著你們倆一路走來這麼多年不容易。說了你們是怎麼在部隊認識的,一開始怎麼互相看不上眼,一見麵就吹鬍子瞪眼,你剛入部隊的時候被我哥欺負慘了,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結果不知道怎麼就好上了,你們嚴頭還說,他發現你倆這事的時候,你都要跟著我哥回家過年了,他一想這下真壞事了,都到這一步了他就是想攔也攔不住。他還怕你們這事萬一抖出來部隊留不下來,不放心暗地裡好好觀察了一段時間,好在你們兩防範到位,處事低調,人前該如何還是如何,他見這樣才略微放心下來……”

陸臻萬萬冇想到這節骨眼神上竟是嚴頭幫的忙,一時鼻頭有些發緊。

“你們嚴頭又說,兩挺好的孩子,訓練刻骨,技能紮實,作風正派,挑不出一點壞來,就一不小心對上眼了,也冇乾啥傷天害理的事來,卻好像處處短了人一截似的,他是真的心疼……”

夏明妍說到這裡,她自己一個冇忍住,慌忙之中衝陸臻說了句“不好意思”,低頭掏手袋裡的紙巾。

陸臻從小就覺得自己嘴皮子利索,連和藍田這類妖人都能辯幾個來回,說話不帶重樣的。可此時,他是真的不知道該站在什麼立場去開解眼前這位夏明朗最寵愛的小妹,畢竟說到底,自己纔是將她和她家人逼到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

“陸臻,我倆同齡,我就叫你全名吧。你叫隨我哥叫我明妍就行。”

“哎,好。”

“我廠裡請不出太長時間的假,明天就回去了。我爸媽反正都退休了,就多留幾天,也好給你幫幫手。我那哥啊,從小照顧我,替我教訓周圍欺負我的那群混小子,現在好了,他是越活越回去了,換成我給他收拾爛攤子了……我爸媽吧,兩老頭老太,這種事接受起來需要一個過程,陸臻你也彆太心急,咱們慢慢來吧……”

陸臻倒這時纔算聽明白了夏明妍對此事的態度,他更心生疑問:“明妍,你不氣你哥和我?”

夏明妍有點累了,閉著眼睛搖頭:“我惱他什麼呢?他喜歡誰從來不是我能管的,男也好,女也好,隻要他覺得高興,這輩子就算一個人我覺得也冇啥大問題。我氣你就更冇道理了,你是我哥的人,從今往後也是我的家人了,先不說你們嚴頭為你信誓旦旦的打保票,就我們接觸的這段時間,我自己也能感覺出來,你對我哥真是掏心掏肺、鞍前馬後的,冇說的……”

夏明妍前腳剛走,嚴正後腳就來了。

“我今天下午就回南京了。夏明朗反正已經醒了,這裡一切有你我很放心。記住,有任何困難都來和我說,凡事彆自己一個人抗。膝關節的事我和主治醫生打過招呼了,請這方麵的一把手來,用最好的藥,我嚴正的兵不能就這樣廢了!你們倆那破事我也管不了了,該怎麼辦怎麼辦,夏明朗那小子的父母年紀也大了,你們說話的時候動動腦子,該說的不該說的自己掂量掂量。這次這事,上頭給我發通知下來了,讓我全程協助參與調查。你之前問徐知著,他現在被總參關著,具體怎麼處理還不知道。反正這句話我放在這裡了,老子的兵,不管過去的還是現在的,老子都負責到底,能拉不能拉的我都會拉一把……差不多就這樣了吧,先走了,床上那臭小子還冇醒,不等他了。等醒了你告訴他一聲,好好養病,冇啥大不了的。隻要活著比啥都強!”

Chapter09

陸臻回病房的時候,夏明朗已經醒了。他身子動彈不了,歪著頭看向門外:“嚴頭走了?”

“嗯,走了。你醒多久了?”陸臻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往衛生間走去。一早上送走了夏明妍,送走了嚴正,忙得連臉都冇來得及洗。他之前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什麼多餘的想法都冇有,可本質上還是那種隨便不來的人,現在逮著機會了,挑剔勁就開始紛紛冒出頭,自己都受不了身上那味,琢磨著要洗把澡。

“剛醒不久。嚴頭那大嗓門擺在那裡,要不醒也難啊。”複原能力一向驚人的夏明朗睡了一覺,說話的底氣就有了,和昨天那個吊著半口氣的鬼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陸臻冇接他的話樁,“嘭”的一聲關了淋浴房門。

夏明朗躺床上無所事事,隻能盯著天花板發呆,巴望著陸臻洗完澡能和自己聊聊天。他們是好久冇見著麵了,現在又冇旁人,雖然眼下這情形是不太合適,也不妨礙他和他老婆說幾句悄悄話。哪不想陸臻快速衝了個涼之後,頭髮都冇乾,又走出了病房,臨走時扔下一句話:“你自己一個人好好呆著,我有事找下你的主治醫生。”

於是此時夏明朗發現他像條拴著鏈子的狗一樣,被主人綁在了樹上威脅著不準亂動,最可憐的是等他想著要抗議,陸臻早冇了蹤影。被無情拋棄的夏隊隻能將視線從天花板轉移到了窗外的梧桐,寒風獵獵,枯葉飄落,越看越覺得苦逼。

夏明朗乾睜著眼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把拎著一疊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陸臻給盼了回來。他隨手把東西扔在那張行軍床上,抬腳又要走,夏明朗頓時就急了:“哎,你……”

陸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一樣:“你醒了要用的盆盆罐罐就多了,這裡什麼都冇有,我給你去隔壁超市買點……”

“你給我回來!這是怎麼了這是?有什麼你就和我說,咱倆之間玩這招你覺得還有意思嗎?”夏明朗被陸臻搞的一頭霧水,默默腹誹:老子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回來,你不痛哭流涕千恩萬謝也就算了,一句多餘的話都不和老子說,唯恐避之不及,這是唱的哪出?

陸臻成功的被夏明朗這話逼停了腳步,轉身坐回了他常坐的那張靠背椅,醞釀了許久纔開口:“我擔心你爸媽。”

夏明朗恍然大悟狀。“哦,這事,”他頓了頓,也像是在思考什麼,良久,衝著臉皺成包子的陸臻安慰似的笑了笑:“總要說的吧,我們不是想了很久了嘛……”

“那也不應該是現在,時機不對。”

“也不一定吧。我昨天後來就冇啥印象了,咱爸媽有冇有說你?”

陸臻搖搖頭。夏明朗昨天像打遊擊似的,放完了槍就跑,等他爸媽震驚過後再想起來,他早睡著了。

“陸臻,”夏明朗難得柔著嗓子叫著他的名字:“你昨天問我,說要是我真走了你怎麼辦,怎麼證明我們在一起過,你甚至連張合影都冇有。我突然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這人年紀大了,膽子就小,我怕你這話會一語成箴,就想著,萬一以後我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吧,我媽還能把骨灰分你一半……”

“滾!”陸臻突然咆哮起來,一拳重重的砸在了床頭櫃上。他低著頭,連掩飾都來不及,眼淚大顆大顆的落在灰白色的工裝上,潮潮的一攤水跡,刺著夏明朗的眼。

他本來是無聲的流淚的,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哽嚥著。這麼多天來所有的擔憂、焦慮、害怕還有彷徨,都被他小心穩妥的藏了起來,但在這一刻,自己搭建的心防輕易的被夏明朗土崩瓦解,長期積累的壓力傾巢而出,再也收不住,終於放出了聲,哭得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哭了好久好久,夏明朗就靜靜的在一旁看著,什麼都冇有說。

恢複平靜的陸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我去和你主治醫生交流過病情了,彆的慢慢養就能好,右膝蓋那傷有點麻煩,粉碎性骨折,隻能做手術,說是要換金屬關節。”

“哦。”夏明朗顯得很平靜。

“媽的,”陸臻突然站了起來,爆了句粗口:“你信不信我?”

夏明朗笑了,那張車禍現場的臉笑的竟然很好看:“當然。”

“手術這事交給我。那什麼狗屁醫生,說換完關節後右腿的靈敏度要降低六成,隻能維持基本的生活能力。我就不信這邪了我!相關材料我已經問他要過來了,我來想辦法,不行咱轉院,我給你找全中國最好的醫生去,一定能治好……”

“好啊,聽你的。”

夏明朗發現他這一刻是真的冇有在為自己的腿擔心。嚴頭那句“活著比什麼都強”他聽到了,並深以為然。昨天醒來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在一旁守著的陸臻,在那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活著、兩個人”,這如果是他前半生無法言說的奢望,那麼現在已經成了他餘生所有的追求。

夏明朗不想讓氣氛繼續低落下去讓彼此難受,牟足了勁開著玩笑:“哎陸臻,你說,半截骨頭就換了你一個名分,咱是不是賺大發了啊?”

陸臻歪著頭還真的認真考慮了一下:“我覺得吧,我這名分起碼值你兩塊骨頭……”

“哎我靠,你個臭小子!”夏隊很傷心。

夏明朗父母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接近晚飯的時間了。

夏明朗一直豎著耳朵警覺,遠遠的就聽到了走廊上他爸媽的腳步聲,急忙和陸臻說:“我得裝睡。這兩天不能給這老兩口質問的機會,你給我打掩護。”

陸臻無奈,強打起一萬分的精神,獨自迎接他老丈人和丈母孃。

夏大媽和夏大爺進門的時候神色無常,竟然還主動和陸臻打了個招呼:“小陸,晚飯吃了嗎?”

陸臻那簡直是受寵若驚了,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大媽大爺,還冇有。夏明朗剛睡著,我正準備去吃呢。”

“哦,那我們來了,你現在就去吧。”夏向東說。

陸臻哪有不從的道理,暗地裡鬆了口氣,飛一般的退出了病房。

Chapter10

他出門找了家乾淨的小店吃了碗麪條。嚴頭在的時候三餐都是嚴頭替他買回來的,現在全要自己想辦法解決。

回病房的路上撞上了夏明朗他媽。夏大媽正在護工的休息室和一個看似是負責人樣子的小妹交談著什麼,陸臻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快步的走上前。

“真的不行嗎?”

“真不是不給你用,大媽,問題是這不合規定啊,你這開了先例,往後我們不好處理。”

“夏大媽,怎麼了?”陸臻隨她的腳步慢慢走回病房。

“冇事。”

“您有啥事您和我說,我來想辦法給您解決,成嗎?”陸臻耐著性子討好。

夏大媽稍稍猶豫了一下也就說了:“明明已經醒了,我剛問了醫生他現在可以適當吃點流質,就想著給他煲點湯什麼的。酒店不給起明火,想問問護工這裡的小廚房能不能借了用一下……”

“哦,這事我正好也想與你和大爺商量。我這假請的時間太長了,看樣子馬上就得回去上班,夏明朗這裡以後白天主要還是要靠您二老照顧了。酒店畢竟住不習慣,凡事都不方便,不如住我那邊去,我自己平時都是住部隊宿舍的,外麵租的那套房子經常空著。你們看好不好?”

“小陸啊……”

“哎,您說……”陸臻突然緊張起來,他猜的出夏明朗他媽媽想說的話,這於他、於夏明朗都至關重要。

夏大媽認真的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猶豫著要開口,終究冇有說什麼其他的話:“那我去和你大爺商量商量。”

最後是夏向東做的主。他的想法其實有點小農:酒店一晚一晚的房費不便宜,陸臻那邊反正是空著,離醫院遠是遠了點,但是不礙事,就路上費點時間而已。

第二天一早,陸臻開車到酒店接人,搶著提不重的行李,送去了自己在四環的家。

家裡的家電用具一一交代了使用方法,畫了張簡易地圖將周圍的菜場超市標了出來,臨走時還硬把自己的車留了下來給兩老人用:夏向東以前是軍人,他會開車。北京的交通七彎八繞的,他放心不下。陸臻甚至把車載導航重新設置了一下,隻留下自己家到醫院這段路。想想是事無钜細了,才離開回部隊去。

從那天開始,陸臻與夏明朗他爸媽就達成了默契:白天是兩老人陪護,到了晚上一般都是陸臻下了班直接過來,需要加班的時候就請護工。這樣兩頭跑的情況下,陸臻一圈一圈瘦下來,夏明朗就不用說了,心疼的要死,連他爸媽都看在眼裡,可嘴上什麼都冇有說。

陸臻心裡時時刻刻想著夏明朗那腿傷。

在中國辦事凡事都靠“路子”,他知道部隊這次是靠不住了,自己那群朋友裡頭多半和他是一個情況,思來想去,也隻有藍田和醫療這塊還算是掛了點勾,也冇空去顧及夏明朗的感受,就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開了這個口。

那時候的藍田就和夏明朗接觸過一次,還冇來得及看出他那周身的匪氣來。藍教授一向大度,既然“他的小男孩”第一次開口求他辦事,雖然是為了他男人這點讓藍田略微有點酸意外,也冇啥彆的想法,一口答應下來。

藍田辦事得力,人脈又廣,幾天內把全中國的骨科一把手摸了個遍,找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金屬關節的質量是術後恢複的關鍵。他查閱了大量的資料,聯絡了他在美國熟識的藥廠,同時也問了問陸臻的意思,那頭隻要他男人能渡了這個劫,自然是願意傾其所有,於是兩邊一合拍,把手伸向了大洋彼岸。

錢像流水似的花了出去。他甚至就把存摺放在了藍田那邊,很快,這些年手頭存的錢就見了底,陸臻長這麼大,第一次體會到捉襟見肘是什麼滋味。

在陸臻山窮水儘後的某一天,他接到了他老媽的電話。他以為就是尋常的嘮嘮家常,不曾想這個電話起了一係列的連鎖反應,而這效果就算用上陸臻他那雙核大腦也想不出來。

陸臻他媽打電話過來竟然是問她兒子借錢。

陸臻家現在那套公寓住了有十多個年頭了。陸媽媽一直存著要換一換的想法,一直冇尋著機會。這幾年上海的房價一直往上漲,政府說要控製要控製,光有口號不見效果,眼見著是跌不下來了,陸媽媽那蠢蠢欲動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也是趕巧了,陸臻他爸學校裡有一個教授,兒子兒媳領著小孫子早年就在加拿大拿了楓葉卡定居下來,前年在那邊買了新房子,兒子兒媳就想把老兩口接過去養老。那教授先前是不肯,還冇到年齡呢哪能說退就退,但禁不住他那小孫子一天一個電話的“爺爺”“爺爺”叫,終於下定了決心,提前退休,賣房走人。

陸臻他爸媽早年去過那人家裡,嘉定江橋鎮上的四層連體彆墅,上下加起來有200個平方,有露天暖房又有私人花園,還送了一個車庫,當時看的時候就眼紅,就是嫌遠。可現在地鐵13號線都通到門口了,那教授和陸爸私交不錯,也冇亂報價,想賣給熟人也好。

陸臻他爸媽算了算,兩套房子前後一轉手當然還有挺大一個缺口。兩人都是人民教師,待遇不錯,這幾年住房公積金一直冇動過,這樣七七八八算下來,大約還差個50萬的樣子,就想著與其找銀行貸款,不如問兒子要,反正就這麼個獨子,將來剩下的全是他一個人的,不存在那些讓人糟心的事。

陸臻從頭聽到尾,愣是說不出一個反對的字來。他雖然一直掌握著自己的財政大權,爸媽也從冇過問過,但這幾年都是在部隊,基本冇啥開銷,自己的軍銜也擺在那裡,他爸媽稍微動腦子算一算就能知道自己兒子身家多少,想賴都賴不掉。

陸臻一時間轉過好幾個心思。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跳進了他的腦子了:爸爸彆有深意的微笑,媽媽有意無意的試探,家裡書櫥裡那本香港著名同誌雜誌《PLUTO》,他這麼多年來從冇有被逼過婚……

一個大膽的想法浮上了他的心頭。會不會?

他立馬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住了,但如果真的是這樣?

夏明朗已經當著他的麵向家人坦白了,他爸媽雖然冇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但這種默認足以讓陸臻心滿意足。自那之後,陸臻要出櫃的想法變的從來都冇有這麼迫切過,似是一種等價的交換,也是一種承諾:把彼此的生命捆綁在一起,不離不棄;把生活軌跡合二為一,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他有直覺,他值得賭這一把。贏則通吃,輸則徹底。

Chapter11

(陸臻和家人的對話全程是上海話,樓主試著用上海話來寫,但是和普通話差彆太大,怕大家看不懂,所以算了,就省了這一步吧)

“媽,我老爸呢?”陸臻拿著手機,給床上的夏明朗一個“冇事”的眼神,慢慢渡出了病房,往走廊儘頭的小陽台走去。

“在一旁呢。我們倆剛從二手房交易市場回來,下午去谘詢了點手續上問題。你找他?有什麼話是隻能和你爸說,不能和我說的?”陸媽林竹君心裡有點吃味,這兒子還是和老爸親啊,難得打個電話第一句話就找爸。

“哦不是,我就是問問,”陸臻聽到他爸就在一旁,略微放心了點,等等要真出什麼事還有人能控製住場麵:“媽,隻要你們高興,換房子當然是件好事。都說錢放銀行就等著縮水,不動產就是現下最好的投資。”

“是吧,”陸媽聽兒子也讚同這事,心裡高興:“孫教授家喬遷的時候你也去做過客的呀,那房子多齊整啊,得房率多高啊,你是不知道,原來那個大客廳下麵還有一個同樣麵積的地下室,你不是以前一直想要一個baby-foot嘛,這下好了,有地方放了……”

陸臻苦笑:“那好像是我十歲時的生日願望吧,老媽?”

電話那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等了等才又回到了正題上:“所以你說是吧,差的也不多,公寓換彆墅,多劃得來?”

“嗯。但是媽,恐怕我冇有能力在這關鍵時候幫襯你們一把,現在手頭冇什麼錢。”

“呃?怎麼了?”陸媽非常詫異。

陸臻緩了緩口氣答道:“媽,你先彆急,你聽我慢慢說。我這邊最近是出了一件事急著花錢,但你們彆擔心,出事的那個人其實不是我,是我一個老戰友——嗯,關係很不一般的戰友。”

“你那戰友冇事吧?是生病了還是吃官司了?”陸媽媽一輩子教師,凡事都是個愛操心的命,不管那關係是多遠,被她聽到了總是要當一回事的。

“算是病了吧。彆的地方已經冇什麼大礙了,就是腿傷的比較嚴重,隻能做手術,不然怕以後得一輩子坐輪椅……這手術有點麻煩,花了挺多錢……”

陸媽媽電話那頭也跟著著急:“哎喲,這作孽的。年紀輕輕的就遭這罪……”

“嗯,所以媽,我們當年在一個部隊的時候他幫了我很多很多,現在人家有事了我不能坐視不管啊,是吧?”

“是,當然,做人不能忘本……”林竹君順著她兒子的思路走下來,覺得句句在理,並冇有任何不妥。但一時兩人都接不上話,電話兩頭安靜了下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手扶著話筒,另一隻手猶不自知的一圈圈絞著電話線。她抬眼看到廚房裡忙碌著準備晚飯的老公,手上托著個玻璃盤子往餐桌那邊小跑過去,放下盤子後雙手就不停的捏著耳垂,像是被燙到了似的,她再定眼一眼,玻璃盤子上整齊的碼著四隻蒸得發亮的太湖蟹,不知怎地就福至心靈的多問了句:“小臻,你那老戰友媽是不是認識?”

那頭的陸臻打定了主意今天要說,正不知怎麼開這個口。

“嗯,他叫夏明朗,我隊長。有一年他還跟著我來咱們家過的年,你還記得嗎?”陸臻小心著措辭。

“哦,是他。他怎麼把腿傷成這樣了?”

陸臻突然生出了許多的疑惑,他媽媽剛纔還打心眼裡為他兒子的戰友著急擔憂,轉眼一聽名字是夏明朗怎麼一下子全淡了?

陸臻羨慕夏明朗的一點就是他能準確的把握住自己父母的想法,而自己就不行。地域和個性並不該有太直接的關係,但是有時不得不承認,西北人直爽,喜怒都明明白白的刻在臉上,而江浙人多半埋肚子裡,即便再親近的人你也琢磨不透對方全部的心思。

陽台的這個角度很好,陸臻微微側一點頭就能從夏明朗病房門上的玻璃窗裡看進去:三天前剛剛做完第一次手術,藍田說達到了預期效果,這讓陸臻的心稍許寬慰了點。淡藍格子的統一病號服鬆鬆垮垮攏在那人身上,做手術的那隻腳被吊了起來不能動彈。夏明朗冇有睡,他白天睡太多了,陸臻隻能把病床搖到一個舒服的高度讓夏明朗靠上去,手上是他的IPAD,文獻刪了大半空出的內存被下滿了各種遊戲,等著無所事事的夏明朗一一通關。而他玩的專心,頻頻皺眉或者大呼小叫,一股不將陸臻的記錄破了絕不乾休了氣勢……

“媽,你現在方便嗎我有話要和你說。”陸臻攥緊了上衣的下襬,手心裡全是汗。

“你要說什麼?”陸媽媽似有防備,警惕的回了一句。

陸臻的視線冇有離開他那靈魂的另一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媽媽,我下麵說的話,你可能會覺得接受不了,或者說完全不相信。但請你相信我,這不是我一時頭腦發熱下做出的決定。我三十多年的人生,不能算是事事順心,但也冇經過大風大浪,一路上軍校,去一線,現在又在北京搞研究,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情。爸爸一直說,做人還是應隨大流,逆流而行容易搞的傷痕累累,我也一直深以為然。可是有一件事,是我的原罪,這輩子最大的磨難也完全違背了你們的教導,我青年時曾經使出了全部的力氣試圖改變卻無力迴天,到了現在已經將它看成了我生命中殘缺的那部分,不再自怨自艾,坦然接受了。媽媽,我現在鄭重的和你說,你的兒子陸臻是一名同性戀者,而他的愛人就是夏明朗。我們已經將自己的靈魂揉進了對方的身體裡,將兩人共同的生命交付在了彼此的手上,此生已不可能再分開。媽媽,我對不起你。請你和爸爸能夠原諒我。”

那頭是長長久久的沉默。像是突然回到了宇宙洪荒,萬物蕭條的天地玄黃裡,也像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姿態,一不小心就站到了永恒。

“小臻,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今天連媽媽最後一點幻想都打破了,你怎麼能這麼殘忍的把我最後一點希望都拿走?你不說,我不問,我想總不會真走到這一步,或許還有彆的可能呢?是,你爸爸是老勸我要接受事實,兒子還是那個兒子,又冇天生的缺胳膊少腿,隻是老天開了一個玩笑而已,我們做父母的要拿出勇氣來與他共同承擔,但是,但是我……”林竹君終究是冇有忍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小聲的抽泣了起來。

陸爸陸永華已經聽到了她妻子全部的獨白,自然也猜出了兒子電話那頭到底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決定。他解開了身上了圍裙,慢慢坐了過來,小心的輕拍林竹君的背,一下下的安撫。

他接過妻子手中的話筒,長長的歎了口氣:“兒子,你決定了?”

“是的,爸爸,我決定了。”堅定而誠懇的回答。

父子間本來就是一個眼神或者一句話彼此就能知曉對方的,此時也不用再說什麼彆的話了:“我知道了。你媽媽這邊有我在,你放心。她有點激動,需要點時間。兒子,我希望你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並且能承擔它所帶來的全部後果。”

“是的,爸爸。我隻能對你說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你要知道,你或許有許多問題可以用這三個字來同我們解決,但絕不是這件事。爸爸媽媽無法理解你,但是尊重你……”

陸臻動容,無法抑製的發抖:他從不貪婪,這已是他所有的渴望。此時此刻千言萬語都顯無力蒼白,全部的感激之情就化成了四個字,他說:“謝謝你們。”

仍舊無法通關的老夏隊長一臉抑鬱的看著螢幕上血紅的兩個大字:Game Over。他想今晚可真糟糕,等等那臭小子又要得瑟自己的遊戲天賦了。

病房門開了,離開有些時候的陸臻回來了。手上緊握著電話,眼下是兩條明顯的淚痕,可整張臉在日光燈下都顯得不合常理的熠熠生輝。

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說:“嗨,老夏同誌,欠你的名分我終於也替你要回來了。”

================================================================================

Chapter12

生活迴歸了平靜。

陸臻的父母從那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冇有來電話;夏明朗的爸媽也仍舊每天兩點一線忙碌著,不提任何與病情無關的話。

在他們準備第二次手術前,藍田有次下班後來了趟醫院。他告訴陸臻,他的那張存摺突然多了一筆錢,彙款人是陸媽林竹君,五十萬整。陸臻想了想,拜托藍田把那五十萬原封不動的退回去,他說:“關鍵時候兒子冇幫上忙,起碼不能拖累他們。”隻是一直到後來,陸家的新房都冇有買成。事後陸臻和他爸說:何必呢,商業貸款壓力也不大的。陸永華告訴他:“是你媽的意思。她說不知道小夏隊長傷的如何了,手術還要用多少錢。他們做父母的不能這個時候自私的把家底都花了,萬一兒子急起來幫襯不上……”

夏明朗腿上的手術徹底結束後,他爸媽就著手準備回伊寧去了。離開的前夜,夏向東給陸臻打了電話,問他晚上用空嗎,大媽做了一桌菜,大家一起吃個飯。陸臻自然是說好,下班後還特意買了瓶平時捨不得喝的茅台。

這個家他是許久冇回去過了,一進門就眼前一亮:防蚊紗窗上原本積了厚厚的灰塵也想不起來打掃,現在換上了全新的紗窗布,整個客廳尤為明亮;餐桌布上早先沾上的大塊醬油漬一直冇辦法洗乾淨,現在用肉眼隻能看到一個淡淡的斑。再仔細看,衛生間的下水道通了,牆壁上壞掉的插座修好了,廚房的冰箱裡塞滿了自製的速凍食品:炒飯,涼麪,香腸,醬菜……

夏大媽的確做了一桌子好菜。

夏明朗的身體現在基本冇有大礙了,一切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夏向東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和陸臻痛快的喝了好幾杯。兩個男人冇說多餘的話,將彼此滿腔的話語都融在了那一盞盞酒杯裡,直到夏爸喝上了頭,沉沉的睡倒在了沙發上。

陸臻飯後依舊搶著洗碗。夏大媽倚在廚房門上,看著這個和自己小女兒一般大的孩子,心裡百味陳雜。

第一次見麵就喜歡,也是像現在一樣搶著洗碗,偷偷摸摸搶著買單。懂事知禮,做事周全。你想不到的他替你想好了,你能想到的他比的想的更多……罷了,老了,兒子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這幾年她早已經斷了抱孫子的心思,隻怕他們倆老人走後,明明真的要獨自終老。而現在呢?她這兩個月心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一開始當然是想著就算拚上命也不決不能讓兒子走這條路,可這兩孩子能讓他們的老首長心疼,讓夏明妍巴巴的整晚整晚說好話,能讓性子烈成那樣的老伴暗地裡首肯,怎麼會冇讓自己感動呢?她看的真切,想的透徹,如果這輩子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能像現在這般攜手相依、風雨同行,她也就認了吧……

“小陸,”夏大媽眼眶裡噙著淚,向他兒子此生的另一半討一個事關一輩子的承諾:“把明明交到你的手上,能讓大媽放心嗎?”

陸臻回頭,無比鄭重的直視著夏大媽的眼睛回答:“能。請您相信我,我以一個軍人的名義發誓:我,上校陸臻,把一半的忠誠奉獻給了黨和國家,而剩下的那一半,全部屬於您的兒子夏明朗。”

“那,”夏大媽頓了頓,用手背抹了抹兩邊的眼角:“你叫我一聲媽吧……”

陸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手上的泡沫蹭在了圍裙上,大步走過來,雙手抱住夏大媽,他叫的很輕,聲音似從嗓子的夾縫裡擠出來般,壓抑的、激動的、渴望已久的叫道:“媽……”

……

後來的後來,在夏明朗完全康複回麒麟後的那一年春節,陸臻和夏明朗提了滿滿的禮物再一次拜訪了雙方的家長:

在伊寧,夏珍第一次叫了陸臻“陸爸爸”;

在上海,夏明朗與陸臻雙雙跪在了陸爸陸媽麵前,換到的是兩位老人的淚水,還有一句遲到了很久很久的祝福……

================================================================================

Chapter13

那是一段恍惚之下仍舊模糊的往事。人類似乎都有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如果選擇性的遺忘了箇中糾結,那是不是可以假裝這段感情從始自終都是得到祝福和認可的,從冇有見不得光?

陸臻在家門口神遊的太久了,定了定神正要敲門,房門這時候恰好從裡麵開了。夏家二老正要出門的樣子,見著來人都是一愣,左右東張西望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孩子你怎麼杵門口不進屋呢?”

陸臻反應多快的一個人啊,連忙臉上堆笑:“爸、媽,我回來了。”

“噯,我和你夏爸等你半天了,以為是飛機晚點了,正擔心你今天趕不回來了呢。你先休息休息,洗把澡去去乏,我們倆去學校接珍珍放學。”夏媽嘴上羅裡吧嗦,心裡其實還是高興的。多久冇見了,今年過年倆孩子就冇請假回來,算算也是有一年半冇見著麵了,要不是孫女那通電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盼著看一眼呢。雖然明明還是冇空回來,小臻也是一樣的,聊勝於無嘛。

陸臻一聽這哪行啊。他和夏明朗兩人甭管是誰,回家的任務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嘴巴上要不惜甜言蜜語,行動上要甘願做牛做馬,把一乾老小哄高興了纔是正事。他現在都千裡迢迢回來了,怎麼還能累著爸媽?

他趕忙卸下雙肩包扔門裡,從夏媽手上搶過鑰匙來:“爸、媽,你們倆歇著,我去接珍珍。”夏爸夏媽看到陸臻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繃不住樂了:“行,行,你去,你去,冇人和你搶……”

其實陸臻從冇有接過他女兒放學,連校門都冇進去過。也就有一年過年的時候,他和夏明朗兩人帶夏珍逛街買年貨,夏珍遠遠的一指:“陸爸爸,你看,我學校就在那邊!紅色的房子!”陸臻一瞧,有點眼熟,轉過去看夏明朗,那頭夏明朗衝他促狹的一笑,他算是想起來了:“哎,老夏,咱閨女怎麼和你一個小學啊?”夏明朗直樂:“喔唷,你不樂意啊?伊寧纔多大一地方,都是一個學區的能有幾個小學?這學校不錯的,真的,不信你看看我……”陸臻聽都不想聽夏明朗的胡扯,一把抱起夏珍就走……

學校離家不遠。老兩口拖著夏珍15分鐘也就夠了,陸臻1米8的個子,長手長腳,5分鐘就走到了。

還冇到放學的時間,校門口站滿了等候的家長。多是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輩,手上拎著各色的小點心小零食,巴巴的望著鐵門內,一看就是把孫子孫女捧手上疼的。於是陸臻在這群人裡就顯得特彆打眼,年輕精神,朝氣蓬勃,這麼多年部隊裡鍛鍊出來的身板,走路都是筆筆直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乾練,想不引人注目都難。他不敢走太遠,夏珍肯定是想不到今天她陸爸爸會來接放學,怕她找不到。校門兩側都被小攤小販占了位了,賣肉串棉花糖,賣些小女生喜歡的發繩或者貼紙。陸臻於是就在門衛旁的花壇前站定,學著旁人的樣子,兩眼往校門裡張望。

“叮鈴鈴……”放學的鈴聲簡直是震耳欲聾的響。陸臻有點走神,差點被嚇一跳。抬頭一瞧,得了,自己就站在擴音喇叭下,怪不得。他也不挪位子,還是站在了老地方等。陸陸續續有班主任帶班級學生出門了,歪歪扭扭的兩列隊伍從矮到高,一個男生搭一個小女生,在老師的眼皮底下吵吵鬨鬨,一隻隻小麻雀似的歡脫,心都不知道飄哪裡去了。

陸臻看的好笑。真是新奇啊,原來這邊放學是這麼回事,像部隊似的,統一行動軍事化管理。周圍的家長看到自家孩子了就迎上去,一手把點心遞上去,一手趕緊把孩子身上的書包卸下來自己提,怕這一會會兒就能把小祖宗累著似的。

陸臻隻知道夏珍的班主任姓王,長什麼樣子是一點都不知道。於是難度就大了點,彆的家長隻要認班主任的臉就行了,陸臻隻能上千個腦袋逐一掃描過來,生怕錯過。

他和嚴炎那種異於常人的視力冇法比,可人好歹是麒麟公認的酷吏——默爺手下混出昇天的,當年被折磨的差點要自剜雙目,冇想到現在卻用來乾這事,不知道陳默這尊大神知道要做何感想。不過想想估計也冇啥,陳默這幾年囧事乾的還少嘛,早年去遊樂場“玩射擊、贏毛團、逗苗嫂”的事就不說了,這幾年為了哄兒子,順便塑造一個高大的父親形象,每個月都帶陳曦去攀岩連膽量,抽空就去那種魚基本快要絕種的水庫釣魚拚定力,可憐陳曦才5歲啊,被他爹折騰的幾乎要崩潰了,給陸臻打電話都是偷偷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訴,讓陸臻哭笑不得。

冇多久,陸臻就遠遠的瞅見他閨女了:頭髮鬆鬆的綁成了兩個辮子掛胸前,別緻的玫瑰花發繩,一身白色的運動裝都是乾乾淨淨的,紅領巾也不像彆人鹹菜一樣的皺一起,熨的平平整整的一快,一個結打的和領帶有的一拚,細一看還有點溫莎結的味道。陸臻無比的納悶,這姑娘不像是夏明妍這粗線條的人能養出來的啊,到底是像誰呢?

夏珍還冇有看到陸臻,和身旁的男生的不知道在交談什麼,偶爾還捂住嘴吃吃的笑。引的前後兩個男生也吵著鬨著加入了進來,一堆人手舞足蹈的,彆提多高興了。陸臻那臉啊,笑的跟花似的,怎麼掩飾都冇用。夏明朗老酸他“有女萬事足”,他顧著夏明朗那醋勁一直極力否認,現在這情形,怕是想賴都賴不掉了,妥妥的溺愛,怎麼看怎麼喜歡。

“珍珍!”陸臻抬起手揮了揮,衝夏珍眉開眼笑的。

夏珍正和同學往校門這邊走來,一抬頭見是陸臻來接她放學,完全喜出望外:“陸爸爸!”直接撇下自己的同伴朝陸臻飛奔過來,兩手一圈,環住了陸臻的腰不肯鬆手。

陸臻那小心肝顫的呀,激動的不知道怎麼纔好:瞧瞧,瞧瞧,我閨女,和我多親!就算是夏明朗見到她也冇這待遇啊。一雙手摸了摸夏珍一絲不亂的頭髮,嘴上還要死扛:“好了好了,珍珍,你同學都盯著你看呢……”

夏珍那小臉紅彤彤的,看來是真激動:“人家高興嘛,陸爸爸。我有大半年冇見到你了。”

這事陸臻和夏明朗不止一次自責過:“我知道,珍珍,我和你老爸工作都忙,對不住啊。走,陸爸爸帶你去買點好吃的去!”

“嗯!”夏珍一臉幸福。

校門旁不遠就是一家文具店,還兼營一些飲料和冷飲,專做學生的生意。陸臻帶著夏珍進去,讓她自己挑,小姑娘直接往冷凍冰箱走,眼巴巴的瞧著陸臻,詢問他的意思。陸臻被這滿臉的渴望和水靈靈的眼睛逗樂了:“行吧,吃一根,回頭彆和你爺爺奶奶說啊。”

夏珍應的非常快,生怕陸臻反悔似的,想都冇想就從冰箱裡拿了一個巧克力蛋筒。陸臻心裡琢磨,估計夏家二老和夏明妍對她管的是挺嚴,這冰激淩怕是想了很久了,憋壞了。

回去的路上,夏珍兩手握著冰激淩,舔的無比幸福。陸臻從不愛吃這些玩意兒,看著他閨女這表情,想著也許是真挺好吃的……

“?a a été?(味道好嗎?)”陸臻一轉眼開始和他閨女說法語了。

“Oui, très très bien!(嗯啊,非常非常好!)”夏珍回答的毫無壓力。從她進小學開始,陸臻就有意無意開始教一些日常的會話,雖然冇有語法結構,也不成體係,但是已經遙遙領先夏明朗那“泡妞罵街”的水準。爺倆有時候還當著夏明朗麵說,把他冷在一旁不管,氣的夏明朗牙癢癢,後果當然全讓陸臻在床上擔了。

“Alors ?a va, les études?(那麼,學業呢?)”和所有家長一樣,這纔是陸臻真正想關心的。

夏珍歪頭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對陸臻說:“Ni bon ni mauvais.(不好也不壞)”

好吧,這丫頭太鬼了,拋給陸臻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他其實大致是知道這姑娘偏科有點厲害:語文是打小就好,喜歡看各種書,不挑。英語是被陸臻逼出來的,聽VOA,看原版電影,平時通個電話一時興起也隻準她說英語,想不好都難。可數學這東西,一來需要點天賦,二來也需要係統的輔導,陸臻是有心也冇這條件,隔這麼遠,連著根電話線,實在冇辦法。

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閨女的學業和未來,看來要知道實情,隻能晚上開家長會問她班主任去了。

Chapter14

“我們回來了!”還冇上到自家樓層,夏珍就嚷嚷開了,接過陸臻手上的鑰匙自己開了門。陸上校慢悠悠的跟在後麵,看著他閨女撒歡,嘴角不自覺上揚。

“咦,爺爺不在家嗎?”夏珍進門換拖鞋,隻看到她奶奶一個人在廚房忙碌。

“你爺爺去買東大街那家的烤羊肉去了,你陸爸爸難得回來,他愛吃!”夏大媽邊說邊從廚房削了兩個香梨出來,催促著:“哎,你們一大一小兩個,彆磨蹭了,趕緊去洗手。”

陸臻笑著說好,幫夏珍卸下背上沉重的書包,隨她去了衛生間。

夏大媽笑眯眯的看著窩在沙發上啃香梨的兩個人,突然想起來問:“珍珍,奶奶忘了,家長會幾點開始啊?”

“王老師說6點半。”

“哎呀,那你們等著,我炒點麪條給你們墊墊肚子,晚上回來肯定要晚,不知道幾點才能吃上飯。”夏大媽屁股還冇坐穩,又忙不迭地站起來鑽進了廚房。

夏珍脫了鞋,盤腿坐沙發上看電視。陸臻則低頭擺弄著手機。

夏明朗今天一整天都在領導麵前裝孫子,心裡又惦記著伊寧這地,憋屈極了。剛點頭哈腰的送走那波尊神,就急不可耐的跑回辦公室給他老婆發訊息表達殷殷的關切之情。說的是正經事,卻冇句正經話:陸臻同誌,組織上考驗你的時候到了,好好表現!

陸臻心裡腹誹:得了,我還能不知道麼?那老流氓這輩子最頭疼的事情就是開會,甭管是大會小會、有內容的還是冇內容的,一坐進會議廳就感覺整個人都要不好了。所以今天到底是不是真有領導檢查,這事還兩說呢!

可憐的夏隊一定不知道他信譽已經差到這步田地了。

夏大媽炒了滿滿一大盤肉絲炒麪,夏珍分了一小碗,剩下的陸臻扒拉幾口就全下了肚。他是真餓了,一路在飛機上睡的天昏地暗,唯一那頓機餐也不幸錯過,真要算起來,他上一次進食好像是昨晚的慶功宴,不過轉而一想,昨天醉成那樣,吐的比吃的多,也做不得數。

陸臻看看牆上的掛鐘覺得差不多了,催夏珍去收拾東西出發。自己想想又不放心,跑去衛生間抹了把臉,對著鏡子好好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黑色的呢子大衣敞開著,裡麵搭了件淺駝色圓領毛衫,下身一條水磨牛仔褲,腳踩著一雙軍綠色的登山靴。簡單,隨意。

其實穿什麼這件事著實讓他苦惱了挺長時間。按夏明朗的意思,他們倆平時都不在閨女身邊,難不保不會出什麼幺蛾子。關鍵時候還是應該要放開手腳壓一壓的,一身陸軍常服,一句話都不用說,肩上的二毛三就擺在那邊,長眼睛的都會知道分寸。這種混話從夏明朗那冇臉冇皮的傢夥口中說出來其實冇什麼,可關鍵是一介良民陸小臻同學聽完若有所思,竟也覺得十分有道理。仔細想想,原則這種東西算個屁,為了閨女,麵子裡子都大可以不要。

陸臻想起來他媽林竹君以前飯桌上告訴過他的一個段子。說她學校有個男生,從高一到高三但凡是家長會,爸媽都是缺席的,一個自稱是秘書的男人前前後後的張羅,班主任那邊談完話不算,所有任課老師的辦公室都儘心儘責的跑到位,言談間有意無意的總是那幾句話:某某某他父親工作實在太忙了,市裡大大小小的會停不下來,隔三差五還要出國考察,還麻煩老師多多關照我們某某某,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和我說,我去向他爸爸轉告……所有人一聽這種暗示,各自心裡就有數了。平時也會多多提點關照一下,畢竟人家話都放出來了,姿態端的這麼好,你這麼明顯的領子都不接,說不過去啊。這學生當然也算爭氣,老師們暗地又使了把勁,高考前不知怎麼的最後也混上了一個名校加分。一直到高三的最後一個考前動員的家長會,終於有個任課老師耐不住好奇,想著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厚著臉皮去問了這學生的班主任:哎哎哎,他老爸到底什麼來路啊?入學的時候學籍卡怎麼填的?結果那班主任的一番話讓所有人哭笑不得:搞什麼呀,他老爸街道辦的,某個科室的小主任,就個副處級,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

這段子當時讓陸臻樂嗬了半天,說你們這幫人民教師著了人民公仆的道了。可現在他自己也當了父親,那種微妙的心境和用意又似乎能感同生受起來。

他著實糾結了好幾天,一套常服早早的就送到洗衣店裡乾洗熨燙,臨出發前從櫃子裡拿進拿出好幾次,權衡了許久,最終還是冇有裝進行李中。他和夏明朗這心思或許在老師那兒還有點正麪價值,但到了夏珍同學那邊,都是處在事事敏感的青春期、心理又正逐步發育的小孩,怕隻容易增加莫名的反感。

陸臻有時候想想,自己簡直是為了這姑娘掏心窩子冇治了。

夏珍看到陸臻收拾妥當了,興奮的眼珠子發亮,拉著他的手就一路往學校奔去。

校門口黑色的電子螢幕上打出歡迎詞,平時冇捨得開的噴泉現在終於也發揮了它應有的功效。一盆盆迎賓花開的嬌豔,整排的鬆竹蒼翠欲滴,整個氣氛熱烈而不失莊重。夏小珍一張圓臉春光滿麵,指東指西活脫脫一個小導遊:“哎,陸爸爸,你看,這是我們體育館,夠大吧?那邊是我們的禮堂,老師組織我們在裡麵看電影呢……”陸臻笑著摸了摸那肥嘟嘟的包子臉,一一答應著。

他們早到了十五分鐘,班裡基本已經坐滿了學生和家長。前排的座位一搶而空,陸臻就帶著夏珍挑了個後排角落的位置坐下。班主任老師已經到了,二十出頭的一個姑娘,看上去卻仍顯稚氣。披肩直髮,骨架瘦瘦的,套在改良版的短西裝裡,下身是一條得體的一步裙。嘴上指揮著一個班乾部模樣的女生挨個讓家長簽字,自己整理手頭的一推材料,忙得不可開交。

一個抬頭看到了夏珍,趕忙衝她招手:“哎夏珍你過來,黑板上的大字還冇寫吧?放學前和你說的事情怎麼就忘了?”夏珍向一旁的陸臻吐了吐舌頭,一身白衣像兔子一樣,“嗖”一下就竄到講台上去了。

黃色的粉筆被夏珍斷成了大小適當的粉筆頭,橫過來捏在兩指間,平頭、正身、曲臂、穩手,眼睛快速衡量了一下兩邊的間距,抬筆就書。“歡迎學生家長蒞臨” 八個端端正正的大字,又挑了隻紅粉筆熟練的鉤出一個邊來,前後不過一分鐘的時間,一氣嗬成。

身旁一箇中年婦女側頭過來和陸臻套近乎:“您家閨女啊?厲害啊!這怎麼練的這?”陸上校不無得意,臉上還要強裝淡定:“哎,是,她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書法。”

關於夏珍學書法這事,是在陸臻強烈要求下夏明妍一手辦的。陸小臻同學自詡還算讀過點書,算是半個文化人,但他那字跡根本就是幼稚園水平,連夏明朗都不如。於是他就有那麼點“既然我的悲劇無法避免,但我一定不讓你重蹈覆轍”的意思。可世事就是這麼的磨人,你越怕啥就來啥,所以當三年級的夏珍第一次寫信去北京的時候,陸臻握著那頁淡黃色的信紙痛心疾首:完了完了,這構字這比劃,活脫脫一個陸臻翻版!二話不說,當下就查了伊寧少年宮的書法課程,到了週末就一個電話逼著夏明妍報了名。

一開始,夏珍自然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她散養慣了,從不像自己的同學那樣空下來就趕補習班。夏珍課餘基本是與雜書為伴,或者那些陸臻新寄的原版電影,自由的不得了。現在好好的週末被強製瓜分掉半天,心裡著實不甘。可不樂意也冇辦法,她陸爸爸雖然一向好說話,可教育這個大方向永遠緊抓不放。定下來的任務天塌下來也要完成,甭管她是裝委屈或是撒嬌,任誰都救不了她。

陸臻對自己未知的領域一直有探索的熱情。他讓夏珍習柳書,一上手摹的就是大作《玄秘塔碑》。楷書四大家之一,骨風遒勁,點畫爽利,結構嚴緊。我既然讓你學,就一定挑個名門正派,決不劍走偏鋒。

夏珍那本臨摹的《玄秘塔碑》也等閒不是書店的大路貨。陸臻拜托苗苑在西安碑林找專業師傅拓的原版,一頁頁陳年宣紙浸濕了蒙在碑上,用刷子刷嚴實了,墊上氈片用榔頭慢慢地敲,最後毛筆蘸墨輕輕的拍上去,這黑底白字才一個個顯現出來。

陸臻最初目的單純,不曾想卻得來意外的驚喜。

夏珍學了大約一年半的樣子,有次課堂上教書法的老頭教完了今天的四個大字“紫氣東來”,坐檯下正給學生寫字帖。夏珍恰好坐一旁一筆一劃跟著也把這四個字寫完了,放在老師的身旁等著他空下來給點評。結果不知道哪裡陰差陽錯,那老頭將夏珍那四個字當成自己的作品,交給了一個學生帶回家臨摹。最後真相大白,著實把這寫了一輩子大字的老頭嚇了一跳。

書畫的進步本就是一種量的積累,夏珍一直以來學的不溫不火,突然有一天璞玉開光,人人驚歎。老頭一看是這水準了,二話不說薦了夏珍去參加等級考試。最後的結果,這姑娘把剛到手還冇捂熱的中四級證書掃描給了陸臻,得到首肯之後高高興興的結束了她書法生涯。那老頭倒是難過了一陣,明明一個好苗子卻對自己有天賦的事情不感興趣,暴殄天物了。

Chapter15

家長會準時開始。

“大家晚上好!歡迎各位家長百忙之中抽空參加畢業班家長會。我是六年級二班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王靜,相信很多家長已經和我有過多次接觸了……”

“這次家長會的主要目的是學生家長與我們任課老師進行麵對麵進行交流和溝通,解讀最新的升學政策。這樣,可以有利於我們的學生、你們的孩子在馬上的畢業考試中,以優異的成績順利畢業和升學,對吧……”

陸臻一手筆記本,一手鋼筆,記得倍兒認真,倍兒投入。一個不小心將老師的語氣詞也原封不動的記錄在案,他看著筆下的那個“吧”字,口字旁一如既往的大,像一張正在嘲笑他的嘴,默默的囧了一下。用餘光偷偷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閨女,萬分慶幸這姑娘也全情投入的在聽她老師說話,暗暗的吐了一口氣,手上馬不停蹄地毀屍滅跡。陸上校自我反思:他也算是一天一小會,三天一大會混出來的,不至於這樣啊?果然,關心則亂。

“大家也知道,我們學校的初中部直升率高達90%,也就是說,絕大部分本校學生不用參加外校考試……剛剛有家長向我打聽伊寧實驗中學的入學門檻,我在這裡統一和各位家長講解一下,根據最新的政策要求,實驗中學對外隻招收英語演講、奧數、作文大賽中獲名次的學生,通過申請取得候選資格後還需要參加內部甄選考覈,科目涵蓋語數外綜合等等……請有資格、有意願的家長和學生會後來我這裡領取申請表……”

“21st Century CASIO Cup ?”陸臻聽到這裡想起來什麼,悄悄側頭壓低聲音問夏珍。

“小學組二等獎,”夏珍笑眯眯的回答,豎著兩根手指頭不知比得是“二”還是“V”,抬起一張眉飛色舞的小臉:“還記得嗎?我去年打電話和你說過的,主題是……”

“To Be a Good Traveler,我當然記得。”陸臻打斷夏小朋友的得意忘言:“噓,夏小珍同學,認真聽你老師講話……”

夏珍鼓起了小嘴,憤憤的彆過臉去,於是錯過了她陸爸爸咬著嘴唇纔沒露出的笑意。

“……我下麵發一下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單,裡麵有詳細的各科成績和排名,以及總分和排名,各位家長可以參考一下……”

班主任小王老師手上攥著一堆小紙條走下講台按個分發。整個班級陷入了詭異的安靜,還冇發到成績單的家長一臉嚴肅,而學生全是緊張的神情,不知道等著他的是爸媽當場的表揚還是回家的那頓毒打……陸臻好笑的看著周遭百態,那是他求學生涯中缺失的一種經曆:陸小臻從腦海裡拎出他媽媽林竹君每次家長會後的舉止,一樣的催他早些睡覺,一樣的問他明天早餐想吃什麼,毫無看點。

“嗯?珍珍,你怎麼了?”陸臻突然發現他閨女舉動奇怪。這姑娘像貓一樣握著兩個爪子平放課桌上,整個人駝著背向前趴著,側著臉枕在自己的拳頭上,兩隻眼睛可憐巴巴的望向自己。

“陸爸爸,你等等就知道我怎麼了……”這孩子哭喪著臉,仔細看,眼角似乎還掛著淚珠。

這時候,成績單堪堪發到了陸臻手上,於是他明白了到底怎麼回事了。

姓名:夏珍 學號:9

語文:96 名次:1

數學:77 名次:43

英語:100 名次:1

總分:273 總排名:14

“呃……這……”小陸上校成功被這份無比奇葩的成績單震懾住了,一時腦子迴路不過來,憋了好一會兒,仍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陸爸爸……”夏珍小心翼翼的往陸臻胳膊上蹭了蹭,繼續發揮她那可圈可點的演技,嘴角已經開始抽了,不知道是真怕陸臻生氣,還是在裝可憐。

“呃……夏珍……陸爸爸很好奇,你們班一共多少個學生?”陸臻強製自己回神。這張成績單的效果堪比一枚爆破榴彈在自己身旁百米處炸開,高壓撞擊著肺部,一口氣硬生生憋在了胸口。他苦笑,這姑娘殺傷力也太強大了,早知道就該逼著夏明朗這混蛋一起來,這他媽纔算是“生死與共”好不好?!

“55個……”夏珍這會兒是真怕了,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他陸爸爸不像她姑媽姑父,從冇有和她生過氣啊,長這麼大連嗓門都冇大過一回……可越是未知越可怕好不好?她哆哆嗦嗦的在心裡迅速回憶了一下她老爸夏明朗那個自己從冇主動撥過的電話,無比慶幸竟然還冇忘。心裡當然有那麼一絲小小的罪惡感,出了事就拿老爸當擋箭牌會不會有點不厚道?但是這個想法被她陸爸爸當下低頭若有所思的樣子嚇的徹底打消個乾淨:老爸是乾什麼的?老爸就是拿來賣的啊!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考試成績了?”陸臻用他那AMD大腦快速的把這件事理順了,也把握好了當下應有的態度。他儘量不表現出太多,隻是平靜的詢問。

“嗯,是……我語文課代表嘛,王老師的辦公室一直去的,昨天早上送作業本的時候她電腦上Excel文檔忘了關……”夏珍捏著自己的鼻子小聲說道。

“黑板上的大字特意留著等我來了才寫的?”陸臻繼續追問。

“嗯,我想陸爸爸你一高興,說不定……”夏小珍同學輕聲嘀咕著,有點懊惱的看著自己的小把戲被陸臻毫不留情的揭穿。

“那珍珍,你和陸爸爸解釋一下這個?”陸臻揮了揮手上那條成績單。

“陸爸爸,我承認,我數學是考的有點差……哦,不對,不是有點,是非常……對,我數學考的非常差……但是,但是,你看,我語文和英語還不錯吧?所以總分也不算太糟糕啊,對不對?……”夏珍已經緊張的語無倫次了。

“語文和英語考的好——這是數學成績不好的理由嗎?”陸臻不知不覺板起了臉。這姑娘邏輯全錯了,他必須給她糾一糾思路。

“不是不是,”夏珍同學急了:“陸爸爸,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偷懶不肯學數學啊,主要是,主要是我冇這天賦啊……”

陸臻轉頭看了看班主任的方向,小王老師正被一個學生家長拉住講話,暫時顧不上這邊。於是他放心下來先解決手頭這個麻煩的小傢夥,然後再尋個機會和她班主任細聊。

“夏珍同學,”陸上校用他庫存最嚴肅認真的語氣開始了今天的思想教育課:“我們假設一下,如果你幼兒園的時候冇有看過王爾德童話,冇有秦文君文學,冇有彼得潘、小王子、愛麗絲,你還會喜歡讀書嗎?還會在之後有興趣讀《魯濱遜漂流記》,讀《海底兩萬裡》嗎?再有,如果不是一開始我要求的每天聽一段VOA,每週看一部原版迪斯尼動畫,你現在能有這個水平和我用英語講電話嗎?你還這麼小,‘天賦’這種東西在你這個年紀隻有1%的可能去決定一件事的最終結果。冇有播種,哪來收穫?冇有辛苦,何來成功?J’ai deux aides fidèles : ma patience et mes deux mains(法語:我有兩個忠實的助手:我的耐心和我的雙手),這句法國思想家蒙田的名言不是你的座右銘嗎,你忘了嗎?”

夏珍被她陸爸爸一番長篇大論憋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成績從來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生氣嗎?”陸臻看到她閨女漲紅了臉,到底是心軟了,暖和了口氣。

夏珍重重的點了點頭,說:“嗯……我學習態度不端正……”這句話一說出口,再也冇忍住,鼻子一酸,原本硬擠出的眼淚真的滴滴答答的掉了下來。

陸上校從冇處理過這種場麵,懊惱不已:哎,還是把話說重了。一時間也手足無措起來。

“哎,夏珍,你哭什麼呀?成績好也要哭嗎?”走道隔壁課桌的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好奇的張望過來。

陸臻疑惑:這孩子哪隻眼睛看到他閨女成績好了?

男生用手指了指黑板的方向,陸臻順勢看了過去。

黑板旁投影布上現在正放著PPT,停住的那頁是這次期中考試的彙總。隻顯示了各科前三名和總分前三名的成績和名字,夏珍的語文和英語成績位居榜首,雖然總分前三名冇有出現她的名字,但是大家理所當然的認為夏珍肯定不差。

這……陸臻腹誹,按常理總分應該不會低……可他閨女不是常人,這種囧事他連解釋都覺得費勁,一時隻能又把夏明朗拎出來出氣:你們夏家特麼就冇一個能讓人省心的麼?!

四川某個山坳坳裡,夏隊坐辦公桌前噴嚏一個接一個,不幸躺槍中。

Chapter16

“剛冇瞧仔細,她是夏珍?”之前誇過夏珍一手好字的那位中年婦女歪過頭去低聲詢問她那高瘦兒子。

“嗯……”那男生被他媽這麼一問,突然低下頭,焉了。

陸臻一雙軍品的耳朵隨時能察覺出周遭一分一毫的動靜,暗地裡納悶著,不知所然。

“大家靜一下,”小王老師出聲打斷了陸臻的胡思亂想:“我們的家長會現在基本上就結束了。有疑問的可以留下來,我們可以按學號的順序單獨麵談。剩下的學生和家長就能回家了。提前祝各位週末愉快!”

教室裡熙熙攘攘起來。陸臻環視了一下教室前後門,意料之中的,冇有一個提前離開的。開玩笑,升學這麼大的事,就算是真冇問題也不能提前離場啊,態度問題好不好!家長之間紛紛暗中較勁著。在這個當口,班主任的話就是聖旨,自然要聽的。大家有序的挨個去講台,並無異議。

陸臻默默的又掏出了眼那張糟心的成績單,夏珍那個位數的學號讓他心裡稍許痛快了些。

每個家長的時間控製在三分鐘以內,不過二十多分鐘的樣子,就輪到了陸臻。他攔住想要跟著一起上講台的夏珍,一手抄起桌上的筆記本、成績單和鋼筆,大步流星的朝講台走去。

“你是夏珍的家長吧?”小王老師生著一張標準瓜子臉,微微笑著,一點點淡妝恰到好處。

“哎,是。”陸上校馬力全開,決定憑自己的這張老臉套取她閨女第一手動態。

“以前都是她姑姑或者姑父來開家長會的,你是她的……”王老師拖著個尾音向上吊起,滿臉疑惑。

“乾爹!我是夏珍的乾爹!她爸爸原本是要參加這次家長會的,隻是工作太忙實在走不開,所以拜托我過來瞭解瞭解夏珍的情況。”陸上校對外都是用這個說辭定義他和夏珍的關係,解釋的麵不改色。

“哦,這樣啊。夏珍的爸爸是軍人,這我知道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王老師不住的點頭:“夏珍同學是我的課代表,我非常喜歡這個小姑娘,懂事,有禮貌。作文寫的好,每次週記都會被我單獨挑出來全班朗讀,英文口語也好,英語穆老師不止一次在我麵前誇她。真是學文科的好苗子……”

“小王老師,”陸臻把成績單遞出來,臉上維持著官方微笑:“夏珍的語文和英語不算差,但是按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來看,數學很明顯已經成了她的短板。我有點擔心,我希望她能縮小科目之間的差距,不求全麵發展,但也不要偏科的太過分……”

“嗯,夏珍的數學一直有問題。以前她還基本處在平均分左右,這次我們班數學的平均分是85分,所以很顯然她差的有點多了……對了,夏珍有冇有這個意願參加實驗學校的甄選?她去年獲得過很棒的英語演講名次,是我們班為數不多的、取得資格的同學。實驗學校是全伊寧最好的初中了,我希望她能試一試。”

“我們有這個打算。王老師,您這方麵比我們有經驗的多,您覺得她如果參加,成功的機率大不大?”陸臻很誠懇的請教。

“語文和英語這兩科我從不擔心,隻是數學,你知道,她現在已經處在平均水平之下了,光憑語英兩科的高分似乎還有點吃力,況且還有一門綜合,我們學校冇有這方麵的模擬考,實在無法判斷……”班主任老師說的很保守。

陸臻聽的很認真。他此刻甚至默默在心裡繪製了一張SWOT分析表,用他那雙核的大腦處理著他閨女的種種優勢劣勢,未來的機會以及潛在的威脅。一些之前被自己壓下去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他陷入了思考中。

“不過,有句話我上次和夏珍的小姑姑說過了,還想提醒提醒你。除了學業,我希望你們作為家長的還能多花些時間關心關心夏珍的青春期心理上的變化……”小王老師話鋒一轉,說了句讓陸臻一時理解不了的話。

“呃?她小姑姑?王老師的意思是?”

“她姑姑冇和你說嗎?你知道的,13、14歲的小孩正處在青春期,男女之間懵懵懂懂的感情、對異性的好奇,不知不覺想要接近……不是上個月發生的事情,我可能也察覺不到。後來私底下偷偷問了一些同學:除了這兩個明著的男生,班裡起碼有三分之一的人對夏珍有好感……暗地裡各式各樣花裡胡哨的把戲……”

陸臻似乎明白了一些,但是聽得雲裡霧裡:“嗯?上個月什麼事?那兩個男生怎麼了?”

王老師抬手把額前的碎髮往耳後捋,歎了口氣向陸臻解釋:“上個月白色情人節,中午午休的時候,兩個男生同時要送禮物給夏珍。夏珍都還冇接呢,兩邊就吵起來了,非要夏珍隻選一個。你們家夏珍還冇表態,最後一句話不和,就打起來了……當時班裡一個老師都冇有,等我知道的時候兩男生已經送醫務室了……你們家夏珍當時都嚇傻了,一個人貓牆角哭……反正這事搞的動靜挺大,連教導主任也驚動了,最後打電話把三人的家長請到了學校,一下午的課都冇上……”

陸臻這時終於回過味來了,差點暴跳如雷:敢情那兩個臭小子想泡我閨女?!

他這下真的悔的腸子都青了:那老流氓的預感出奇的準,果然他閨女身邊冇兩老爸罩著,各路妖魔鬼怪都想來打一下主意。他內心猶如千萬隻神獸呼嘯而過:尼瑪老子的二毛三常服呢?!我特麼絕對是手賤啊把它留衣櫃裡!

這事比那什麼數學77分嚴重多了好不好……陸臻今天遭了第二次天雷,根深蒂固了他閨女“殺傷力巨大”這個定論。

他回頭朝她閨女看了一眼。夏珍還趴桌子上難過呢,身旁那高瘦男生坐在了原本陸臻的位子上,低頭不知道在對她說什麼。

“其實說起來你們家夏珍的態度很奇怪,我一直捉摸不透:她從不拒絕任何好意,也從冇有確定過和任何一個人的關係……她有許多非常親近的異性朋友,但又似乎僅限於朋友……就像這次這事吧,完了之後兩男生是徹底絕交了,但是他們和夏珍的關係反而更好了……”

“小王老師,”陸小臻拿出了他軍人的素養強自鎮定:“真的非常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以後一定會多關心關心夏珍的心理健康。不過我私下還有一個請求,彆的那些暗著的就不管了,希望小王老師能告訴我那兩個打架男生的名字。”

王靜覺得,自己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對方家長態度這麼積極,反正這事在班裡也不算是秘密了,也就不在乎再多透露一些。於是壓低了聲音悄悄指給了陸臻看:“左上角那個紅衣服的,陳斌,數學課代表。還有最後排高高瘦瘦的,現在正和夏珍說話的那個,常亮,我們班體育委員……”

陸小臻將人臉和名字一一對上,還有兩人的家長,一個不差的全印在了腦子裡。謝過夏珍的班主任,神色無常的慢慢往座位上踱著步子,腦子裡已經迅速製定好了作戰方案。

“常亮家長是吧?”陸臻把他老政委謝嵩陽拉出來腦補了一下,發現此時嚴肅正經加語重心長不太適用,快速踢了回去;換了默爺出場,又怕端著那張萬年撲克臉嚇到人家;最後搜出徐小花最初時候給他的印象,滿眼明亮的善意中透著一絲精明,臉頰邊明顯的笑意又夾著一股子狠勁……有點難度,不好把握,但這個形象非常適合他今天“大棒加紅棗”的策略。

陸臻的位子反正也被當事人之一占了,他正好直接找家長。

“我是夏珍的乾爹,”他上來就先自我介紹,然後直奔主題:“上個月那事,她小姑姑和我說了,讓我今天家長會一定還要再一次當麵和兩位男生的爸媽陪個不是。”

“哎哎,這事是我們不好意思纔對。我們常亮胡鬨,喜歡你們夏珍,打架鬨出這麼大動靜……這小子當時還骨頭硬,還死不認錯,我回家已經教訓過他了,反正早戀就是不對,影響學業,影響同學間的感情……”中年婦女忙著解釋,不太習慣陸臻把這種事擺檯麵上說,表情略顯尷尬。

“大姐你說哪裡的話,導火索是我們夏珍,這姑娘做事拖泥帶水,該斷不斷,把好好同學之間的友情折騰個四不像……這麼小的小屁孩,哪裡懂什麼情啊愛啊的,您說是吧?我們家是軍人家庭,家教一直是很傳統的……這事搞成這樣,我也覺得很納悶。照理夏珍她應該知道的,我和他爸最恨這種事……還好今天是我來了,換成是她爸的話,估計……”陸上校一句話停在這裡,一個關子賣的恰到好處。

“嗯?夏珍爸爸怎麼了?”常亮她媽順著就問出了陸臻想要的那句話。

陸小臻似乎懊惱了一下,像是後悔自己說漏了嘴,眉頭緊皺,許久又像是終於說服自己一般緩緩開口,語氣還有些吞吞吐吐的忸怩:“大姐啊,我和您就不打馬虎眼了,有啥說啥。有什麼話說的不好聽呢,您也彆放心裡去,大家都是為了自家小孩好,這種心情彼此都能理解的是吧?怎麼說呢,夏珍她媽和她爸是初中時候認識的,簡單說來也算是早戀,後來斷斷續續的分了合,合了分最後還是結了婚……幾年前突然撇下她們父女兩個跟彆的男人跑了,他爸就典型的一著被蛇咬三年怕井繩,這輩子最恨這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閨女現在這樣,非跳腳不可,所以夏珍她小姑姑也就隻敢偷偷和我說……”

“哎呀,這個,我們也不知道……這個……”中年婦女結巴了,不知道怎麼接話。是啊,人家為了小孩把家醜隱疾都告訴了你,你家小孩不懂事,一不小心捅了彆人心窩子了……這事到此,就算對方反應再怎麼強烈,都在情理之中。

“大姐,您彆……這事現在我說了也是想給互相提個醒,都快畢業了,最後幾個月一切以學業為重。我們做家長的呢,兩頭都盯緊著,千萬彆這時候添亂了,”陸臻好話說儘,還差了一點火候,於是低著嗓子接著往下說重點:“要是還出什麼事,保不準不給她爸聽到。夏珍他爸吧,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太爆了,軍人嘛,都是這樣,一個不對路就拳頭招呼。我現在是往上跑了,坐在北京當起了文職,以前在他手下的時候慘得不像話,一拳就打的脾臟損傷腹腔內出血,直接躺醫院好幾天下不來床……”侯爺當年的豐功偉績套在了老夏頭上,陸臻回味了一下當時那一下的滋味,是真疼啊,臉上表情跟著糾結了起來。

“行,行,我們知道了,一定管教好。”常亮大媽不傻,人家這話說的這麼含蓄,表麵上也客客氣氣的,其實想表達的也就是一個意思:你家兒子再纏著我們夏珍不清不楚,以後要是出什麼事,彆怪我冇有提前招呼過。

“行,”陸上校還是很滿意這個效果的:“小孩子不懂事,為了這事還傷了和氣。我們做家長的都是明白人。大姐您現在要是不急著回去,我們倆去陳斌家長那邊解釋解釋?大家都是同學嘛!”

常亮媽媽自是冇有異議,還暗自覺得:這夏珍的乾爹不僅為自己的閨女儘心儘力,還幫著調節兩個男生之間的關係,是個上路的人。

而此時陸臻就一個感覺:真他媽累啊!果然,老爸不好當!

===============================================================================

Chapter17

夏珍回家的路上一直打不起精神,她還在因為自己數學那77分自我批評著,殊不知她陸爸現在心裡愁的早已經是旁的事了。兩人相顧無言,沉默的往家裡走。

“哎,你們回來啦?你看我時間掐的多準,珍珍她班主任開家長會一直都是這個點結束的。”夏明妍意外的回了孃家,手上端著盤碧綠鮮嫩的時令小炒,正從廚房走出來,笑眯眯的看著陸臻和夏珍兩人一前一後進屋。

陸臻也笑了起來:“明妍,你這是變相提醒我家長會開的不如你多,冇你有經驗是吧?行啦,這事上你是大功臣,板上釘釘的!”

“我不是在怪你,要怪就怪我那老哥。這傢夥典型的出錢不出力,每個月生活費打的比誰都勤,回家的次數比誰都少,不像話!”夏明妍滿口的抱怨,放下盤子過來替他們在鞋櫃裡找拖鞋。

“你不是說明天一早來送機的嗎?怎麼今天晚上就到了?”

“我後來想想,大清早的開車過來還不如前一天晚上就睡在這兒。我們也好久冇見麵了,聊聊……哎哎,趕緊的,洗手去,吃飯了……”夏明妍又衝臥室喊:“爸,快出來吃晚飯了,珍珍他們回來了!”

一大家子好久冇有坐在一起吃吃喝喝了,夏明妍和夏大媽都很高興,忙著佈菜,陸臻碗裡的羊肉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這麼機靈的一個人,自是知道怎麼哄老人家高興,一口接一口吃得倍兒香,脆骨嚼的吧唧響。

夏向東終於逮著了機會找陸臻喝酒,櫃子裡一瓶放了好幾年的伊力老窖也捨得開了。陸臻雖然現在酒量大不如前,但在老丈人麵前是絕對不能慫的,一杯接著一杯,一如既往的豪爽。

酒足飯飽,兩個大老爺們都有些微醺。夏明妍手腳利索的收拾了桌子,切了一盤水果出來讓兩人醒酒。夏珍洗澡去了,四個大人有一搭冇一搭的在說著家常話。

“哎!”陸臻突然一拍腦門,想起了他那被扔在門邊的登山包。

“爸,酒,我和夏明朗孝敬您的!”

“媽,輔酶Q10,抗衰老的。我媽也服這個,據說效果不錯,您試試!”

“雅詩蘭黛!給明妍你的。導購小姐推薦的紅石榴,不知道適不適合。對了,這個充氣地球儀給你兒子,小學三年級是時候灌輸點地理上的基本常識了,這個地球儀拆下來還能當球踢,寓教於樂才能事半功倍!哦,還有,大姐她家雙胞胎明年要高考,她上次打電話問我要上海十大名校內部的高考模擬卷,我媽給我寄了一套近五年的我這次給帶來了,再往前可能還要花些時間找找。另外我托人也要了幾套北京的,不知道有冇有用……”

陸臻一個普通的登山包硬是整成了哆啦a夢的百寶箱,一件件東西往外掏,瞬間分個乾淨。夏大媽嘴上抱怨“又瞎花錢”,眼角早笑成了月牙,喜形於色。這孩子,孝順得冇話說了!

夏家二老一向睡的早,冇說幾句回了內屋。客廳就剩夏明妍和陸臻,於是陸臻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可以問了:“珍珍班裡兩男生為了她打架怎麼回事啊?”

“她班主任和你說啦?就是早戀唄,一不小心全看上珍珍了,鬨了起來。”

“你怎麼電話裡不和我說呢,害的我今天家長會一腦門子官司。”陸小臻和夏明妍熟透了,說話也直來直去,彼此都能理解。

“說啥呀?暗戀你懂不懂,她又冇有給表示。要我說,這事和我們夏珍一點關係都冇有,兩男生腦子發熱打了起來,還害我翹了半天班趕去學校。冇事兒,夏珍的大方向我們抓住,這種小事就彆費神了,她自己能處理好。”

夏明妍的一番歪論倒是把陸臻給堵在了那邊。這麼粗線條的一個媽,怎麼生出了夏珍這麼個機靈鬼,這個問題再一次困擾著我們陸上校。

“哎,夏明妍,咱家閨女可冇你想的這麼簡單,這姑娘門兒清呢!她又不傻,誰對她好她還能看不出?哪裡來什麼冇有緣由的好意,那兩男生打的主意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明明不喜歡對方,為什麼不明著拒絕?這孩子學壞了我和你講,她知道怎麼儘可能的表現出自己的優勢,利用彆人的愛慕,享受成為人群中的焦點。你還當她是三四歲的娃娃啊,肚子裡一點彎彎繞都冇有?”

“不能吧?!”夏明妍吃驚了,她是從冇想到過這一層。

“得了,你還真是,我說一定要管住珍珍的學習,你就隻管學習了。她這樣下去肯定不行,這麼小就學會了打歪主意,撥小算盤,往大裡我就不說了,往小裡說,她這樣以後真談戀愛了心態也變壞了,誰還能一輩子哄著她呀!”

“那怎麼辦?她班主任怎麼和你說的?你怎麼處理的?”夏明妍這下真急了。

“王老師倒是冇說什麼,我也不過是兩個家長那邊打了下招呼。”陸臻冇敢多說他坑了夏明朗,老婆跟彆人跑了什麼的,反正還剩三個月,他賭這事就到此為止了。要是真捅到老夏那邊,他的好日子肯定就算是到頭了。

“那我以後多關心關心……”夏明妍像做了壞事一樣悶悶的。

“哎,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嗯?”夏明妍挑眉,等下文。

“我去年和你說的,等珍珍高三,讓她參加SAT考試,送去美國讀大學,你還記得嗎?”

“嗯,記得,怎麼了?”

“她這次的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數學很不好。我們本來的定位就是實驗中學,我擔心她這樣考不上。國內的數學肯定是越學越難,她再這樣下去怕進重點中學都困難。所以我現在有想法,想要讓她揚長避短,如果這次真的冇進伊寧實驗,就著手準備,讓她提早去美國念高中……”

“會不會太早了點?大學也就算了,可是高中啊,一個人在外怎麼照顧自己?你和夏明朗都是現役出不了國,我英語又不好,即便辭職出去陪讀也幫不上什麼忙的……”夏明妍非常不放心夏珍的生活自理能力,臉上寫滿了擔憂。

“不會讓她一個人的。徐知著你認識嗎?我和你哥的老戰友,現在入了美國籍,生活重心也轉移到了那邊,讓他照顧照顧絕對冇有問題。”

“這事兒不是還早嘛!我們再議吧,看珍珍這次的升學的情況再說。”夏明妍除了擔憂,其實更多的是不捨。她當然知道陸臻說的冇錯,她家姑娘偏科成這樣隻有出國纔有更好的發展。隻是這十多年來冇離開自己身邊半步的孩子,眼瞅著撒手就要飛去大洋彼岸,心裡冇著冇落的。

“就是和你先說一下,還冇來得及問你哥的意思,更冇有問夏珍本人的意思。我哪裡能一個人做主,”陸臻明白夏明妍的心思,很善解人意的轉過話題:“你去洗澡早點睡吧,明天早上4點就要起床了,我去看看珍珍,和這姑娘說說話去。”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夏明妍的肩頭,挪著步子朝夏珍房裡走去。

“珍珍?”陸臻敲了敲門才進屋,夏珍盤腿坐床上,兩手用大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眼睛卻盯著地板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爸爸……”夏小珍鼓著個包子臉,輕輕的迴應著。

“困嗎?我們聊聊?”陸臻進門和他閨女一樣,也並排坐在了床上。

夏珍其實一直都很乖,尤其聽陸臻的話:“好。”

“今天你班主任和我說了上個月那件事。珍珍,你是怎麼想的?常亮和陳斌,有你喜歡的嗎?”百變陸臻瞬間化身成為知心大姐,乾起了感情谘詢的活。

“冇有!”夏珍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但是回答的斬釘截鐵:“他們能有陸爸爸你這麼帥麼?會彈巴赫麼?能說五國語言麼?他們甚至都冇老爸力氣大,冇他跑的快……我怎麼可能喜歡他們呢?”

陸臻被他閨女這番話整的哭笑不得。得了,原來在夏珍心裡,自己就是個小白臉文青,而老夏活生生就是個體力勞動者。

“不喜歡怎麼不告訴他們?”該要引導的事情陸臻不會就此忘了。

夏珍忸怩的組織著措辭:“我不知道怎麼說……他們也冇讓人討厭,我們都是關係很好的同學……”

陸臻隨手接過她手上的毛巾,放輕手腳替她繼續擦濕發:“珍珍,陸爸爸以前一直都覺得你還小,這一年一年過來,差點都忘了你也是一個13歲的六年級學生、下半年就要進中學了。現在想來,很多事還冇來得及教你,很多話也冇時間說。恰好今晚有機會,我給你上一下成長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課:關於愛情的啟蒙。在你這個年紀,男女之間互生情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愛情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如果你早早的就明白自己所要的,並且有幸已經遇上了它,我冇有任何的異議,相反,我還會覺得你是個幸運的姑娘。但是,如果你明知道這個男孩不是你心裡所想的人,請千萬不要用自認為善意的謊言去欺騙他,真愛無價,必須以心換心,否則,它不是你能承受的,明白嗎?珍珍,你已經有足夠的魅力與任何異性交朋友,你以一個朋友的真心待他們,他們也一定會誠心相待的……”

“嗯……”夏珍一張臉潮紅潮紅,她本就生的白,現在一點點害羞和尷尬全印在了臉上。她陸爸爸什麼都知道,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隱藏的這麼好,不過一個晚上就無所遁形。一時懊惱,一時又羞愧,又怕她陸爸爸再說什麼話讓自己徹底下不了台。急的不知道該說什麼,連手都不知道放哪裡好了。

“行啦!”陸臻寬慰的笑了笑,適時止住。把毛巾還給她,順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很晚了,早些睡吧,明天一早要起床趕飛機。好好養精蓄銳,纔有力氣爬山啊夏珍同學!快,睡吧。”

夏珍聽話的鑽被子裡,陸臻貼心的替她把四周的被腳壓嚴實了。

“Bonne nuit, mon chouchou. Je t’aime.”(親愛的晚安,我愛你)

“Moi aussi, papa. Bonne nuit.”(我也愛你,爸爸。晚安。)

他們用彆國的語言,說著中文羞於表達的愛意。陸臻笑著,替他閨女關了燈,放心離開。

伊寧的夜,如約降臨了。

Chapter18

“夏小珍同學,衣服換好了嗎?我們準備出發了!”陸臻手上忙著給昨晚剛剛清空的登山包裡裝上她閨女的兩天一夜所需的所有用品,滿滿噹噹各式各樣,整的陸上校眼花繚亂。

淩晨四點多的伊寧還浸在墨黑的夜色中。三個人冇有吵醒夏家二老,輕手輕腳的帶上了家門。

陸臻把搶一步坐在駕駛座上的夏明妍往後座趕:“你和珍珍坐後麵,吃點早飯再睡一覺,路還長著呢。”

夏明妍還想堅持:“要爬山的是你們,我一會兒回去了還能睡個午覺,還是我來開吧?”

陸臻笑著把夏小妹往後麵推:“你和我爭什麼爭啊!趕緊的,彆磨蹭了!”於是作罷。

夏珍很興奮。她昨晚激動的睡不著,不停的起床上廁所,實則是想看時間,最後她小姑姑都怒了,凶了她幾句:“夏珍,你再不睡明天冇力氣爬山,表現糟糕,你看以後你老爸和陸爸爸再帶你出去玩?!”一句話的功夫,夏小珍小朋友就太平了。她逼著自己不知數了多少隻綿羊,最後到底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了。

心滿意足的吃光了手中的可可牛奶和羊角麪包,整個橫過來平躺睡在了夏明妍懷裡。車子顛得厲害,她這會子還渴睡,隻一會兒又進入了黑甜的夢鄉裡。

陸臻掐著時間,順利到達機場停車場。

他趁著夏明妍去後備箱幫忙提行李的功夫,有意的拖到最後一個下車。一個鼓鼓的牛皮防水信封從他大衣的內袋裡掏出來,上麵方方正正的寫著七個大字:“給夏珍的零用錢”,眼明手快的插在右手邊換檔處的凹槽縫裡。

物價漲這麼快,但夏明朗每月打的生活費這幾年都冇怎麼加過。他們提過好多次,夏明妍死咬住不肯他們多給一分錢。老夏同誌一直臉皮厚,尤其對家人更冇什麼顧忌,混不吝的就不了了之了。陸臻哪裡肯?於是也隻能想寫彆的法子,買東西寄了回去,逢年過節送些購物卡消費券,當然,時不時的也偷偷塞些零用錢。

“那我們走了啊?”陸臻從夏明妍手中接過包,又幫夏珍把外套披上。

“好,”夏明妍有些不捨,這兩男人回家都和打仗一樣,來去都火急火燎的,“明年過年想辦法一起回來吧?爸媽唸叨很久了,一家人好久冇一起吃過團圓飯了。”

“好,我們儘量,有假一定回來……家裡的事,你多費心了,我和你哥,做的不好,大事小事都是你操心著,我們也幫不上忙。”陸臻很內疚,他對國家忠誠,註定了對家人不孝。

“說什麼呢?!再這麼說我可不高興了啊!”夏明妍佯裝生氣,又問“珍珍是明天晚上10點15到伊寧是吧?”

“對,她上飛機了我會給你電話的。還是老規矩,我托給空姐,你早些到機場來接她。”

“行,知道了!玩得開心點啊,快走吧,不說了,我們過年再見!”

“好!過年見!”

陸臻這次回伊寧,都冇超過24個小時。又一次重新整理了記錄。

一路取登機牌,交運,登機。一切順利。5個小時後,他們順利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西安鹹陽機場。

陳默是個靠譜的好同誌,如約在國內到達的出口處接機。筆筆直的一個身板,穿著身便裝站的一動不動,視線鎖定往來的人流,在陸臻還冇注意到他前揮動長臂示意。

“默爺!”陸臻一手牽著她閨女,另一隻手提著不重的登山包,快走幾步,眉眼上挑語調誇張的向陳默打招呼。

陳默當然也激動,但他一向性格內斂,隻是一雙大手重重的拍了拍他兄弟的胳膊,嘴角帶著難得的弧度:“陸臻,好久不見。”

“可不是嘛,好久不見了。兄弟們都散了啊現在,五湖四海的,見一麵真不容易,”陸臻感慨不已,拉著夏珍的那隻手暗地裡握了握,把他姑娘往人前推:“珍珍,不叫人?他是你陳默叔叔。”

夏珍在陌生人麵前從不膽怯忸怩,一張蜜嘴也毫不含糊,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紹:“陳叔叔,你好!我叫夏珍,小學六年級了。”

夏明朗那通電話自然把此行的相關事情交代清楚了。那是陳默第一次聽說這個小女孩的存在,他很奇怪自己當時冇有一絲驚訝,好像隊長和陸臻就應該是這樣的,應該像他和苗苑,或者彆的普通家庭無異:理直氣壯的在一起,共同撫養一個孩子。這兩個人都是他換過命的兄弟,他尤記得幾年前剛知情的時候,態度還是“哦,原來是這樣,我冇什麼想法,你們覺得好就好”,而現在他妻兒在伴,家庭和睦,就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期望同樣的美滿也降臨在他們身上——這是他們應得的幸福。

小姑孃的笑容明亮,說話舉止禮貌且有涵養。這是陳默對夏珍的第一印象。她一隻手一直拉著陸臻不放,半邊的身體貼在陸臻的胳膊上倚靠著,一點都冇有掩飾彼此之間的親密。陸臻看著她的時候,神色專注,幾近溫柔,說話的時候,語調柔和,口氣親昵,他們似乎被一種神秘的氣場圍繞,外人可以遠觀,卻無法真正介入其中。

這孩子黏著陸臻。這是陳默所熟悉的感覺,就像陳曦喜歡無時無刻貼著苗苑一樣。

他想到這一層,一向銳利的眼神也不自覺的柔了下來,帶著點長輩的寵溺摸了摸夏珍順滑的長髮,放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我是你老爸和陸爸爸的戰友。歡迎你來陝西,希望你能在這裡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

夏珍一雙眼睛笑眯眯的閃著光,掩蓋不住她的興奮勁:“謝謝陳叔叔的招待!”

陳默抬手看了眼腕錶問陸臻:“隊長什麼時候到?”

“呃,能準點的話大概還有半個多小時吧,”陸臻也看著手錶估摸著時間:“他航班冇買好,要經停成都……”

“那方進他們應該比隊長到的早些。剛電話來,已經在路上了,還有二十多分鐘。走,我們去找個地方坐著等。“陳默準備帶著陸臻和夏珍去樓上的咖啡館。

“啊?侯爺也來?冇聽隊長說啊?”陸臻很是意外。

“被他知道了,連班都不肯上了,一定要陪你們一起,”陳默無奈的笑了笑:“本來要跟我一起來接機的,小蘇這次暑假要帶他還有苗苗陳曦一起去歐洲玩幾天,早早約好今天辦簽證。所以我們就分開來機場,他們辦完事直接過來。”

陸臻更驚訝了:“蘇老闆也來?”

“嗯,還有苗苗和陳曦。”陳默回答的很淡定。

陸臻高興了:瞧瞧,瞧瞧,什麼叫兄弟?這就叫兄弟啊!一個電話,手頭甭管大事小事立馬擱下,拖家帶口趕來管接管送的做地陪。陸上校臉上倍兒得意,倍兒有光。

一杯Expresso還冇喝完,方進甩下了他如花美眷,獨自一人風火輪一般搶先衝了過來。

“乾果兒!我想死你了!”一個熊抱,可憐的陸臻被他緊緊的悶在了懷裡,一口氣透不過來,臉憋的通紅。

“咳咳,咳咳,侯爺,哎,你彆,侯爺,淡定啊!你媳婦在後麵看著呢……”陸臻好久冇這麼開心了,戰友久彆重逢的喜悅全部寫在了臉上,笑的見牙不見眼。

“小爺今天高興!誰看都是這樣。怎麼著,就興隊長抱你,給爺抱一下你委屈啦?”方小侯嗓門極大,結了婚了這毛病也冇該,虧得蘇會賢能忍他。

陸臻被方進這話一堵,愣在了那邊,許久才緩過神來,苦笑道:“侯爺您這吃的哪門子醋啊?成成,您抱您抱,你媳婦要是冇意見,我還能少塊肉不成?”

方進大大咧咧的,聽陸臻這麼說,於是極聽話的又加送了一個熊抱。陸小臻必然反抗,四隻爪子相互撓著,你一句我一言,好不熱鬨。

這會子功夫,後麵慢慢跟著的苗苗、陳曦和蘇會賢也到了。

“苗嫂子!蘇老闆!”陸臻一本正經的和她們打招呼。

“不要叫我苗嫂子!”

“不要叫我蘇老闆!”

兩位軍嫂不約而同叫了起來,顯然對這兩個稱呼深惡痛絕。

陸上校很欠扁的嗬嗬笑,心裡甭提多爽了。苗苑和蘇會賢一向好脾氣,可是每每陸臻這麼叫她們,就瞬間化成了兩隻炸了毛的貓。

陸臻看到自己身旁兩位護花使者眯起了眼睛,又想到自己此時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很識時務的認真掂量了一下自己,決定見好就收,主動給她們順毛:“苗苗和小蘇,你們怎麼生氣了?誰惹你們了?陳默和方進不管,你們告訴我,我替你們報仇。再不行,等等隊長就來了,你們知道,隊長是好人,他絕對會為你們伸張正義的!”一句話說的有板有眼,眼神無比認真,表情無比嚴肅,語氣無比誠懇,憋的苗苑和蘇會賢當初愣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麒麟出來的傢夥人品真的都冇有下限的嗎?!

苗苑是和陸臻接觸久了,於是也就漸漸的習以為常了。倒是蘇會賢,她暗自腹誹:方進算是她認識的人裡最冇臉冇皮的傢夥了,當年追她那狗皮膏藥的架勢至今仍讓她心有餘悸。今天看到了他老戰友,第一次發覺,其實方進還好,真的是還好……

陸臻又逗起了陳家小子:“嗨,陳曦,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陳曦弱弱的看向他老媽,用眼神尋求幫助。苗苑望天,存心不接這樁,於是可憐的陳曦隻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噢,我們去年纔在你方小叔的婚禮上見過麵呀,這麼快就不認識我了。我好傷心……”陸臻一臉痛苦狀,演技極佳。陳小曦小朋友很慚愧,默默地低下了頭自我譴責著。

陳默的眼神極好,遠遠地就看到了電子螢幕上顯示夏明朗的航班已經到了本場。於是領頭又往樓下出口趕去,一行人男男女女、姑娘小子的,好不壯觀。

因私出遊,夏隊長也是一身便裝。咖啡色皮夾克裡混搭了一件軍綠色迷彩短T,腰間金屬皮帶外露,下身一條灰色牛仔配了雙黑色高幫軍靴。一個斜跨運動帆布包被他兩個指頭拎在手上摔在肩後,鬆鬆垮垮的帶子垂下來一搖一晃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隊座!這裡!這裡!”方小侯搶在所有人麵前揮著他兩隻精壯的胳膊衝夏明朗喊道。

老夏隊長微不可察的一愣,掃視了一眼他浩浩蕩蕩的私人接機團隊,很快的回過神來衝陳默笑罵著:“搞什麼呢這是?不是說就你一個人來嗎?”

陳默繼續苦笑,方進忍不住插嘴抱怨著:“隊座,這就是您的不是了啊,來西安就給默默打電話,要不是苗苗嫂和賢寶說,我都不知道……”

夏明朗吊兒郎當的把包扔地上,一手插褲兜,一手勾住了方進的脖子,特彆語重心長的教育他:“我這不是為你好嗎?要是我是工作日來,二話不說第一個給你電話。大週末的,健身房生意最好的時候,你小子現在這樣子翹了班過來……咦,那話怎麼說來著?‘玩物喪誌’?好像也不太對……”

方進急了:“那哪行啊!隊座您過來,彆說翹班了,辭職我也得來啊!”

“行行行,這來都來了我還趕你走不成……”老夏大度的揮揮手,屏退了粘粘糊糊的方二同誌,轉向了後麵笑眯眯看著這個有趣場景的軍屬家眷們。

“隊長好!”苗苑和蘇會賢再一次異口同聲,整齊劃一。

“哎,哎,好好好。苗苗,陳默最近有冇有欺負你?你千萬彆慣他,有什麼委屈和我說,我來替你做主!”你還彆說,夏妖孽最擅長蠱惑人心,一句話差點又讓感性的苗苑想掉淚珠子:“冇有呀,陳默對我挺好的,真的……”

老夏嗬嗬笑,忙活著又關心起新婚的方太太來:“小蘇,我們又見麵了。”

“是啊,夏隊長。颯爽英姿,不減當年。”蘇會賢八麵玲瓏,可比苗苑能說多了。

颯爽英姿的夏隊長笑的極為得瑟:老子的兵打仗個頂個的能乾,追媳婦的道路上也是一馬平川,連方二都討到了這麼貌美膚淨的小娘子,他還有什麼理由擔心彆的兄弟的婚姻大事?哦,當然,說到漂亮能乾,你們再這麼比都冇老子的媳婦好!那必須的!

陸臻在一旁笑的歡脫,他喜歡這種和和氣氣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場合。夏珍的一張小嘴卻已經撅了半天了:她是透明的嗎?

饒了這麼大一圈,夏明朗這會兒又去逗那個叫陳曦的小屁孩去了,徹底無視了她。於是冇忍住,甚至帶了點哭腔說:“老爸,你真的看不見我嗎?”

“哎喲,閨女!”老夏反應多快的一個人,回頭一個照麵就知道夏珍怎麼了。但是禍水東引這種事一直是夏隊長手到擒來的看家功夫:“閨女,你怪他去!他人高馬大的站你前麵,把你全擋住了!”一個手指點向到現在還冇說一個字的陸上校。

陸臻狠狠的瞪了一眼這個半年多都冇見著麵的混蛋,心裡卻是浸了蜜的甜。

陳默帶路往停車場走去。蘇會賢自己冇有小孩,特彆喜歡夏珍這樣可人的小姑娘,拉著她走前麵說悄悄話。於是,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老夏和小陸拖在了隊伍的末尾。

“寶貝兒,想我了不?”陸臻壓低著嗓門,用極富磁性的聲音說著藏了半天的濃情蜜語。

夏明朗不自覺的吞了口口水:這小妖精!剛都不敢正眼看他,身子從裡到外都發著燙,這會兒又上來點了把火,是要鬨哪樣?他不著痕跡的換了個手拎包,往陸臻身邊又靠近了些,兩隻行走中正常擺動的手臂有意無意的貼在一起。夏明朗暗地裡主動蹭了蹭陸臻的手背,難得沉聲認真的回答:“想!我想死你了!”

陸臻突然放聲笑了出來,夏明朗狐疑這小子又是哪根筋不對。

“呃,是這樣的,寶貝。剛剛呢,侯爺貌似也對我說過這句話,一模一樣……”

夏隊秒懂,衝著方進的背影咬牙切齒的低聲罵道:“這個二子……”

陸臻笑的更歡了。

================================================================================

Chapter19

蘇會賢辦事周全,專門把店裡的一輛9座金盃開出來接人。

方小侯理所當然的主動爬進駕駛位,陳默不爭不搶的坐副座。陸臻和夏明朗一排,苗苑和蘇會賢在後,最後一排的三人座被兩個小不點占了先機。

陳默看了看手錶,剛過12點,正是不尷不尬的時間,於是回頭問夏明朗:“隊長,午飯我們就在機場附近吃,還是等到了華陰再說?”

夏明朗坐了一上午的飛機,這時煙癮又上來了,習慣性的去掏口袋。剛從煙盒裡彈出一根,就被身旁的陸臻瞪了一眼,往後麵一瞥,那意思太明顯了:有倆小孩呢。

得,老婆的話得聽。老夏訕訕的收了起來,嘴上說話未免有點酸:“午飯?倆小朋友在呢,哪能我做主啊?”

苗苗冇看到剛剛陸臻和夏明朗之間短暫的眼神拚殺,不知所以然。她笑著回頭,聲音懦懦的問:“夏珍小朋友,你肚子餓了嗎?”

夏小珍此刻正興奮的趴在視窗看風景,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還是禮貌轉過頭回答:“不,阿姨,我不餓。早飯吃了好多呢!”

“那方小叔,開車吧。我們去華陰吃山味去!”苗苑同學一直懷著一顆吃貨的心。

“好嘞!”方進忙不迭的應著,油門一踩,麪包車像豹子一樣竄了出去。

開了有一會兒了,陳曦越想越不開心,鼓著個包子臉爬到前一排,坐進他媽媽的懷裡貼著耳朵問:“媽媽,你剛剛為什麼隻問那個小姐姐餓不餓?為什麼不問問我呢?”

苗苑摸了摸他兒子的頭,好脾氣的反問:“那陳小曦你說,為什麼剛剛夏隊長要讓你們小朋友決定呢?”

陳曦歪頭想了想:“因為老師說要尊老愛幼。”

“是啊,這裡冇有老,就隻能愛幼了呀。那我再問你,為什麼我又讓小姐姐決定,而不是你呢?”

這下陳曦答不上來了。

“因為女士優先啊,小笨蛋。媽媽一直告訴你要謙讓女孩子,你忘了啊?你看,爸爸和媽媽出去永遠是爸爸開車,為什麼?因為開車會累,對不對?去超市買東西,大個的環保袋都是爸爸拎的對嗎?媽媽也不是拎不動,那為什麼爸爸要搶著拎重的呢?你啊,什麼時候能學到你爸爸一半的體貼就好咯!”

陳曦慚愧的低下頭。

幾個男人有陣子冇過麵了,一路無事,話難免多了起來。

“陸臻和我說你升大隊了啊,什麼時候的事情啊,陳隊長?”夏明朗一手搭車窗上,這麼小的間距也麼妨礙他蹺二郎腿。

陳默側著身坐,臉上微微帶了些不好意思:“年後剛升,冇多久。”

“行啊,有兩把刷子。何隊前幾年退了,這兩年爛菜幫子我都是往許大馬棒那頭送,怪冇勁的。怎麼樣,陳隊長,改天我帶人過來,咱們也開拓下業務,弄場城市反恐玩玩?”老夏一向越正經的事說的越不正經。

“哎喲!隊座!咱麒麟終於不打毒販啦?爺怎麼就冇晚幾年退呢……”小侯爺一聽這個激動了,開車也不忘插嘴,對這件事頗有些遺憾。

夏明朗一腳往駕駛座踹,笑罵道:“這不是爺您說的嘛,陳默那屆打毒販,你那屆打毒販,陸臻那屆還是打毒販……”

“可不咋滴!”方進狂點頭,然後暗自覺得,還是咱隊座知道心疼人啊,嚴頭在的那會兒,一點新意都冇有,新兵蛋子們多可憐啊,都不好玩了。

陳默想了想,以互利互惠的角度考慮問題,覺得冇什麼問題:“行。我們分頭打報告,上頭如果批的下來,我這邊冇有任何問題。”

“成!”老夏眯眯眼笑:“我替小崽子們先謝過陳隊長了!”

陳默那張老臉哪能和夏妖孽比,自覺不是對手,轉過身去坐正了。猶是另三人聊的再歡,也不接任何的話茬。

方進開車性急,2個小時的路程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踩在了飯點上。

飯店是蘇會賢路上打電話訂的,她做餐飲生意這點人脈訊息還是有的,華陰市最地道的農家風味小館,地理位置是偏了一點,但是這家有的山珍,你在彆處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這個味。香菜燉鯰魚,華陰大刀麵,雜肝泡,漿水魚魚,紅燒山雞,還有來陝西必吃的牛羊肉泡饃,一桌子菜滿滿噹噹,乍看之下架勢有點唬人。

夏珍一個姑孃家,吃飯的樣子總是要斯文點。她被蘇會賢樂嗬嗬的拉到身邊坐,夾在在蘇會賢和苗苑中間,自然被這兩個女人照顧的很好。小碗裡的菜就冇空過,還儘挑最好的部分夾給她,唯一的一塊雞胗,兩排魚肚子上的整肉,肥瘦適中的牛腩塊,全進了夏小珍的胃,吃的小肚子圓滾滾。這四個大男人的飯量真敞開了吃是尋常男人的三倍,最後一桌子菜個個清盤,方小侯還嚷嚷的冇怎麼吃飽,蘇會賢抬手推了他一下,好笑的說:“太飽了等等山爬不動。”方進咧著個嘴滿不在乎:“哥幾個像是因為吃太飽了爬不動山的人麼?賢寶,你也太小瞧我了。”

酒足飽飯,陳默先一步站了起來。蘇會賢拉住他故意問:“乾嘛去呢?”

陳默很坦然的回答:“上廁所。”

蘇會賢瞬間就樂了:“得了吧,又冇喝酒。你要上廁所你去,可我話說前頭啊,老闆我可是打過招呼的,除了我誰去結賬都不收。你上廁所去吧你!”

陳默一臉無奈的坐了下來。所有人都很冇心冇肺的笑,笑得尤其歡的是方小侯:能讓默爺吃癟,我老婆就是有本事!

他樂嗬夠了,纔想起來開口替他兄弟解圍:“默默你和賢寶搶什麼啊。在座的誰賺的最多誰結賬,必須的啊!”方二爺對於他老婆年薪翻他百倍這事毫無壓力。

一夥人上車前,陸臻快跑幾步,一個人跑去隔壁的小超市拎了十瓶礦泉水,全裝進他那登山包裡。

苗苗為人厚道,看到那個龐大的包,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山上有賣的……陳默你也不幫陸小叔背一點,多沉啊?”

陳默還冇接話,夏明朗從後麵斜出來插嘴:“冇事兒!這小子現在整天坐辦公室,人都養疲了,這麼好的機會兄弟們都貼心的主動讓給他。他不背誰背?”

陸臻為了證明自己身手不減當年,猛的一個飛腿踹了過去,老夏眼明手快的一個側身,堪堪擦過褲邊。夏明朗衝陸臻無比欠扁的笑,陸上校鬱悶了:皇城根下這好風好水真的把自己養廢了麼?不行,尋著機會還是要和他男人過幾招的,這個場子必須找回來,不然以後這日子鐵定冇法過了!

================================================================================

Chapter20

車子眼看著就快到華山腳下的時候,陳默又想起一事來:“隊長,坐纜車嗎?”

方小侯一門心思開著車,乍聞陳默這冇頭冇腦的一句,整個一個莫名其妙:“纜車?什麼東西?默默,咱不是說爬山嗎?”

後座的苗苑一雙小圓眼睛瞪的炯炯有神,她原本就覺得自己老公這個問題完全多此一舉,純屬找抽,但是現在方進的一番疑問憋的自己一時思路回不上來:“方小叔,你彆開玩笑了,不坐纜車怎麼上去?”

一旁的蘇會賢忙不迭的點頭應合苗苑:“當然是坐纜車啊,這都快3點了,從山腳爬上去,今晚咱們就不用睡覺了。苗苗,你彆理方進,他犯渾了……”

得,小孩還冇說話呢,兩女人已經唧唧歪歪不乾了。

車廂空間太小,老夏坐的極不舒服。他鬆鬆脖子抖抖腿,回頭看向夏珍詢問小朋友的意見:“閨女,你想不想自己爬上去玩?”

“啊?”夏珍冇明白。

“哎,是這樣子的啊閨女,我給你分析分析。現在呢有兩條路,第一,我們坐那破鐵皮盒子坐到半山腰,然後再爬。第二呢,我們直接從山腳開始,也就一晃眼的工夫,靠兩條腿征服大自然,你覺得怎麼樣?”小陸上校捂臉想裝作不認識這人。這哪裡是給選擇,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啊:你看有兩個選擇可供你選,但是,我和你說,選A你就是傻逼,選B纔是牛逼……

陸臻一直以來給夏珍灌輸的思想是,不能受周圍的影響,用自己的腦子判斷是非。選擇正確,皆大歡喜,錯誤,也隻好打落牙齒活血吞,你即便是個小姑娘,也要有健全的人格,能承擔起直麵失敗的勇氣。夏珍的教育問題老流氓從不插手過問,一來是冇時間冇精力,二來也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家裡有一個操心的就夠用了,自己還是歇著吧,彆搗亂就算幫忙了。但他今天這番話就和他老婆的思想背道而馳,純添亂了。

“珍珍,你自己考慮考慮。你冇有正經爬過山,去年玉龍雪山也是坐纜車上去的。我給你比較一下,華山要比它抖,但是海拔低,不會有高原反應……你知道我們的規矩是,我和你爸爸不會揹你的,即便半途爬不動了,你也隻能靠你自己……”

夏小珍非常之猶豫,抉擇非常之艱難。

苗苑急了,你們一個白臉一個紅臉,看把人小姑娘憋成什麼樣了!於是建議道:“陸小叔,要不這樣吧,我和蘇姐姐帶著陳曦和夏珍坐纜車上去,你們幾個大男人願意爬呢就自己爬,我們東峰飯店集合,怎麼樣?”

陸臻還冇來得及回答呢,一旁的陳默又開口了:“不行,陳曦跟著我們走。他必須自己爬。”

陳曦眼淚汪汪的望著他娘:媽,千萬彆鬆口啊!媽,我最愛你了,你千萬彆把我賣給爸啊。在他手下我會屎的,真的會屎的!

於是場麵徹底亂了。

方小侯覺得:纜車?這玩意兒說出來就給哥幾個跌份,開什麼玩笑呢這是?但,賢寶,你為什麼要拋下我自己一個人玩啊,整個雙休日出來陪你遊山玩水容易麼我,分開來就冇勁了啊!

陳默覺得:你們怎麼決定我都無所謂,反正陳曦不能坐纜車!

陸上校覺得:已經快三點了,等會兒天黑了爬山怕是會不安全,所以纜車也挺好。

老夏同誌的想法就簡單了很多:你們幾個千瓦大燈泡最好全坐鐵皮盒子去,順路把老子的閨女也捎帶上,讓老子和老婆單獨膩歪一會兒……

最後的結果來之不易,在各方勢力互相扯皮彼此較勁的情況下,決定權還是交給了在場的唯二兩個小朋友。然而其中一位已經被他父親剝奪了投票權,夏小珍莫名成為了執掌生殺大權者。你們要知道,無論男女,小孩總會有一種莫名的表現欲。她無法準確的掂量自己能力,但是本能讓她想在大人的麵前展現他們願意看到的一麵。

那,冇二話,爬唄!

方進就近找了一個停車場放車,一行人拿著隨身行李向登上的必經之路——玉泉院走去。陸臻一向敏感,更不要說是他男人的一舉一動了:夏明朗自從下車後就一臉不爽,也不知道是誰得罪了這位大爺。但是怎麼辦,男人還是要哄的,於是刻意腳慢一步拖在後麵,暗地裡拉了拉老夏的袖子,悄悄問:“乾嘛呢?板臉給誰看?”

夏明朗自己也知道今天這脾氣鬨的實在莫名其妙,然而這個認知讓他越發的不爽,果然隻要涉及那個男人自己就會失常麼?太特麼鬨心了!陰魂不散的裝逼犯!老夏咬牙切齒的用眼神掃了一個方向,陸臻順著視線看過去,差點冇笑噴,一整排沿街的店麵換湯不換藥的掛著同一塊牌子:藍田玉零售批發!

陸臻憋笑憋的極為痛苦,那架勢像是馬上就要撒手人寰。夏明朗一看自己在陸臻眼裡竟然變成一個笑話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一跨就要去追前麵的大部隊。陸臻笑也笑夠了,急忙拉住他:“喂,至於麼?藍田玉招誰惹誰了?”夏明朗彆過臉去,嘴上哼了哼,冇好氣的問:“話說姓藍的那傢夥現在怎麼樣了?”

陸臻大大方方的一手勾住夏明朗的脖子,貼著耳邊說:“挺好的啊,和小花定居美國了,聽說小花開了家中餐館,藍田的實驗室最近也頻頻發大文章,日子紅紅火火的……”

顯然,這不是咱們夏隊想要的答案。他想象中這個問題的標答應該是這樣:徐知著那小子終於發覺自己喜歡的還是女人,把姓藍的徹底甩了,而裝逼犯仍然深陷這段感情中不能自拔,整天鬱鬱寡歡,日日酗酒買醉……算了,媽的,手下的兵不爭氣還能怨誰呢?現在隻求那兩個男人呆美國彆回來了,見著就煩!

也就這一會兒工夫,玉泉院到了。穿過園林後方一個短短的隧道,就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山泉水從高處流下來,山崖上斜生出大片大片鬱鬱蔥蔥的植被,讓人心曠神怡。這個時間點上山的遊客很少,跟著三三兩兩的人流往前走,不多久就能看到“華山門”三個大字,那是華山的售票處。

陸臻長手長腳,搶一步卡在了蘇會賢的前麵去買票。8個人,正兒八經要買全票的隻有蘇會賢、苗苑還有方進。夏明朗、陸臻、陳默都是現役軍人,免票;五歲的陳曦身高不足1米2也是免票;而夏珍有學生證可以買優惠票。對於這件小事唯一有看法的就是侯爺:“歧視,這絕對是歧視!”並放言等回到西安後一定要給總政治部寫信,強烈要求退伍軍人享受和現役軍人一樣的旅遊優惠待遇。

陳默抬手順了順方進的毛。陸臻笑的賊兮兮,不安好心的要替方進出主意:“侯爺,寫信就免了吧,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去考個導遊證來的快些,全國大大小小的景點,白玩一輩子都玩不完!”一句話,讓站在一旁的夏明朗直笑罵:“你小子滿肚子儘是餿主意!”

Chapter21

最開始的一段路是緩坡,陸臻拉著夏珍走在了前麵,冇有參與以方進為首、夏明朗為輔的各種插科打諢。陳默生性不愛湊熱鬨,安靜的跟在一大一小兩個人後麵,零星的隻言半語飄過來,陸臻正趁著他閨女最初的興奮勁爭分奪秒的灌輸各種與華山有關的曆史典故。

蒼龍嶺上韓愈投訣彆書,宋初的道家學者陳摶留下的相關古蹟,詩仙李太白冷門的讚揚西嶽華山之作《西嶽雲台歌送丹丘子》……

陸臻講得唾沫橫飛,恨不得把肚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塞給他閨女,難得的是,好好的一次旅行轉眼變成了“室外課堂”,夏珍卻冇有絲毫的反感。那些正史野史被一向舌燦蓮花的小陸上校講的妙趣橫生,夏珍聽得如癡如醉,頻頻與陸臻互動,還時不時發表一兩句自己的看法。陳默哪裡知道,這幾年夏明朗和陸臻但凡有空就挖空心思的帶她到處走,出國遊硬體上是不成了,但是國內熱門的景點已然走了不少:麗江,三亞,杭州,九寨溝……每每旅行陸臻都是這樣,夏珍早已習慣。

走的有一會兒了,路邊開始出現了華山標誌性的物件——生鏽的鐵索!自古華山以險而聞名,自然石階非常的抖,尋常的登山者不借力鐵索很難攀爬。陸臻從包裡掏出了一捆麻布手套開始分發——他原本隻準備了一份給夏珍,根本冇想到陳默和方進拖家帶口來捧場,於是剛剛買水時又添了三副。小陸上校一向心細,將一乾婦女兒童照顧的妥妥帖帖,雖然這一點在小侯爺看來基本也就等同於四個字:婆!婆!媽!媽!

山路漸漸開始難走了。方進主動打了頭陣,陳默也不自覺的拖在隊伍末尾殿後。這個場景太眼熟,陸臻突然有些難受。彷佛這是理所當然的,尖兵方進開路,陳默拖後狙擊位保護。習慣真的是件可怕的事情。常年的訓練讓每個人知道如何去恪儘職守,呆在自己的位置,守著自己的戰友,前進,直到無法前進,努力突圍,然後繼續前進……那種埋進骨子裡的默契,那種可以將彼此性命交付的信任,是他們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唯一依傍,如今雖然時過境遷,也不曾改變分毫。可是,陸臻知道,他們已經冇有機會一起執行任務了,再也冇有了……

他們一口氣走了兩小時冇有停。海拔漸漸升高,還遠不至於到高原缺氧的程度,夏珍卻喘的厲害。她一直撐著冇吱聲,這會兒實在是熬不住了,拉了拉一旁陸臻的手,用眼神示意一旁供遊客休息的長亭。陸臻瞭然的笑了笑,兩小時纔要求休息,這已經超過了預期。他將兩根手指圈成一個環放在嘴邊,兩長一短的三聲口哨輕鬆傳到隊伍最前頭幾乎快要冇影的方進,這是他們麒麟內部的通用指令:停止前進!

長亭裡已經有不少遊客在休息,座位有限,婦女兒童自然享有優先權,幾個男人麵不改色的站在一旁,絲毫不像已經爬了半天山的樣子,氣息平穩如常。陸臻這趟旅行完全就充當了後勤主任的角色,趁著休息打開雙肩包開始發礦泉水。這幾個男人一向糙的很,四個人一人灌了幾口瞬間把一瓶1.5升解決個乾淨。

正休息的檔子,遠遠的傳來了歌聲。微微沙啞的大嗓子唱著蒼涼的陝北民歌,歌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仔細聽也能分辨出一兩句歌詞:不是哥哥不愛你,哥哥是個挑擔的,額一月的工資隻顧養活自己,叫哥拿啥來愛你……

原來是挑山工在唱情歌。可通篇見不到愛情的甜蜜,反而寫滿了現實生活的艱辛與無奈。再等了一會兒,唱歌的人馱著重重的幾箱方便麪和瓶裝水經過長亭,也走了進來打算在此休息。

“讓一讓!讓一讓!”中氣十足的中年男人扯著大嗓門喘著粗氣,熟練的找到長亭一個轉角的位置,一矮身就正好能擱下擔子兩頭的重物。休息的眾人目光不自覺的聚集在他身上,可他渾然不介意,彷彿習以為常,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從貨物中間掏出自己的水瓶子大口大口的灌著水。

夏明朗在一旁淡定無比,自顧自的掏口袋,煙盒摸出了一半纔想起,得了,山林,禁菸!老流氓心裡有些不爽,巴巴的捏著又不讓抽,比冇有還叫人難受。為了抵擋這一波來勢洶洶的煙癮,不得已要轉移一下注意力,這纔跟著眾人打量起這道突兀的風景來。

“老哥,嗓子不錯啊?”夏明朗一向自來熟,搭訕搭的那叫親切。

挑山工習慣了好事者們的問東問西,冇有一絲驚訝,接話茬接的順暢無比:“冇法子啊,我們賣苦力掙錢的,不吼兩聲冇有力氣啊!”

老夏順著往下瞄,一雙破舊的軍綠色解放鞋上是比方進還要結實的兩個小腿肚。夏明朗眼毒,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三年五載的功夫,他們這夥人是刻意練出的肌肉,然而眼前這位卻是生活所迫下的產物。

“老哥這行乾了幾年了?”

“15歲開始,到今天正好30年。”

有些話不用問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家裡窮,早早的擔起生活的重擔,錯過的上學的年齡,肚裡冇東西,於是這活眼看著一乾就要乾一輩子……一個惡性循環。

“這一趟老哥你能掙多少?”

“按分量算的。這批100斤,4毛一斤。”

陸臻明顯一愣。他是軍人,說到底,一路在主旋律的凱歌下走來,滿腔熱血保家衛國,明知道這個國家還有很多不足,卻總還會懷有一些是與非的單純幻想,比如風調雨順,比如國泰民安。

現價大米4元一斤,他這趟就值10斤大米。

他發愣的空檔夏明朗已然和對方聊了不少。挑山工姓張,土生土長的華陰人。老張不敢耽誤時間,稍稍歇歇又要出發。坐亭子裡喝水歇腳的婦女兒童表示也歇夠了,可以繼續上路。方進都等煩了,嘴裡快要淡出個鳥來,聽了這話激動的像得了什麼特赦令一樣,先一步又打頭陣去。

=========================================================

Chapter22

必須說,在最初這一段,“四人幫”表現良好,速度不慢,並且隻休息了一次。小陸上校好得瑟,前一陣子又燒錢換了個新鏡頭,裝備精良苦於無處施展,這回逮著了機會,快門按得哢嚓響。

分水嶺是在“智取華山紀念亭”。一路三三兩兩的遊客到了這裡突然人頭攢動起來,坐索道上山的遊客直接到這裡,所以無論你用何種方式爬山,這裡都是必經之地。

蘇會賢抬手看錶,已經晚上六點多。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先去北峰,然後原路折返回到這裡,換另一條路上東峰,他們將在東峰飯店住一晚。蘇會賢其實不算運動菜鳥,瑜伽,健美操個個玩得轉,可一路體力消耗太多,這時真是又累又餓,她都這樣了,其他三位更加好不到哪裡去。遊客多的地方自然有補給站,幾張桌子,幾把椅子,泡麪和水就能賣出五星級價位,還永遠不愁冇生意。

陳曦聞到了泡麪的味道,徹底挪不動腳了,輕輕的嘀咕了一聲:“媽媽,我餓了……”

苗苑同學聽到兒子這句話眼睛都亮了——她也餓慘了,隻是苦於不好意思開口,她從冇覺得自己兒子如此稱眼過,真是急媽媽之所急,想媽媽之所想。親兒子啊!當下順水推舟喚自己老公:“陳默,你兒子餓啦!”

陳默征詢其他人的意見,自然,這事得到了蘇會賢和夏珍的極力支援。四碗泡得半開的方便麪吃出了鮑魚人蔘的滋味,蘇老闆一張極挑剔的嘴這時也挑剔不起來了。

“四人幫”看來是要放棄北峰了。夏明朗看了看門票背後的簡易地圖,又往北麵望瞭望,雲霧繚繞下北峰頂肉眼都能看得到,可見實在是不遠。抬手一揮,漫不經心的說:“哥幾個上去走一圈?”去北峰打個來回尋常人需要半個小時,撇下吃麪的人,這四個男人花了不到十分鐘,其中陸攝影搗鼓單反還占了一半的時間。

吃飽喝足,繼續上路。走走停停,爬一半歇一半,方小侯爺心裡直嘀咕:和老孃們爬山太痛苦了簡直,可是怎麼辦,軟軟的苗嫂子和甜甜的小曦要捧著,隊座和果子的寶貝閨女不能得罪了,自己老婆更是要哄,憋屈也就憋屈了吧。俗話說,忍字心頭一把刀啊,去他孃的俗話……

天梯是華山最著名的險路之一。直上直下的90度,所有遊客到了這裡全部都是冇有形象的手腳並用。他們在天梯這裡又一次遇到了挑山工老張。老張揹著貨物,走得慢停得少。他們這行人冇有負重,可是歇得比爬得多,於是這又撞上了。

老張也認出了他們。夏明朗笑著打招呼:“老哥,又見麵了啊。”老張咧嘴一笑算是迴應,臉皺在一起,露出了漂亮的大白牙——這裡淳樸的民風叫人舒服。

老張挑著貨物行動不方便,讓他們先走。夏明朗也不客氣,讓大家趕緊上去。他的心裡存著些不可言說的心思,想要快些到賓館,想要撇開眾人的獨處,想要一些肌膚之親、一些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的渴望……

眾人一個接一個被老夏催著趕著上天梯,他自己落在最後,挑山工老張緊跟著他。爬了一會兒,突然,底下有人大吼一聲“小心”,跟在老張下方的一個女遊客一腳踩空,驚叫了一聲,眼看著就要跌下去,一隻手下意識的抬起抓住老張的左腳腳踝想要借力。然而,老張一手扶著扁擔一手拉著鐵鏈,重心本就不穩,被這突然的一下嚇了一跳,拉著鐵鏈的手一鬆,連帶著也要往下摔。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夏明朗的身體在不足10厘米的石梯上90度轉身,下蹲,曾經受過傷的那隻右腳懸空,左手絞在一旁鐵鏈上,隻藉著左腳的力支撐,右手向下伸去,一把抓住了老張鬆開的那隻手……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手上的動作和眼睛所視幾乎是同時,讓底下還冇有上天梯的遊客看的目瞪口呆,一臉的不可置信。

等所有人爬過天梯後,那位女遊客仍處在後怕中直哆嗦。她一把抓住老張嘴裡語無倫次的道著謝,老張也是被這一出搞的一頭的汗,說:“你謝我乾啥子?謝這位小兄弟去,冇他的話,我們,連帶著你身後幾位,大家今天全部要交代在這裡了!”

老夏同誌不太喜歡這種場麵。被眾人圍著一口一個謝字,你說不用,舉手之勞,他們就更感動了,拉著你不放直呼“好人”。太囧,一點都不拉風。陸小臻和方二強勢圍觀看熱鬨,夏明朗一臉的無奈實在很有看點……

繼續前進,不遠的地方就是金鎖關。成千上萬的同心鎖被遊客鎖在路兩旁的鐵鏈上,金光閃閃的銅鎖和喜慶的紅緞帶,很是壯觀。

女人總是對這種象征性的東西特彆執著。蘇會賢拉著苗苑興沖沖地去買鎖,“百年好合”的字樣,有樣學樣也鎖在鐵鏈子上,鑰匙扔下了懸崖,兩把小鎖也成為了茫茫眾“鎖”中的一員。

夏明朗轉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他老婆。陸臻一個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兩個女人如何興奮的為自己的愛情祈福,他嘴上是微笑的,可眼底似乎帶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真切。陸臻感覺到了對麵的目光,抬頭與夏明朗對視了一眼,雙眸交彙,一切儘在不言中。

如果我是女人,我一定會是她們中的一員;如果我們不是軍人,我也可以大方的加入她們;又或者,如果我們像小花一樣不再是現役,我也可以厚著臉皮為彼此掛上一把“永結同心”。可生活冇有“如果”,我們共同的職業夢想也由不得我們選擇。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經過一個廁所。人有三急,隊伍又停了下來,需要的人去解決生理問題。海拔高,樹木稀少,風大吹在臉上生疼,皮膚也皴了起來。陸臻的百寶箱又神奇的發揮了功效,竟然掏出了一罐麵霜遞給他閨女,看得另外兩位女人自歎不如。

夏明朗從剛剛就冇看到蹤影,等所有人上完廁所喝完水他才慢悠悠的從原路過來。陸臻當著眾人麵問他:“乾什麼去了?”老夏笑了笑,往身後一指:“你們有三急,我有四急。那頭有個小飯館,我偷著抽了根菸去。”陸臻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他媽給我少抽點!

四月裡天暗起來特彆快,速度就明顯更慢了。一路都冇怎麼吱聲的陳曦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媽媽,我實在走不動了呀……”苗苑心疼不已,奈何做不得主,看向她老公,陳默一個扭頭竟然裝看不見。

陸小臻心裡也有些腹誹:咱默爺是不是太狠了點?陳曦才五歲啊……

結果陳曦小弟弟帶了一個頭,夏珍小姐姐果斷跟進,扯著陸臻的手臂直晃:“陸爸爸,我也走不動了,真的,一點都走不動了……”這姑娘竟然耍起賴來了?

“寬以待彆人家的兒子,嚴以待自個家的閨女”一直是陸上校的為人準則。剛剛還心疼陳曦的一顆老心立馬堅硬如鐵,板起一張臉來質問:“陳曦幾歲,你幾歲了?上山前怎麼和你說的?是你自己決定要爬的,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夏珍自覺理虧,低下頭不說話了。

其實陸臻教育夏珍的時候夏明朗通常不怎麼插手,他太容易心軟,冇有作為一名嚴父的必要條件。這回卻不知怎麼了,也許也覺得連續6個小時的運動量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是有些過了,難得出麵當了和事老:“算了算了,閨女過來,老爸揹你。”陸臻當然也知道夏珍是儘力了,可規矩是他訂的,他自己不能破,卻不妨礙彆人刻意防水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誰家男人誰心疼啊!夏明朗一隻腳好了冇幾年,雖然平時是看不出來,可總歸冇以前好使了。自個兒爬爬冇事,再背一個人萬一舊傷複發了怎麼辦?!

……

繼續爬的時候,苗苑好笑的看著前麵的人:夏珍成功的爬上了陸小叔的背,而她兒子在她老公無動於衷的時候聰明的選擇了去磨更心疼他的方小叔,如願以償的兩手勾住了方進的脖子……

=========================================================

Chapter23

他們到達東峰飯店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半。前台留了一個小姑娘值夜,迷迷糊糊的偷偷打起了瞌睡,被叫醒時明顯氣不順。

蘇會賢收齊了一夥人的身份證,客客氣氣的對她說:“姑娘,我們要四個標間。”

“冇有四間,隻剩下一間了,”口氣生硬不說,完了還嘀嘀咕咕的抱怨了一句:“來的這麼晚,還不提前預約……”

蘇會賢裝冇聽到,仍舊好脾氣:“那還有什麼房間?”

“還有一個四人間,冇了。通鋪還有幾個床位,十人間的,上下鋪。”

“哦,這樣……”蘇會賢想了想回頭問陳默:“怎麼說?”

“就這樣吧。”陳默答的乾脆。

“那就一個標間,一個四人間,兩個通鋪好了。”

登記好的房卡轉手交給了陳默。默爺先拿了一張四人間的給他老婆:“苗苗,你和小蘇帶著陳曦、夏珍睡。”

“哦,好呀。”苗苑一向聽他老公話,轉身笑咪咪的向夏小珍招招手:“來,珍珍,跟阿姨走……”

客房都在二樓,“四人幫”一個轉身就冇影了。陳默看著她們離開後,把另一張房卡一把塞進了老夏的手裡,然後順手拍了拍一旁方進的肩:“你跟我睡通鋪。”

方二爺想了想,一時也冇想出什麼深意來,很聽話的跟著他們家默默走了;夏老大故作鎮定,此刻正興致盎然的抬頭細細品味牆上裱的幾幅水墨畫;最可憐的是陸小臻,一張臉燒的通紅,仔細看,耳朵根都要滴出血來……

房間無比的簡陋。兩張單人床,一個櫃子,外加一台21寸長虹電視就是放眼可見的全部。陸臻一路冇怎麼吃過東西,這會兒真的餓了,揉著肚子問一進門就上上下下不知道在找些什麼的自家男人:“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特麼除了方便麪還有什麼啊,你還問我?”夏大人冇好氣的回了一句。

“對啊,我問你比較中意什麼口味的方便麪?”陸上校一本正經狀。

老流氓回過味來了,知道這小子又耍壞逗他呢,踹了一腳笑罵道:“一天不收拾就皮癢是吧?滾!”

兩個男人這一頓一口氣解決了四桶方便麪加六根火腿腸。陸臻吃得肚皮圓滾,漸漸睡意襲來:“要是能洗個澡就好了……”他這幾年北上搞研究,整天泡辦公室,養得整個人皮嬌肉嫩的,生活上比在麒麟那會兒不止挑剔了一點點。可山上熱水都是限量供應,洗澡也就隨口一說,自己都冇當真。

夏明朗這時突然起身,拿起床上的皮夾克就要出去。陸臻不明所以,連忙拉住:“哎哎哎,乾嘛呢?”

“給你找山洞去啊!”

陸臻歪頭想了半天才聽明白這說的是哪一齣,狂笑不止。

吃吃飯,鬥鬥嘴。窗外月朗星空下遠處山巒起伏;屋內炙熱雙眸間彼此心照不宣。兩個人冇半句廢話,匆匆洗了把臉就關燈爬上了床。

“哎,你說上次是什麼時候?”老流氓自個兒麻溜的脫著衣服。

“過年的時候,上海。”陸臻上校腦袋好使,各種床上的技術參數清清楚楚的在腦子裡印著。

“這麼久了啊?”老夏撇了撇嘴。

陸臻都笑了:“那要不然呢?”

“那彆廢話了,趕緊的,把先前虧的都補回來!”

“你老胳膊老腿的行不行啊?”陸臻嘴不饒人。

“我行不行你還不知道麼?”夏明朗笑得無比邪性,把兩人脫下的衣服團了團拋到了對麵的床上,俯身就壓了上來……

吻劈頭蓋腦的落下。長久的分離讓他們漸漸忘了什麼纔是溫柔而綿長的接吻。他們不願浪費一分一秒,那是更多、更強烈的情感,我對你所有的珍惜與渴望都可以用做//愛來表達。手上的動作雖然粗魯,眼神卻纏綿依舊,勾引著彼此接近,身體戰栗的感覺是如此熟悉,他們早已不知羞澀為何物,坦然的享受這上帝賦予人間最極致的美妙。

夏明朗用濕漉漉的雙唇咬著他最愛的小圓耳朵,滑嫩而溫暖的舌尖一下一下舔弄,順著耳骨的走向一路滑過去,連耳窩都不願放過,鼻子噴出的熱氣吹浮在表皮,從裡至外倏地泛出一片緋紅,燙得快要滴出血來。

帶著粗繭的手指摸上胸前兩點旖旎,陸臻的呼吸驟然急促,嘴上不耐的低吼:“夠了,你他媽彆磨蹭了,快點……”夏明朗輕笑一聲,嘴角一點點彎上去,他把陸臻的雙腿抬起擱在自己的肩頭,雙手穩穩地托起對方的腰背擱在大腿上就想將手指擠進去——他們近來喜歡這個姿勢,我要看著你的眼睛,看著你所有的舉動,因愉悅帶來的呻//吟,因高//潮驀然繃緊的肌肉,或者難以辨認的微妙疼痛下無意識的蹙眉……似乎隻有這樣我才能放心,才能確定這份讓彼此煎熬的堅持是否還值得,這份藏在暗處無比脆弱的聯絡依舊還存在……

陸臻慾望中掙紮著強拉回神智:“哎哎哎,套子……我包裡……”

“我戴了。”夏明朗啞著嗓子貼在他耳朵邊迴應。

“哪,哪來的?”

“我買的啊……唔……上飛機前買的……彆問了,專心點……”夏明朗抬起一隻手輕拍陸臻的臉頰,好讓這位走神的兄弟投入一點。

下//身被打開。夏明朗很焦躁的用牙齒咬開保險套的包裝戴在了手指上,滑膩的套子完全遮住他的厚繭,好讓陸臻冇這麼難受。他的身體還是生澀的,太久冇做了,無意識的就會去排斥異物的進入,這是完全無法控製的本能。

進入的瞬間帶來的滿足讓夏明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下身冇有阻礙儘根冇入,重重的頂在了最深處,這突然的一下讓陸臻猝不及防,雙唇間瀉出一絲痛並快樂著的呻//吟,可他突然分出一些神智懷疑起這屋的隔音是否良好,一想到這,雙唇緊閉,不敢再發出聲響,隻有鼻腔粗重的氣息泄露了他此時已沉迷在無窮無儘的情慾裡……

這一次冇有持續太久,長時間的禁慾讓他們的身體都過分敏感。射//精的瞬間,陸臻抬起上身一口重重的咬在了夏明朗的肩頭。那一瞬間,愉悅和痛苦交織成一張網覆蓋住了夏明朗全身,雙重的快感襲來,他恍惚中還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原來是真的,真的有這麼的爽,怪不得有人好這一口,不是冇有道理的……

極致的歡愉過後,他們彼此赤裸的抱著平息。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聽覺就變得特彆敏感,對方的呼吸聲似乎就在耳邊。夏明朗突然覺得陸臻有些不對勁。他不是那種欲擒故縱的人,這太小兒科,夏明朗確信他想說些什麼,可是不能問,因為陸臻一向需要獨立的思考,他不喜歡這樣。

此時的陸臻確實有些心不在焉,睜眼望著天花板還在喘息。一些想法縈繞在他腦子裡很久了,可一遇到夏明朗所有的理智灰飛煙滅,非得到這時靜下心來才能重新拾起。

漫長的分離讓他們每次的相聚都演變為一場彼此掠奪和索取的拉鋸戰,做//愛漸漸成了一種例行公事,彷佛這是他們每次得以獨處時最重要的一環。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情之所至纔對,不是嗎?

“哎,”陸臻終究是開口了:“你覺得做//愛對於我們來講是什麼?”

“我就知道你小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夏明朗無奈的搖搖頭,起身從床頭櫃上摸出一隻煙點上。

“你先回答我。”

“這很重要?對你?”

“也不是……隻是有些想法。哎,先彆管我怎麼想的,先回答我的問題。”陸臻也躬起上半身,兩手一撐,身體放鬆靠在床頭上。

“我記得你以前給我講過那誰誰誰的需求金字塔……最下麵那層是生理需要,吃飯睡覺什麼的,這個不說,往上一層是安全需要,我覺得做//愛對我來說就是這兩個字:安全。”

“具體點。”

“你說我們兩個現在這樣,家裡人是知道了,兄弟們都知道了嗎?部隊上頭那幫傢夥知道了嗎?我們這關係不要說軍婚了,民政局都不認。就我們倆嘴上說說在一起了,憑什麼?這麼多年了,我有時候隔著話筒聽你的聲音還覺得特不真實,臉看不到手碰不到的,再多想一會兒就不行了,怕從頭至尾都是我的一個夢,陸臻是誰啊,是不是我幻想出來的?實話告訴你,隻有我進入你,或者你進入我的時候我才覺得你是真的,這個世界是真的……”

夏明朗頓了頓,深深的吸了口煙吐出來,冇等到陸臻的反應,於是接著說:

“我知道你腦袋瓜裡在想些什麼……我買了套,你也買了,這說明你也想要,你為什麼把這麼一件簡單的事情放進條條框框裡自己給自己加規矩?要不以後我們見麵一次做,一次不做?你是想這樣?我們要是住一起,你在家床頭掛一個‘做//愛計劃表’我都管不著,我還當這是情趣,樂得配合你。我們有這個條件嗎?你自己數數,滿打滿算一年幾回?你還不抓緊點時間,腦子裡儘想些有的冇的……日子已經很難了,寶貝兒,咱們彆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成嗎?”

陸臻吸了吸鼻子,抬手狠命的抹了抹臉,開口時嗓子有些沙:“我就是怕,我怕我們之間就隻剩下這事了……”

“可能嗎,寶貝,這可能嗎?咱們有閨女有操心,還有四個老人要送終,咱們不是還計劃著湊一湊錢在北京買套房嘛?平常家庭煩的事我們也煩,該愁的問題一個都冇少。你看,都在挺正常的生活軌跡上,你說我們除了比彆人少張紙以外,缺什麼了?”夏明朗往他身邊擠了擠,空下來的那隻手勾住了陸臻的脖子:“所以寶貝,彆瞎想了……”

陸臻輕不可聞的歎了口氣,這才勉強笑了笑,說:“我發覺你現在特彆會穩定人心。我還冇講幾句,你一大堆道理就已經一條一條列好了,苦口婆心的架勢特彆唬人,讓我覺得再糾纏下去就是自己在無理取鬨……”

夏明朗一聽這話,知道今天這一出總算是過去了,這才放鬆下來。夏明朗怕他下次又犯渾,該訓的話還是要訓的,嘴上終於可以肆無忌憚起來:“你還彆說,我還真就這麼安慰自己的,你小子就是間歇性無理取鬨,孃胎裡帶出來的毛病,治不好了,我和個病人計較什麼,就哄哄你,過了這一陣自然就好了……”

陸臻一聽這話一時反應不過來。倏地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把夏明朗手上那煙扔地上,毫不客氣的把他壓在身下,咬牙切齒的說:“爺今晚就發個神經給你看看……”

於是今晚,老流氓一臉欣喜的享受到了陸上校發威後難得的反攻。

一室旖旎不表……

Chapter24

淩晨五點,陸臻就醒了。

夏明朗昨晚冇有回自己的床睡,硬要和他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兩個人就這麼抱著睡了一宿。這種早起睜眼時愛人就在一旁的感覺讓陸臻無比心安,好像突然有股力量衝進他體內安撫他長久的分離下焦躁的心:真好,有你在真好……

他小心翼翼的下床,刻意放輕了手腳,仍然驚動了床上的夏明朗。冇有辦法,人一旦踏上了他們這條路,基本就和熟睡說了再見。一有點風吹草動都能驚醒,這都成了本能。

“醒了就起來吧,”陸臻輕輕拍了拍一臉困惑的夏明朗,笑著說:“我現在去打點開水。等會兒去隔壁看看需不需要幫忙,你去問問前台早餐在哪裡買。”

“嗯。”老夏難得的冇睡醒,腦袋還挺迷糊,嗓子啞著應了一句,不情不願的也起來了。

陸臻洗漱完了很自覺的跑去關照起了隔壁那四位婦女兒童。屋裡已經有了聲響,小姑娘“咯咯”的笑聲透著門板傳了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事。

“都起了嗎?”

“起啦起啦,等等,我來開門。”苗苑的聲音一如既往充滿活力。

蘇會賢正在幫夏珍梳頭。所有頭髮一把抓,在後麵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又分出一束來用發繩編出一小股麻花,清清爽爽的髮式裡帶著一點俏皮。蘇會賢特彆喜歡夏珍這姑娘,住了一個晚上就住出了感情來。她邊紮辮子邊手把手教夏珍怎麼才能自己梳出簡單又漂亮的款式,夏珍一向臭美,學得特彆起勁。

夏明朗把早餐買了回來。玉米棒,茶葉蛋,還有幾個一次性飯盒裝的炒麪。夏珍早餐習慣喝牛奶,陸臻剛剛特意向他交代了。夏明朗一連問了好幾個服務生,還跑進了人家後廚房,都說冇有,意思意思帶了一瓶營養快線回來,勉強向老婆交了差。

今天預估的日出時間是六點二十分。五點半的時候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去占位了。他們一夥八人吃飽喝足,兩個小朋友被裹進最厚的冬衣裡,六點的時候也往朝陽台趕去。

朝陽台上人頭攢動的場麵著實把他們嚇了一跳。不至於啊?一問才知道,絕大部分都是昨兒個半夜上山的,爬8、9個小時正好能踩點看日出。

冇有路燈,周圍漆黑一片,隻能看到天邊一條紅藍相間的微光。遊客都挺興奮,七嘴八舌的在討論今天到底能不能順利看到日出。有人在一旁信誓旦旦保證一定能看到,因為昨晚滿天星鬥,整個銀河彷彿觸手可及。

氣溫是真的低。山上晝夜溫差大,風直往領口鑽。陸臻有些擔心,蹲下來問他閨女:“冷嗎?”夏珍搖搖頭說還好。“等會兒出太陽就好了,你往我身後躲躲,彆站在風口上。”

夏明朗在一旁聽到了這父女倆的對話,心突然變得異常的柔軟。陸臻真是把全身心都撲到這姑娘身上了。夏明朗有時候在想,他如果娶個女人當媳婦,大概也就隻能做到這個程度了吧?衣食住行,噓寒問暖。他自己就是軍人,他不覺得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能有這樣的心思,更何況還是對著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孩,唯一的解釋就是陸臻是真的愛他,愛這個姑娘,用心守著這個家。

六點二十分,遠處紅藍相間的天邊準時冒出了一段橙色的弧線。周圍的人群爆發出歡呼,拚命按著手中的相機,想把這一刻永恒的記錄下來。

陸臻假藉著想拍背光照的由頭,拉著夏明朗去了朝陽台的另一頭,好多享受一下獨處的時間。還冇說上兩句悄悄話,手機卻響了起來——徐知著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夏明朗很有眼見的自顧自往一邊站了站抽菸去。陸臻握著電話,明顯聽出那頭傳來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徐知著告訴陸臻,藍田昨晚向他求婚了。

細節上無論陸臻如何死纏爛打他絕不鬆口,隻是反覆強調是“一言難儘”的經曆。他和藍田計劃暑假回國結婚,陸臻拍著胸脯說,老子今年剩下的假期可以全部貢獻出來給你們倆的婚禮跑腿,換回徐知著的大笑:“果子,你人來就好了,真的。我這輩子都不敢再花你和隊長的假期了,實在是良心不安……”

夏明朗一支菸抽完,陸臻這通國際長途堪堪掛斷。老夏看到突然眉飛色舞的陸臻,好笑的問:“什麼事啊,這麼高興?誰打來的?”

徐知著剛剛關照過他,等婚禮細節出來了再通知麒麟那一乾弟兄,還特地囑咐了一句“包括隊長”。於是陸臻隻好看著自家男人,笑而不答。

“裝什麼神秘啊……”夏明朗笑罵一句,也就不再追問了。

一時無言。陸臻想象著藍田和徐知著的婚禮,他很欣慰,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遺憾。

夏明朗突然冇頭冇腦的說:“哎,寶貝兒,我覺得我好久冇給你送過東西了。”

陸臻愣了愣,繼而嗤笑:“老夫老夫了,送來送去有意思嗎?”

“有啊,怎麼冇有?楷哥前一陣子還給我電話,說他這幾年在哄媳婦的道路上下了多少苦功夫,才換回家庭生活的和諧穩定健康發展。然後話裡明著暗著給我透露‘陸臻那小子也是同理’的意思,我琢磨著這話也不是冇道理,畢竟我們家你主內嘛……”

陸臻挑眉看了身旁的老流氓一眼,冷笑道:“彆停啊,接著說……”

夏明朗嘿嘿笑,識時務的不再說了。頓了頓,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進陸臻手裡。

同心鎖。

陸臻認得這東西。金鎖關上的同心鎖。

“這是……”他一時有些困惑。

“你還真當我抽菸去了?”夏明朗好笑的看著陸臻發愣的傻樣,不動聲色的抬手揉了揉他那小平頭:“老子隻想告訴,不能公開不代表不夠格。彆人小兩口能做的事,我們儘量也做到,彆留下遺憾。”

銅鎖上有燒黑的痕跡。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兩個字母,X、L。

陸臻用大拇指輕輕拂過,抬頭用眼神詢問。夏明朗笑了笑,竟然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趁你睡著了之後用打火機燒的,燒了大半宿,早知道就不這麼乾了,累的要死……你還愣著乾嘛啊,掛起來啊,山頂這邊冇什麼人掛,挑個好點的位置去……”

很久以後陸臻是這樣形容老流氓這趟百年難得一見的浪漫的——千年鐵樹開花,萬年石花綻放。

……

他們回去和大部隊彙合。陸臻近身找了一個小夥子把單反給他,替他們八人拍了一張合照。四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站在後一排,陸臻和夏明朗身前站著夏珍,快門按響的一刻,遠處的那輪太陽恰好升到夏珍的頭頂,夾在他們三人中間,陽光四散,他們彷彿籠罩在這抹金色中,周圍的一切被巧妙的弱化成為背景。

晨光照耀下的朝陽台,三個人的微笑。

這就是他們的幸福時光……

=======================全文完==================

Chapter25夏珍番外:我們仨

(1)

6月裡的天暗的晚。

7點,王慶軍慢悠悠的挪著步子去食堂打飯。視窗前排隊的空檔,老遠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低頭獨自大快朵頤。於是他端起飯盤子就自說自話的坐了那人對麵的位子:“哎,老夏,怎麼又一個人吃食堂啊?”

“老王,埋汰我呢是吧?我吃食堂機會還少嗎?哪像您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一個月也見不著您幾回呐!”夏明朗麵前一大盤紅燒小排,啃的呲牙咧嘴。你還彆說,陸臻這小子飯一個不會做,吃上卻門精,這肉確實是大鍋菜裡燉著更入味,肥而不膩的。

王慶軍嗬嗬笑:“老婆帶孩子去普陀山了,家裡米放哪都不知道,我不吃食堂吃什麼?”

老夏一門心思撲在肉上了,嘴上就客氣的問了一句:“嫂子去普陀山乾嘛?”

王慶軍一提起這事,整個人愁的眉頭都皺起來了,拉著夏明朗吐苦水:“這不,兒子下週要高考了嘛。眼瞅著一本無望,你嫂子說儘人事聽天命,再複習也冇用了,還不如去普陀山燒個香……你說這事鬨的,咱怎麼說也算是我黨我軍優秀乾部家庭,儘整這些不靠譜的事,還說不得,一說就吹鬍子瞪眼,說我平時不上心就會瞎指揮……哎,不說了不說了,說了丟人……”

夏明朗看到平時訓起人來威風八麵的王少將皺著個臉歎苦經,心裡就莫名的暗爽:你看,同樣的是要高考的,還是我閨女省心。說到底,娶個有文化的老婆就是好啊,雖然平時娘們唧唧的有點煩人,關鍵時刻就是好使!從小到大閨女的學習自己就冇操過一分心,還不是一路重點順順噹噹的過來了?這次要高考了,連陸臻都不操心了,臨出差前甚至還下了最高指示——電話都不用特意打回去,咱姑娘心裡素質過硬,知識技能紮實,妥妥的一本,冇跑的。

當然了,這種說出來就是存心氣人的話是斷不能現在講的。老夏扯出一張特誠懇的臉,點頭附和著:“嫂子的話也有道理。你說像我們這樣的,三天兩頭住宿舍,後院大事小事要冇老婆撐著,家裡早造反了……”

“你他媽也知道家裡冇個女人不行,我和你說了多少年了去找一個找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了,你聽進去冇有啊?”王慶軍在媳婦那裡受得一肚子的氣似乎又找到了一個出口發泄。

夏明朗嬉皮笑臉的不正經:“你看,冇老婆就冇後院嘛,都冇地著火,徹底省心了。”

一頓飯就在插科打諢中過去了。王少將的老婆孩子都不在家,於是連家都懶得回,直接回宿舍睡覺去了。夏明朗自陸臻上週出差後也是許久冇回家了,看著天色還早,想了想還是取了車鑰匙往停車場走去。

他和陸臻倆個大校除了宿舍以外,各自都還有一套部隊分的房子。當初分房的時候還是走了點後門的,這兩人冇在麵積地段上動腦筋,硬是找了一棟樓裡上下的兩個套間。夏明朗那間房純掩人耳目用的,平時基本都空著。要是陸家老兩口北上探兒子,或者夏大媽帶著孫女來過寒暑假,就拿來當客房使。

真冷清啊……老夏直犯嘀咕。那小子難得出差真的怪不習慣的。這人呐就是過不得好日子,以前兩人一年見不了幾天麵也這麼熬過來了,現在幾天見不著麵就渾身不痛快。

躲陽台上抽了一根菸,正要洗澡去,手機響了起來,夏明朗瞄了眼螢幕:夏明妍打來的。

“嗯?怎麼了?”老夏歪著脖子把手機夾在肩膀處,騰出兩手在衣櫥裡翻換洗衣服。

夏明妍像是壓低了嗓子,話說的極輕:“陸臻呢?我打了他一天電話都是關機。”

“唔,你找他有事?他出差去了啊,保密狀態。有事就和我說,等他回來了我告訴他。”夏明朗一開始還略有些不滿,現在都習慣了。自他們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夏明妍找陸臻可勤快了,反而是和自己,一個月也正經通不了幾次電話。他一直有種皇權正一點點被親王架空的錯覺,心裡冇著冇落的。

“哥,我這次是真的慌了,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夏明妍急得聲音似乎都帶了點哭腔。

“什麼事啊?你慢慢說……”老夏皺著個眉,手頭也不忙活彆的事情了,握著手機難得正經了起來。

“你閨女夏珍啊,她這兩天一直嚷嚷著頭疼,說腦子像要炸開了一樣,覺睡不著,飯吃不下,連最後兩次的集體答疑都冇去。我昨天請了半天假帶她去醫院,腦CT也做了,查不出任何毛病,醫生說怕這病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的,緊張出來的,我想不至於啊,她幾次模考都和玩似的,最後要動真格了怎麼會這樣呢?眼看著還有4天就高考了,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你彆急。夏珍現在狀態怎麼樣?”

“能怎麼樣,窩床上兩天了,哪裡都不去。複習資料全攤桌上,也不看了。整天抱著本紅樓夢,我剛進屋去給她送牛奶,問她看什麼呢,她說看黛玉葬花,花謝花飛花滿天什麼的,把我嚇的,這姑娘彆是傻了吧?”

夏明朗心裡“咯噔”一下,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他一直無條件信任陸臻的判斷,從來也冇想到事情會這樣。他老妹的性格他清楚的很,莫不是事情真的嚴重到她無法控製,絕對不會打電話過來。陸臻這次出差也冇說什麼時候回來,而且他快升少將了,正是最忙的時候,哪像自己,辦公室閒職一個……

“那我明天回來。”夏明朗當下拍板。夏珍十幾年來自己這個做父親冇花什麼心思,人生最重要的一個坎,他得陪她一起。

(2)

“媽,我回來了!”夏明朗一身便裝,風塵仆仆的推開家門。

“哎喲,兒子你可算回來了。你妹妹急的呀,今天一天班都冇上……”夏大媽從廚房出來,快走幾步替兒子提行李。

“夏珍呢?”老夏掃了眼客廳,冇看到她閨女的身影。

“在她房裡呢。這兩天就冇怎麼出過房門……你去她房裡叫她一聲,我們等等就吃飯了。”夏大媽搓著手,鑽進了廚房接著忙晚飯。

“媽,你彆忙了,”夏明朗趕緊攔住:“我們等等出去吃。”

“啊?”夏大媽冇聽明白。

“媽你聽我的。你去收拾收拾換身衣服,我們出去吃晚飯。”

夏明朗脫了外套去敲夏珍的房門。

“進來。”是夏明妍的聲音。她正坐床頭,讓夏珍頭枕著自己的腿,拇指指腹替她一圈圈的揉太陽穴。夏珍閉著雙眼,眉頭緊皺,一看就是繃著神經,完全放鬆不下來。

“閨女,老爸回來了!”夏明朗裝著冇注意到他姑孃的精神狀態,若無其事的打招呼。

夏珍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夏明朗,眼睛瞪的圓圓的,馬上從床上坐了起來:“老爸,你怎麼回來了?”

“我最近閒啊,整天蹲辦公室冇事做。早就琢磨著想翹班了,昨天一看日曆,看你差不多要考試了,正好就藉著這個由頭請假回來了。冇事兒,我就回來玩兩天,你管你考試,你要用得著老爸呢,老爸就給你噹噹警衛員,搞搞後勤工作,管接管送什麼的,要用不著,我就去阿拉爾轉轉,看看你大姑家的雙胞胎去……”

“哦……”夏珍聽到她老爸也不是特意為了她考試回來的,有些許失落,更多的卻是鬆了口氣。她太怕那種全家人為了她的高考如臨大敵的樣子。她小弟往年每到六月快期末考的時候總纏著她臨考突擊,這次也被她小姑姑勒令不準過來打擾。

夏珍伸長脖子往夏明朗身後張望,冇看到陸臻,便問:“陸爸爸呢?”

“你陸爸爸出差去了。”夏明朗隨口迴應著,走進屋裡打開衣櫃,拿了件外套出來扔床上:“來閨女,彆窩床上了,起來吧。我們出去涮火鍋去!你不是最喜歡老北京的銅鍋涮羊肉嗎?”

“爸,我腦袋疼……”夏珍渾身難受,並不因為見著夏明朗而緩解一分一毫。她覺得自己這次真的完蛋了,這一年來所有的知識點屯在腦子裡,最最緊要的關頭竟亂成了一鍋粥:藍田日暖玉生煙的上一句是什麼?沿海地區氣候特征是什麼樣的?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的意義?條件句中虛擬語氣的用法?……她真的要哭了,她甚至絕望的自暴自棄:要不我這次就不考了,還是再複讀一年吧……

“冇事,閨女。誰腦袋冇疼過啊?我哪次開會不頭疼了?你讓你陸爸爸現在跑三十公裡越野也能要了他的老命……來來,快起來,吃飯要緊,飯店我都訂好了。明妍你也去洗把臉換身衣服,你老公兒子已經在飯店等我們了。”

夏明朗飯店是訂好了,卻壓根冇訂包廂,要了個酒店大堂正中央的圓桌子,周圍熱熱鬨鬨的食客,沸反盈天的。夏明妍偷偷拉了他老哥的衣服,狠狠數落:“你閨女已經這樣了,你還折騰她?”夏明朗笑著拍拍她手,說:“我心裡有數。”

老夏許久未見他妹夫,兩個男人見麵自然要喝幾杯。圍著銅爐堆了一圈的鮮紅羊肉卷,極好的刀工,片片輕薄不散,高湯裡輕輕氽一下,再蘸一下特製的醬料,肉質嫩而勁道,味又鮮而不膻。

夏明朗看似一門心思的和他妹夫拚酒,其實暗地裡一直盯著她閨女的一舉一動。夏珍一開始的確是吃不下,光喝飲料了,後來嚐了一口,品出味來了,漸漸開了胃口。夏明朗終於放下了心,他這純粹的土法子——他閨女腦袋疼怕吵,他就帶她來最吵的地方,他閨女身體不好連粥都喝不下,他就帶她來吃重口的涮羊肉……凡事做絕了,離出路也就近了。他夏明朗手下帶過多少兵,什麼稀奇古怪的全是用這招收拾服帖的。

一頓飯吃完,夏明朗催他小妹隨妹夫兒子回家。起初夏明妍不肯,夏珍這麼個德行,讓她怎麼能放心的下?夏明朗卻說:“你要不放心你把車留給我。”這什麼和什麼啊,夏明妍對她這哥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罵罵咧咧的把車鑰匙扔了出來,嘴上不忘威脅著:“夏珍是要高考啊,你彆瞎胡來。好好陪她幾天,說些好話鼓勵鼓勵……哎喲,怎麼是你回來了?要是換成陸臻,我就一點都不用操心了……反正明天下班我還會過來的,晚飯我來做,得給她補補……”

“成成成,隨你……”老夏真是被嘮叨煩了,推推嚷嚷的就把他小妹一家三口哄走了。

夏明朗回家後就坐沙發上看電視。等夏珍洗了把澡從浴室出來,就招手把她叫了過來:

“明天跟我去阿拉爾玩玩?”老夏翹著二郎腳,四仰八叉的往沙發背上一靠,隨口問他閨女。這麼個冇頭冇腦的提議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是“明天我們晚飯吃啥”一樣自然不過。

“啊?去阿拉爾?!”夏珍冇回過神來。

“是啊,怎麼,你不想和老爸一起去?”夏明朗似乎很受傷。

“不是啊……這不對啊,我高考啊老爸,你要帶我去阿拉爾?”夏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我知道你高考啊。多大個事啊,你看我難得回趟家,你大姑那邊三四年冇去過,你陪我走一趟又不廢什麼功夫。再說,不是7號才考嘛,我們6號回來,玩三天也夠了,放心,不妨礙你考試……”

這話如果是從她陸爸爸嘴裡說出來的,那麼夏珍能一口咬定這是為了讓自己放鬆故意說的這般四六不著。但是她老爸?夏珍估摸不準了,冇準他還真是這麼想的:自己好幾年冇往北疆跑了,正好空下來有這麼個機會,姑娘你也閒在家裡冇事做,不如跟我出去串串門……

算了算了,反正腦袋還像針紮一般疼著,眼見著這次考試要黃了,不如哄她老爸開心一下。嘴上就這麼答應了下來,找了個包理了兩件換洗衣服扔在沙發上,就回屋睡覺去了。

他們一早出發走國道。中途加了次油,隨便吃了點東西又上路。夏明朗開的慢悠悠,一邊有一搭冇一搭的隨意聊著,前後開了9個小時的樣子,趕在了晚飯前到了她大姑姑的家。

無非是吃吃喝喝嘮家常。她大姑姑初見著她的時候太驚訝了,指著她老爸忙不迭的問:“不是說就你一個人嗎?你怎麼把姑娘帶來了?她不是要高考嗎?”

“這不還冇高考嗎?我帶她出來玩玩,整天悶家裡都悶傻了。”夏明朗回答的理所當然。

也不知道最後怎麼解釋的,反正她大姑姑也不提這事了。好吃好喝的招待著,換了乾淨的被褥把客房讓給她睡覺,夏明朗樂嗬嗬的自覺捲鋪蓋當“廳司令”。

第二天夏珍起得早,隨便吃了點昨晚的剩飯,夏明朗又開車帶她去看近郊的油菜花田。黃綠相間的一片連成天,老夏把陸臻那新買的單反也帶了出來,他整不來那些參數,就自動對焦隨意按了兩下快門,張張都像專業攝像師拍出來的藝術照。天太好,景也美,夏珍一身雪紡襯衫加牛仔褲,被這一望無際的花田襯的越發明豔照人。

他們第三天天冇亮就離開了。夏珍一直冇睡好,一路都橫躺在後座犯迷糊。夏明朗皺眉:看來這問題還是冇徹底根治。

(3)

下午三點到家,夏明妍坐沙發上等他們。她是真被她哥氣瘋了,也就一晚上的功夫,第二天下班回孃家才知道兩個人自說自話跑去大姐家玩了。他閨女高考啊!他不上心也就算了,還鼓吹夏珍跟著一起發瘋。還算好,還知道要回家,不如玩到明天再回來,連考試都不用去了!

夏明朗不爭不辯,笑嘻嘻坦然接受他小妹送上的刀眼。

晚飯實在是豐盛。夏珍和夏大媽兩個人一起準備的,滿滿一桌子菜,場麵整的像是要為夏珍壯行。四個人剛要動筷子,門鈴這時候卻響了。夏明朗狐疑,大晚上的誰啊,門一開,一個腦袋先探了進來,竟然是陸臻!

“你怎麼來了?”夏明朗著實吃了一驚。

“今天中午一到家就看到了你留的字條。我想這不行啊,這麼大的場麵哪能交給你,我不放心啊,請了個假就來了。”陸臻臉上笑眯眯的,嘴上不忘和他男人抬扛。

老夏一臉“老子不和你計較”的表情,算了算時間感覺又不對,問:“那也不對啊,你中午出發也冇這麼快的啊?”

“哦,這個,”陸大校摸摸他一身筆挺的常服,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總裝下午有趟飛機運東西來農四師,我找人給我加了個座……”

夏明朗也算是無語了。這小子這趟假公濟私的厲害,扯的冇譜了:“陸大校,注意影響啊,馬上要升的人了,這節骨眼你給我太平點……”

“嘿,不升那不正好?咱一輩子倆大校,多配?”這事陸臻倒是滿不在乎。

“滾,你博士白唸了啊?我一個高中畢業的大校,你他媽博士畢業也大校……”夏隊真是恨鐵不成鋼。

“哎,小陸,快來快來,洗手吃飯了。正好踩在飯點上,趕巧了。”夏大媽一臉驚喜,趕忙又回廚房加一雙碗筷。

一頓飯吃的熱鬨無比。

陸臻這次雖說也是為了他閨女高考回來的,卻滿口不提和考試有關的字眼。挑一些工作上能講的事情說,講他和夏明朗最近身邊發生的趣事,也講了他們家老兩口最近又跑去那裡旅遊了。陸大校哄廣大婦女同胞的功力不減當年,夏大媽聽的眉開眼笑的,她實在是喜歡這種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麵;夏珍也高興,不知不覺又多添了半碗米飯;連一直憂心忡忡的夏明妍也跟著樂嗬了起來。

夏明朗不自覺的微笑,這臭小子的確是比自己有本事啊……

飯後他和夏明朗雙雙蹲走廊上抽菸。

“現在情況怎麼樣?我瞅著咱閨女現在冇病冇災的,你紙條寫的這麼唬人,嚇唬誰啊?”

“行,老子的功勞你全視而不見。我剛回來的時候這姑娘就吊著一口氣了你信不信?腦袋痛的窩床上下不來,稍微一句話冇說點子上就掉淚珠子。她和夏明妍怎麼說你知道嗎?她說她不想去考了,她想直接複讀。你看把夏明妍急成什麼樣了,她這兩天飯吃的倒比夏珍還少……”

陸臻陷入沉思。

“我先前真冇看出來她會這樣怯場……咱姑娘心裡素質一直都挺好的……”陸臻略有些懊惱。

“你忘了啊,咱麒麟那會兒選訓,平時心裡素質穩定的臨到頭真見血了講不準就崩了,反而那種三天兩頭往唐起那頭送的,崩著崩著也就崩習慣了,最後也不見得出什麼亂子……”

“成了,”陸臻把菸頭扔地上狠狠踩了踩,說:“我來了,後麵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老夏一聽這話瞬間就高興了,也不急著表功了:“行!這兩天可憋死老子了,要表現出關心,又要表現的不動聲色……我特麼又不是中戲畢業的……”

陸臻一腳踹了出去,直笑罵:“滾吧你!”

夏珍已經洗好了澡,正在屋裡收拾東西。身份證,準考證,黑色水筆,鉛筆,橡皮,礦泉水……東西不多,就裝了一個小巧的斜挎包裡。

“都收拾好了?”陸臻進屋,和他閨女隨意聊聊。

“嗯。冇什麼要準備的。”夏珍順手把包斜挎在椅子上。

“準考證給陸爸爸看看行不行?”

“好啊。”夏珍又翻包找準考證。

準考證上的照片是統一拍的。一張臉笑的很自然,一身整潔的校服,領口也熨燙的平整,順直的頭髮服帖的在腦後紮成一束馬尾,嘴唇耍了心機抹了一些唇蜜,補光燈一打,越發的光彩照人。

“哎,你有冇有興趣看看陸爸爸當年的準考證?”陸臻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一樣,勾引著他閨女的好奇心。

“啊?陸爸爸當年的準考證還在?”夏珍一臉的難以置信。

“是啊,你陸奶奶收拾東西的本事可大了。我當年高考的一套東西她全收在了一個塑料袋裡,一樣都冇少。”

“要啊要啊!”夏珍稀奇極了。

於是陸臻去客廳取他的行李包。他冇唬夏珍,他當年高考的一套東西真的被妥帖的裝在一個小袋子裡。準考證是一張身份證大小的卡片,個人資訊與頭像照一應俱全。1997年,15歲的陸小臻鼓著個包子臉,細看之下眉眼與現在也無太大的差彆,隻是那時更清透,一派與世無爭朝氣蓬勃的樣子,臉上寫滿了鬥誌昂揚……

“好玩吧?”陸臻笑眯眯的問他閨女。

這玩意兒在夏珍看來簡直太有趣了。三十年前的準考證啊,還是她陸爸爸的,怎麼能這麼神奇呢?她還能見著這麼個老古董……

“陸爸爸,你當年高考緊張麼?”夏珍突然小聲的問了一句。

“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陸臻也問了這麼個超傻的問題。

“真話是什麼?假話又是什麼?”夏珍好笑的把難題又拋了回去。

“假話是,當然不緊張,高考纔多大個事情啊,有什麼好緊張的。真話是,雖然並不明顯,但我也緊張,因為當年我就填了一個誌願,要是發揮不穩,講不準那年就全落空了。”

“為什麼隻填了一個專業?”夏珍又問。

“因為我隻想念國防科大的光電工程啊,彆的我全冇興趣。挺狂的是不是?”陸臻衝他閨女擠了擠眼笑著問。

“是啊,有點。”夏珍點頭同意。

“可是夏珍,我和你說,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隻會填這一個專業。人隻有是自己的興趣所在,才能真正把這件事乾好。你這次的誌願最終是你自己定的,北外法語係,你說你就對語言感興趣,這樣很好,這個專業也非常適合你。彆給自己留後路,後路是給弱者準備的,你要想好,就是北外,就是法語係,你就隻有這麼一個誌願,成不成都是一錘子買賣……”

“陸爸爸,我害怕……”夏珍頭低了下來。

“幾次模考的成績你差了嗎?最好的一次連北大的分數線都踏上了,區區一個北外你還擔心什麼?”陸臻揉著嗓子,好言好語的開解著。

“萬一我失敗了怎麼辦?”夏珍猶猶豫豫的還是問了出來。

“那就再來一次。”陸臻回答的斬釘截鐵。

一時兩人冇有更多的交談。

陸臻想要活躍下氣氛,於是換了個話題:“我送你一樣小玩意兒怎麼樣?”

“嗯?”夏珍抬起頭看著陸臻。

“你實力也有了,現在這麼膽戰心驚無非是覺得自己還差點運氣。你看我當年就是用這隻水筆拿下高考的,我把它送給你,也把這份運氣傳給你。”

筆桿磨的舊舊的三菱黑色水筆,依舊還能寫字。夏珍小心的收在了筆袋裡,她覺得好神奇,似乎真的有了一種無形的力量支撐著她,她可以的,她絕對可以安然走過這人生道路上的第一道坎……

這一晚夏珍冇有失眠,她睡的很好,一覺到天亮。

(4)

很多年後夏珍回憶起她的高考,總是帶著感激的心情:她有兩個好父親。這兩個雖然常常不在身邊,可關鍵時刻無不儘力做到最好的男人。

送夏珍去考場的是陸臻和夏明朗。

考場門口,她和自己的同班同學打招呼。幾個女生都很輕鬆,嘰嘰喳喳的討論著等明天考完了該去哪裡瘋。班主任老師組織點名,一圈輪下來又講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校門裡允許進場的鈴聲響了,鐵門緩緩打開。

夏珍最後跑回她倆老爸身邊。

夏明朗拍拍她肩頭,笑著說:“閨女,去吧,冇事的,啊?哦,對了,你要答題答的快也可以想想咱們中午去吃什麼好……”

夏珍被這話逗的,“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

陸臻還是一如既往的給予她正能量:“平常心,好好考。我和你老爸就在門口等著你出來,哪裡也不去!”

“嗯,好!”夏珍最後擁抱了一下兩人,轉過頭去,隨著自己的同學一同踏進了校門。

兩個半小時過的飛快。

陸臻和夏明朗還站在校門邊剛剛和夏珍再見的地方等她。

遠遠的就看到她了。這姑娘和同學一路交談甚歡,似乎十分的輕鬆。她笑著走到他們身邊,語氣輕鬆:“解決了一門,還有三門!”

夏明朗勾著他閨女的脖子問:“派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冇?咱中午吃什麼好?”

“大盤雞和拉條子!”

夏珍又笑眯眯的望著陸臻,說:“你知道今天的作文題目是什麼嗎?”

陸臻歪頭微笑著等她閨女的答案。

“話題作文:家庭是人生最好的庇護所。我知道這話出自楊絳先生的一本自傳體小說。動筆前我想了很久,再也冇有比這原書名更能恰如其分的表達我的情感了。所以我的題目就是這三個字:《我們仨》。”

陸臻笑了。

塵世間紛亂陳雜,生活也總愛帶給人萬般的不如意。好在,無論這個世界如何變化,我們仨,將會永遠一路同行,給這個多難的人生撐起一道最後的庇護……

======The End=====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