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春耕開始了。
涼州的田野裡,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犁地的、撒種的、施肥的,老老少少齊上陣,熱鬧得像個大集市。 追書就去,.超靠譜
謝青山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心裡踏實了許多。
「主公,您都在這兒站了一個時辰了。」林文柏走過來,「想什麼呢?」
謝青山笑了笑:「在想,這地真好啊。種下去的是種子,長出來的是糧食,養活的是人。比打仗強多了。」
林文柏點頭:「是啊。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謝青山知道他說的「有些人」是誰。
朝廷。
永昌帝病重,朝堂亂成一鍋粥,各地方官員隻顧著撈錢,誰管百姓死活?
「咱們先休養兩個月。」謝青山道,「春耕結束前,不動刀兵。讓將士們回家種地,讓百姓安心過日子。」
林文柏道:「那兩個月後呢?」
謝青山看向遠方,目光悠遠。
「兩個月後,再說。」
三月十五,山陽城外來了一群人。
守城士兵遠遠看見,還以為是流民,正要驅趕,走近了才發現,這些人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清明,不像是逃荒的。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顫巍巍地走過來,問道:「敢問軍爺,這裡是涼州嗎?謝青山謝大人在不在這兒?」
士兵一愣:「你找我們主公?」
老漢一聽「主公」兩個字,眼睛亮了:「對!對!就是主公!我們是許家村來的!都是謝大人的鄉親!」
士兵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去報信。
謝青山正在府衙裡看春耕進度表,聽到「許家村」三個字,猛地站起來。
「許家村?人呢?」
「在城門口,來了好幾百人!」
謝青山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跑。
城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老的七八十歲,小的還在娘懷裡抱著,青壯年挑著擔子,婦女背著包袱,一個個灰頭土臉,但眼睛都在往城裡張望。
看見謝青山出來,為首的老漢撲通就跪下了。
「承宗!承宗啊!可算見到你了!」
謝青山連忙扶起他:「李二叔?您怎麼來了?這……這都是許家村的人?」
李二叔抹著眼淚:「都是!咱們村剩下的男女老壯,全來了!一共三百七十二口!」
謝青山看著這些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
疲憊,恐懼,還有希望。
「快,快進城!」他轉身對親衛道,「讓人準備熱粥、饅頭,安排住處,把所有空著的房子都騰出來!」
安頓下來後,謝青山把李二叔請到府衙,細問原委。
李二叔喝著熱茶,眼淚就沒斷過。
「承宗啊,你是不知道,朝廷那幫狗官,真不是人啊!」
原來,朝廷戰敗後,永昌帝雖然病倒了,但楊廷和那些人還在。
他們不思進取,反而變本加厲地搜刮百姓,打仗輸了,錢糧虧空了,怎麼辦?加稅!
「去年年底加了兩次,今年開春又加了一次!」李二叔掰著指頭數,「地稅、人頭稅、丁口稅、折色銀……七七八八加起來,咱們一年收的糧食,還不夠交稅的一半!」
謝青山皺眉:「那春耕的種子呢?」
「種子?」李二叔苦笑,「別說種子了,連去年的口糧都被收走了!衙門的人說了,這是朝廷的旨意,誰敢抗稅,抓去坐牢!」
謝青山握緊拳頭。
「所以你們就……」
「咱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李二叔抹著眼淚,「村裡人商量了好幾天,有人說,承宗在涼州,聽說那邊好,咱們去投奔他吧!可又怕路上被官兵抓住。最後還是李老三出的主意,晚上偷偷走,不走大路,走小路。」
他繼續道:「咱們走了十幾天,翻了三座山,過了兩條河,躲過了好幾撥官兵。路上還死了五個人,都是年紀大的,熬不住……」
謝青山心中一痛。
「李二叔,你們受苦了。」
李二叔搖搖頭:「苦什麼苦,能活著見到你,就值了!承宗,你不知道,咱們一進涼州地界,眼睛都直了!這地裡種的糧食,這路上走的商隊,這城裡的人,一個個穿得齊齊整整,臉上帶著笑……跟咱們那兒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拉著謝青山的手,激動道:「承宗,你出息了!咱們許家村的人,都跟著你沾光了!」
謝青山鼻子一酸,用力點點頭。
許家村不是個例。
接下來半個月,陸陸續續有人來投奔涼州。
有的是從河南來的,說那邊大旱,顆粒無收,官府還要徵稅,實在活不下去了。
有的是從山西來的,說官府不管百姓死活,自己先跑了。
有的是從山東來的,說那邊鬧匪患,土匪比官兵還多,老百姓兩頭受氣。
最遠的一撥,是從江南來的。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帶著一家老小,走了整整兩個月。見到謝青山時,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眼睛亮得嚇人。
「謝大人!我聽說您這兒不收稅,是真的嗎?」
謝青山搖頭:「不是不收稅,是收得少。每年收一成,用於修路、辦學、養兵。剩下的,都是百姓自己的。」
漢子愣了半天,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三個頭。
「謝大人!我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謝青山連忙扶起他:「別別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隻是想讓大夥兒過得好一點。」
訊息傳開,來的人更多了。
短短一個月,涼州新增人口五千多。
楊振武看著統計數字,直撓頭:「主公,這麼多人,糧食夠吃嗎?」
謝青山道:「夠。儲備庫裡還有八個月的存糧。再說,這些人來了,也得幹活。開荒種地,修路蓋房,有的是事做。」
林文柏道:「主公,這倒是個好機會。涼州一直缺人,現在有人送上門來,正好充實人口。」
謝青山點頭:「對。但得安排好,不能讓他們聚在一起。分散到各城,跟本地人混住。一來方便管理,二來也能讓他們儘快融入。」
趙文遠道:「我那邊正好缺人手,商隊要擴大,工坊要擴建,來多少人我都要!」
許二壯也湊過來:「我那邊也要人!草原那邊的商路打通了,需要人跑運輸!」
謝青山看著他們,笑了。
「行,你們自己挑。挑剩下的,送去開荒。」
四月初,趙員外收到一封信。
這信是他一個老朋友從江南寄來的。
趙員外拿著信來找謝青山,臉色凝重。
「青山,你看看這個。」
謝青山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說的是江南的情況。朝廷戰敗後,江南的賦稅增加了三倍。
絲綢、茶葉、瓷器,凡是能賣錢的,都被官府低價收走,運到京城去填補虧空。
商人破產,百姓逃亡,市井蕭條。
更糟的是,江南的官員們不但不體恤民情,反而趁火打劫。今天這個來徵稅,明天那個來攤派,後天又有京城的欽差來「巡查」。
百姓們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有門路的都跑了,沒門路的隻能等死。
信的末尾寫道:
「涼州若能來,江南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
謝青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趙員外道:「青山,江南那邊的人,已經在盼著你了。」
謝青山搖搖頭:「還不到時候。」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窗外,山陽城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那些新來的流民,有的在找活乾,有的在安家,有的站在街邊發呆,臉上帶著茫然,也帶著希望。
這就是涼州。
他親手建起來的涼州。
「趙伯父,」他轉過身,「麻煩您給那位朋友回封信,就說涼州記著他的好意。等時機成熟,定有相見之日。」
趙員外點頭:「好。」
四月中旬,謝青山召集眾將,開了一次重要的會議。
輿圖攤開在桌上,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
「咱們休養了兩個月,現在該活動活動了。」謝青山指著輿圖,「你們看,涼州東邊——」
他手指移動,落在太原府的位置。
「太原府,清澗縣。」
眾人湊過去看。
楊振武撓頭:「清澗縣?主公,這地方有什麼特別的?」
謝青山道:「清澗縣雖小,但位置重要。它在大原府邊緣,離涼州最近,守軍隻有一千,大多是老弱病殘。打下來容易,守住也容易。」
林文柏道:「主公的意思是,先拿清澗縣試試水?」
謝青山點頭:「對。咱們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一步一步來。先打下一個縣,看看朝廷的反應。如果他們反應激烈,咱們就收縮防守;如果他們顧不上,咱們就繼續打。」
周明軒道:「主公,派多少人去?」
謝青山想了想:「三萬人。楊將軍,你帶兩萬步卒,王虎帶五千騎兵,再配五千後勤,總共三萬。打一個清澗縣,綽綽有餘。」
楊振武咧嘴一笑:「三萬打一千?主公,這是殺雞用牛刀啊!」
謝青山也笑了:「殺雞就要用牛刀,一刀斃命,不留後患。」
王虎問:「主公,打下來之後呢?」
謝青山道:「打下來之後,先安撫百姓,再加固城防。清澗縣以後就是咱們的東邊門戶,得守住了。」
「是!」
四月二十,楊振武帶著三萬人馬,浩浩蕩蕩開出山陽城。
謝青山親自送到城門口。
「楊將軍,記住,能不殺人就不殺人。打的是朝廷,不是百姓。」
楊振武拍著胸脯保證:「主公放心!末將心裡有數!」
王虎在一旁道:「主公,青鋒營會沿途清理斥候,保證訊息傳不出去。」
謝青山點點頭:「去吧,我等你們好訊息。」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
謝青山站在城門口,看著隊伍漸漸遠去。
林文柏走過來,輕聲道:「主公,三萬大軍打一個縣,是不是太隆重了?」
謝青山搖頭:「不隆重。這是咱們第一次主動出擊,必須打贏,還要贏得漂亮。讓朝廷看看,讓天下人看看,涼州的兵,是什麼樣的兵。」
林文柏若有所思。
謝青山轉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等訊息。」
四月二十五,楊振武率軍抵達清澗縣城外。
清澗縣是個小城,城牆不高,護城河不深,守軍更是少得可憐,滿打滿算,不到一千人。
守將叫錢通,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
聽說涼州來了三萬大軍,嚇得從椅子上滑下來,半天爬不起來。
「三……三萬?」他聲音都在抖,「你確定是三萬?」
探子嚥了口唾沫:「確定。黑壓壓一片,漫山遍野都是!」
錢通腿都軟了。
他守著一千老弱病殘,怎麼打三萬?
「快!快派人去求援!」
探子苦笑:「大人,出不去。涼州軍把路都封死了。」
錢通絕望了。
圍城第一天,楊振武派人來勸降。
使者是個年輕小校,站在城下喊話:
「錢將軍!我們主公說了,隻要你開城投降,清澗縣的百姓秋毫無犯!你和你的人,願意留下的,涼州歡迎!不願意的,拿著路費走人!絕不強留!」
錢通站在城牆上,聽著這話,心裡直打鼓。
真的假的?
不殺人?還給路費?
他猶豫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開啟城門,親自出城投降。
楊振武說到做到。進城之後,涼州軍秋毫無犯,連老百姓的一隻雞都沒動。
錢通感動得差點跪下。
楊振武拍拍他的肩:「錢將軍,以後有什麼打算?」
錢通苦笑:「打了半輩子仗,什麼也沒落下。承蒙將軍不殺之恩,我想……我想回老家種地去。」
楊振武點頭:「行。來人,給錢將軍拿五十兩銀子做路費。」
錢通愣了半天,撲通就跪下了。
「楊將軍大恩大德,錢某沒齒難忘!」
楊振武連忙扶起他:「別別別,咱們主公說了,不打不相識。以後見麵,還是朋友。」
錢通千恩萬謝地走了。
涼州軍進城那天,清澗縣的百姓都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可等了一天,發現這些兵真的不搶東西不傷人,膽子就大了。
第二天,有人偷偷開門張望。
第三天,有人敢上街了。
第四天,街上的店鋪居然開張了。
楊振武帶著人在城裡巡查,看見一個賣饅頭的老漢,上去買了個饅頭。
老漢嚇得手直抖,連錢都不敢收。
楊振武把銅板塞到他手裡,笑道:「大爺,別怕。涼州人不白吃白拿,這是規矩。」
老漢看著手裡的銅板,愣了半天。
然後他忽然跪下,衝著楊振武磕了個頭。
「將軍!你們是好兵!好兵啊!」
楊振武連忙扶起他,心裡卻有些感慨。
當兵這麼多年,頭一次被人叫好兵。
這種感覺,真他孃的好。
沒多久,捷報傳回山陽城。
謝青山正在吃早飯,聽到「清澗縣已拿下」六個字,筷子都停了。
「這麼快?」
報信的士兵眉飛色舞:「主公,楊將軍兵不血刃!守將錢通開城投降,涼州軍秋毫無犯,百姓夾道歡迎!」
謝青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
他站起身,對林文柏道:「傳令下去,賞楊振武白銀千兩,王虎白銀五百。參戰將士,每人賞銀二兩,休整三天!」
林文柏笑道:「主公,這回楊將軍可得意了。」
謝青山也笑:「讓他得意。不費一兵一卒打勝仗,就該得意。」
訊息傳開,山陽城一片歡騰。
百姓們奔走相告:「咱們打勝仗了!清澗縣打下來了!」
「涼州軍威武!」
「主公萬歲!」
謝青山站在府衙門口,看著歡呼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