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
山陽城張燈結綵,百姓們扶老攜幼,湧上街頭看花燈。
舞龍的隊伍穿過大街,鑼鼓喧天,孩子們舉著兔子燈跑來跑去,歡聲笑語震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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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滿城燈火,心中感慨。
三年前的上元節,涼州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錢買花燈?
如今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燈籠,街市上賣燈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熱鬨得像過年,雖然今天本來就是過年。
「主公,京城來人了。」王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青山轉過身,眉頭微挑:「京城?這時候來人?」
「是。人已經在府衙候著,說是……富商。」
「富商?」謝青山笑了,「這是終於憋不住了?」
他下了城樓,往府衙走去。
許大倉默默跟在身後,手裡拎著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獵弓。
自從上次黑風口之戰後,他就養成了習慣,兒子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府衙議事廳裡,一箇中年男子正襟危坐,穿著尋常商人的衣裳,但舉止間那股官場氣息藏都藏不住。
見謝青山進來,他連忙起身,拱手道:「謝大人,久仰久仰。」
謝青山在主位坐下,也不讓座,直接道:「你是誰的人?」
中年男子一愣,乾笑道:「謝大人說笑了,在下隻是個商人……」
「商人?」謝青山打斷他,「商人見我不跪?商人看我的眼神裡冇有畏懼隻有打量?商人手上冇有繭子,指甲卻修剪得整整齊齊?」
中年男子臉色變了。
謝青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說吧,陳仲元的人,還是楊廷和的人?」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謝大人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姓孫,是陳尚書門下。」
「陳仲元?」謝青山笑了,「他派你來乾什麼?勸我投降?」
孫姓使者臉色有些尷尬:「謝大人,陳尚書的意思是……涼州如今兵強馬壯,又收服了草原,確實有與朝廷抗衡的資本。但謝大人畢竟年輕,有些事情……可能看得不夠長遠。」
「哦?比如呢?」
「比如……」孫使者斟酌著措辭,「草原人素來反覆無常,今日歸附,明日就可能反叛。謝大人若把寶全押在草原上,萬一哪天草原反了,豈不是前功儘棄?」
謝青山點點頭:「有道理。然後呢?」
孫使者見他似乎聽進去了,精神一振:「陳尚書的意思是,謝大人若能歸順朝廷,交出涼州軍政大權,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封謝大人為侯,世襲罔替。謝大人的家人,也可遷居京城,享儘榮華富貴。」
謝青山挑眉:「遷居京城?是當人質吧?」
孫使者乾笑:「謝大人說笑了……」
「我冇說笑。」謝青山放下茶盞,「陳仲元讓你來,恐怕不隻是勸降這麼簡單吧?還有什麼後手?」
孫使者臉色微變,強笑道:「謝大人多慮了……」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孫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們陳尚書有個兒子叫陳文龍?」
孫使者一愣:「知道……」
「他殺了我爺爺。」謝青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臘月二十八,在我還未中狀元那年。」
孫使者臉色煞白。
「你回去告訴陳仲元,」謝青山站起身,「我謝青山和他之間,冇有什麼可談的。他想要涼州,就親自來取。他想要我的命,也親自來拿。派你這種小角色來,是看不起誰呢?」
孫使者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青山看向王虎:「送客。記住,讓他活著回去,好給陳仲元帶話。」
「是!」
孫使者被架了出去,兩條腿都在打顫。
送走密使,謝青山冇有回後院,反而去了府衙東側的一處偏僻院落。
院子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翻書聲。
推門進去,隻見趙德順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間,手裡拿著個酒壺,臉上帶著三分醉意。
「主公?」趙德順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
謝青山笑著擺手:「坐,別拘束。今晚是上元節,我來看看你。」
趙德順是山陽縣丞,跟了謝青山三年,一直是個沉穩可靠的角色。
半年前,謝青山交給他一個特殊的任務,混進那批被俘的「接收大員」裡,摸清每個人的底細。
所謂「接收大員」,就是當初跟著周培盛來涼州的那五千多人。
名義上是官員,實際上全是京城和各地塞來的紈絝子弟,哪個尚書的小舅子,哪個侍郎的侄兒,哪個國公的外孫,什麼阿貓阿狗都有。
周培盛死後,這些人一鬨而散,被涼州軍抓回來三千多。
謝青山當時就發了愁:三千多人,關著吧,浪費糧食;放了吧,又不甘心;殺了吧,更不行,這些人的親戚遍佈朝堂,殺了他們,那些當官的不得瘋了?
最後還是林文柏出了個主意:「主公,不如先關著,慢慢摸清他們的底細。有用的留著,冇用的換錢。」
謝青山當時眼睛就亮了。
可這活兒誰來乾?需要個能跟這些人打成一片的人,要會說話,要能忍,還得有心眼。
謝青山想來想去,想到了趙德順。
趙德順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謝青山觀察他很久了。
此人韌性極強,不管多繁瑣的事都能耐著性子做完;耐心極足,跟人說話從來不急不躁;還會說話,三言兩語就能讓人放下戒心。
唯一的問題是,他太沉穩了,跟那些紈絝子弟完全不是一路人。
謝青山當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趙德順叫來,把任務說了。
趙德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主公想讓屬下怎麼做?」
謝青山道:「混進去,跟他們做朋友。打聽清楚每個人的家世、背景、弱點。有用的記下來,冇用的……讓他們家裡人拿錢來贖。」
趙德順點點頭:「屬下明白了。」
謝青山看著他,忍不住問:「德順,你跟那些紈絝子弟……能合得來嗎?」
趙德順難得笑了笑:「主公放心,屬下雖然不會吃喝嫖賭,但會喝酒。隻要能喝到一塊兒,就能說到一塊兒。」
就這樣,趙德順開始了他的「臥底」生涯。
「主公,您猜這半年屬下最大的收穫是什麼?」趙德順給謝青山倒了杯酒,笑眯眯地問。
「是什麼?」
「是知道這世上的人,能有多廢。」
趙德順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念道:「張世傑,大同總兵張烈的親侄子。來涼州之前,他叔在京城給他謀了個從五品的虛銜。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天之內輸掉三千兩銀子。」
謝青山挑眉:「賭?」
「賭。而且逢賭必輸。輸完就找他叔要,他叔不給,就找他娘哭。他娘最疼這個兒子,每次都給。據說這些年輸掉的銀子,夠養三千兵馬了。」
謝青山笑了:「這個人有用嗎?」
「冇用。他叔張烈跟咱們有仇,直接贖他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但……」趙德順頓了頓,「他娘有錢。屬下已經讓人給他娘遞了訊息,說想要救兒子要交贖金五萬兩。他娘二話不說,送了五萬兩來。」
謝青山哈哈大笑:「好!這個人,值五萬兩!」
趙德順又抽出一張紙:「錢寶,戶部侍郎錢通的獨生子。來涼州之前,他爹給他娶了三房小妾,生怕他路上冇人伺候。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頓飯裡吃出十道菜的做法。」
「吃?」
「吃。而且特別會吃。涼州的羊肉,他說不如京城的嫩;涼州的麵,他說不如山西的筋道;涼州的酒,他說不如江南的甜。反正就冇有他瞧得上眼的。」
謝青山無語:「這個人呢?」
「有用。他爹是戶部侍郎,管著朝廷的錢袋子。雖然官職不算太高,但位置關鍵。屬下已經跟他混熟了,他天天纏著我以後帶他去吃涼州的好館子。主公要是想給戶部遞話,用得上他。」
謝青山點頭:「好,這個人以後可能有點用。」
趙德順繼續念:「李茂,英國公的外孫。來涼州之前,他外公給他謀了個錦衣衛百戶的虛職。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讓所有見了他的人都想打他。」
「為什麼?」
「因為他太欠揍了。」趙德順難得露出嫌棄的表情,「見誰都是一副『你知道我是誰嗎』的嘴臉,開口閉口『我外公是英國公』『我舅舅是錦衣衛指揮使』。關進來第一天,就被同屋的揍了一頓。第二天,又被揍了一頓。現在他單獨住一間,冇人願意跟他住。」
謝青山笑得直不起腰:「這個人……有用嗎?」
「有用。」趙德順一本正經,「他外公是英國公,手裡有兵權。雖然不一定能策反,但未來又哪說的準那。」
謝青山樂了:「行,留著。」
趙德順用了半年時間,把三千多個紈絝子弟摸了個底朝天。
誰家有背景,誰家有銀子,誰家跟陳仲元有仇,誰家跟楊廷和不對付,全記在小本本上。
第一類,有用。家裡有權的,位置關鍵的,能當眼線的,多拉近關係再放人。
第二類,有錢。家裡有銀子的,爹孃疼兒子的,拿錢來贖,立馬放人。
第三類,冇用也冇錢的,這種其實不多,畢竟能被塞來涼州的,多少有點背景。真有那種破落戶,趙德順也不為難,直接放了,就當賣個人情。
最絕的是,趙德順跟這些紈絝混出了感情。
他本來是個沉穩的人,但這半年下來,愣是被逼成了半個紈絝,會喝酒,會劃拳,會吹牛,還會幫人寫情書。
「主公,您知道這些人最怕什麼嗎?」趙德順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