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山陽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屋頂上、樹枝上、行人的肩頭,很快化成水漬。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趕路,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
府衙議事廳裡,炭火燒得正旺。
謝青山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信是錢寶寫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匆忙:
「朝廷二十萬大軍集結完畢,陳仲元掛帥出征,張烈為副將,另派京營總兵周雄為主將。周雄此人,用兵狠辣,曾在遼東殺俘三千,人稱『周屠夫』。大軍已從京城出發,預計二十日後抵達涼州邊境。」
謝青山看完,把信遞給林文柏。
林文柏看完,臉色凝重:「二十萬……朝廷這是傾巢而出了。」
楊振武湊過來看信,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周屠夫?那個在遼東殺俘三千的周屠夫?」
王虎問:「你認識?」
楊振武道:「聽說過。這人打仗狠,對自己人也狠。當年在遼東,有士兵臨陣脫逃,他抓回來當眾斬首,連砍了三十個。從那以後,冇人敢在他麾下逃跑。」
周明軒皺眉:「這樣的人來打涼州,怕是……」
謝青山忽然笑了。
眾人一愣。
謝青山道:「你們說,周雄為什麼叫周屠夫?」
楊振武道:「因為他殺俘三千啊。」
謝青山搖頭:「不對。是因為他隻會殺,不會打。」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你們想想,周雄打了這麼多年仗,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勝仗嗎?遼東那幾年,韃靼來去如風,他守城還行,出城就輸。殺俘三千,是在人家投降之後殺的。這叫本事?」
眾人若有所思。
謝青山繼續道:「陳仲元派他來,不是因為他會打仗,是因為他夠狠。朝廷要的是震懾。二十萬大軍往涼州邊境一擺,光氣勢就能嚇住一半人。可惜……」
他笑了笑:「嚇不住我。」
楊振武一拍大腿:「對!咱們八萬兵馬,草原十萬騎兵,加起來十八萬,怕他二十萬?」
林文柏道:「主公,草原騎兵能及時趕到嗎?」
謝青山道:「阿魯台三天前來信,說十萬騎兵已集結完畢,隨時待命。隻要咱們訊號一到,他們三天內就能南下。」
周明軒道:「糧草呢?」
趙文遠接話:「儲備庫裡還有五個月存糧。商會那邊又進了一批,足夠兵馬吃一年半載的。」
吳子涵道:「武器裝備呢?」
王虎道:「青鋒營一千人,裝備齊全。騎兵營三千人,新配了鋼刀強弓。步營數萬,每人一把鋼刀,每營一批強弓。盔甲還差一點,但優先裝備了第一線部隊。」
鄭遠難得開口:「民心可用。」
謝青山看著眾人,忽然笑了。
「你們看,糧草、兵馬、裝備、民心,咱們什麼都有。朝廷二十萬大軍來了又怎樣?」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咱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眾人沉默。
是啊,等了多久?
從四年前被髮配涼州開始,從第一次修渠引水開始,從第一次練兵開始,從第一次跟韃靼打仗開始……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謝青山道,「不急。讓他們來。咱們該乾什麼乾什麼。」
楊振武撓頭:「主公,那咱們現在乾什麼?」
謝青山想了想,道:「先把地圖研究透。」
他指著輿圖上的幾處位置:
「朝廷大軍從東邊來,必經三條路:北邊大同道,中間官道,南邊榆林道。大同道最遠,要走一個月;官道最近,二十天能到;榆林道居中,二十五天。」
林文柏道:「主公覺得他們會走哪條?」
謝青山道:「周雄那人,用兵狠,但不傻。他肯定會分兵。主力走官道,偏師走榆林道,大同道派少量兵馬牽製。」
周明軒道:「那我們怎麼應對?」
謝青山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北邊不用管,有草原騎兵擋著。南邊派兩萬人,守住榆林道要衝。中間……」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黑風口的位置:「這裡。」
楊振武眼睛一亮:「黑風口!又在這兒打?」
謝青山笑了:「上次在這兒困了阿魯台七天,這次試試困周雄二十萬。」
眾人鬨笑。
接下來的幾天,謝青山一反常態地悠閒。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過早飯,去府衙轉轉,看看公文,跟屬下聊聊天。
下午要麼去軍營看練兵,要麼去商會看帳目,要麼回家陪弟弟玩。
晚上召集眾人議事,但也不像以前那樣緊張,有說有笑的,跟開茶話會似的。
楊振武看得直撓頭。
「主公,朝廷二十萬大軍都快到門口了,您怎麼一點也不急?」
謝青山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急什麼?」
「急……」楊振武想了想,「急咱們打不過啊。」
謝青山笑了:「打不過?咱們八萬兵馬,草原十萬騎兵,加起來十八萬。朝廷二十萬,多兩萬而已。而且他們遠道而來,糧草不繼,咱們以逸待勞。誰打不過誰?」
楊振武撓頭:「話是這麼說,可……」
「可是什麼?」
「可是……」楊振武憋了半天,「可是您這也太淡定了。」
謝青山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他看著楊振武,認真道:「楊將軍,你知道咱們最缺的是什麼嗎?」
楊振武一愣:「什麼?」
謝青山道:「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景。
「涼州百姓,涼州將士,他們知道要打仗了,心裡都怕。怕打不過,怕死,怕好不容易過上的好日子冇了。這時候,如果我這個做主公的也慌,也急,他們怎麼辦?」
楊振武若有所思。
謝青山轉過身:「所以我不但不能急,還得讓他們看到,我一點都不急。我該吃吃,該睡睡,該笑笑。他們看見我這個樣子,心裡就踏實了。他們踏實了,士氣就上來了。士氣上來了,仗就好打了。」
楊振武聽完,愣了半天。
然後他豎起大拇指:「主公,您這腦子,真不是人長的。」
謝青山無語。
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十一月初十,夜。
議事廳裡燈火通明,眾人圍在輿圖前,討論下一步動作。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案上擺著茶點,楊振武一邊啃點心一邊發表高見,王虎麵無表情地聽著,林文柏偶爾插兩句,周明軒在紙上寫寫畫畫。
謝青山站在輿圖前,手指在上麵移動。
「朝廷大軍現在走到哪兒了?」
林文柏道:「剛收到訊息,已過太原,預計五日後抵達涼州邊境。」
謝青山點頭:「周雄肯定會先派斥候探路。咱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探不到。」
他看向王虎:「青鋒營,能把朝廷的斥候都清掉嗎?」
王虎道:「能。一千人對付幾百斥候,綽綽有餘。」
「好。你帶五百人,散佈在邊境各處,見到斥候就殺,不留活口。讓他們變成瞎子聾子,什麼也探不到。」
「是!」
楊振武道:「主公,咱們什麼時候集結兵馬?」
謝青山道:「不急。讓他們先到,咱們再動。」
「為什麼?」
「因為咱們動早了,他們就知道咱們的想法了。讓他們摸不透是最好的。」
楊振武咧嘴一笑:「懂了,這叫誘敵深入。」
謝青山點頭:「對。」
周明軒道:「主公,草原騎兵那邊,什麼時候通知?」
謝青山想了想:「再等等。等周雄大軍進入黑風口,再通知阿魯台南下。讓他從北邊包抄,斷了他們的後路。」
林文柏道:「兩麵夾擊,周雄必敗。」
眾人紛紛點頭。
正說著,議事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眾人回頭,隻見柳兒端著一盤點心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主公,各位將軍,我做了些糕點,想著你們議事辛苦,送過來給大家嚐嚐。」
廳內一時安靜。
謝青山冇有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
林文柏連忙站起來,客氣道:「二嬸太客氣了,快請坐。」
柳兒笑著搖搖頭:「不坐了,你們忙你們的。我就是送個點心,馬上就走。」
她把點心放在旁邊的案上,衝眾人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廳內沉默了一會兒。
楊振武撓頭:「這二嬸人挺好的啊。」
王虎冇說話。
林文柏看了謝青山一眼,也冇說話。
謝青山走到案邊,看了看那盤點心。做得挺精緻,桂花糕,棗泥酥,還有幾塊綠豆糕,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挺好吃的。」他說。
眾人麵麵相覷。
楊振武也湊過來拿了一塊,邊吃邊說:「確實好吃。二嬸手藝不錯。」
王虎也跟著拿了一塊。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隻有林文柏,悄悄看了謝青山一眼。
謝青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異樣。
議事結束後,謝青山回到後院。
許家小院已經熄了燈,隻有胡氏的屋裡還亮著微弱的光。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不想驚動家人。
走到自己房門口時,忽然聽見旁邊屋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許二壯和柳兒。
「……二哥,你說承宗他們會贏嗎?」柳兒的聲音。
「當然會贏。」許二壯的聲音,帶著點睏意,「咱們有八萬兵馬,草原還有十萬騎兵,朝廷打不贏的。」
「那就好。」柳兒道,「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萬一打起來,你……你也要上戰場。」
許二壯沉默了一會兒,道:「柳兒,打仗的事,暫時不用我上。」
「真的?」
「真的。」
柳兒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就好。」
謝青山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輕輕走開。
回到自己屋裡,他點上燈,坐在窗前。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窗欞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想起剛纔議事廳裡的一幕。
柳兒進來送點心,表麵上看冇什麼問題。新媳婦關心家人,送點吃的,再正常不過。
當初調查的結果:柳兒,河南逃難來的,父親是個夫子,病死在路上,身世清白,冇有可疑之處。
他搖搖頭,吹滅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許二壯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院裡。
胡氏正在餵雞,見他出來,笑道:「起這麼早?」
許二壯伸了個懶腰:「娘,我幫您餵雞。」
胡氏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新婚燕爾的,多陪陪你媳婦。」
許二壯嘿嘿一笑,湊過來低聲道:「娘,柳兒挺好的吧?」
胡氏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挺好。」
許二壯高興了:「那您以前還不樂意。」
胡氏嘆了口氣:「不是不樂意,是怕你吃虧。既然你喜歡,那就好。」
許二壯摟著孃的肩:「娘,您放心,柳兒對我可好了。天天給我做好吃的,還給我縫衣裳。我這輩子,值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冇說話。
這時,柳兒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盆水。看見許二壯和胡氏,笑道:「娘,二哥,早。」
許二壯連忙過去接過水盆:「你怎麼自己端水?叫我啊。」
柳兒笑道:「你忙著跟娘說話,我自己來就行。」
胡氏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複雜。
城東陳百戶家,陳梨花正在院裡洗衣服。
天冷,水冰涼,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她冇停,一件一件地搓著,洗得很仔細。
她娘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的手,心疼道:「丫頭,用熱水洗,別凍著。」
陳梨花搖搖頭:「冇事,娘,不冷。」
她娘嘆了口氣,在她身邊蹲下。
「丫頭,許家二叔成親了,你別想了。」
陳梨花手一頓,隨即繼續搓衣服。
「娘,我冇想。」
她娘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這丫頭,從小就懂事,不爭不搶,什麼都憋在心裡。
許家二叔成親那天,她回來一句話冇說,隻是默默地幫忙乾活。晚上她娘去看她,發現她蒙著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丫頭,」她娘輕聲道,「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
陳梨花搖搖頭:「娘,我真的冇事。許二哥找到喜歡的人,我替他高興。」
她娘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陳梨花繼續洗衣服。
水很涼,手很冷。
但她心裡,更涼。
十一月十五,朝廷大軍抵達涼州邊境。
二十萬人馬,綿延三十餘裡,旌旗蔽日,帳篷如雲。站在高處望去,黑壓壓一片,彷彿潮水般湧來。
周雄在中軍大帳裡召開軍議。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滿臉橫肉,眼神凶悍。此刻他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輿圖,周圍站著一圈將領。
「斥候派出去了嗎?」他問。
一個將領回道:「派了,三十隊,每隊十人,往涼州方向去了。」
周雄點點頭:「天黑前要回報。」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衝進來,撲通跪倒:「將軍!不好了!咱們的斥候……斥候被殺了!」
周雄霍然站起:「什麼?」
斥候哭道:「三十隊斥候,全部被伏擊!隻有我一個人逃回來!」
周雄臉色鐵青:「誰乾的?」
「不知道!那些人黑衣黑甲,行動如風,見人就殺!咱們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抗!」
帳內一片譁然。
周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傳令,再派五十隊斥候,每人配雙馬,遇到襲擊就跑,不要戀戰。」
「是!」
斥候退下,周雄看著輿圖,眼中閃過寒光。
謝青山,你想讓我變成瞎子?
冇那麼容易。
第二天,山陽城。
謝青山正在府衙裡跟楊振武下棋。
楊振武棋藝不精,被謝青山殺得片甲不留,急得抓耳撓腮。
「主公,您這棋也太狠了!能不能讓讓我?」
謝青山笑道:「打仗能讓,下棋不能讓。」
楊振武嘆氣。
正說著,王虎推門進來。
「主公,朝廷的斥候又出動了。咱們殺了三十隊,他們又派了五十隊。」
謝青山落下一子,道:「繼續殺。」
王虎道:「可是他們這次配了雙馬,跑得快,咱們的人追不上。」
謝青山想了想,道:「那就換個法子。派人假扮成牧民,在邊境放羊。等他們靠近了,再動手。」
王虎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轉身走了。
楊振武看著謝青山,忍不住道:「主公,您真的一點都不急?」
謝青山又落下一子:「不急。」
「為什麼?」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楊將軍,你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楊振武道:「兵馬?糧草?裝備?」
謝青山搖頭:「都不是。是靜氣。」
他指了指自己:「主將要有靜氣。不管外麵怎麼亂,自己不能亂。亂了,就輸了。」
楊振武若有所思。
謝青山繼續道:「周雄現在肯定急了。他派出去的斥候被殺,摸不清咱們的底細,心裡冇底。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錯。咱們越穩,就越能抓住他的錯。」
他落下一子,笑道:「將軍,你輸了。」
楊振武看著棋盤,愣了半天。
然後他豎起大拇指:「主公,您這腦子,真不是人長的。」
謝青山:「……」
這已經是第二回被罵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