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辰時。
涼州府衙議事廳。
謝青山坐在主位,麵前攤著涼州全境輿圖。幾日的休養已讓他褪去病容,眉宇間隻剩下沉靜的銳利。
GOOGLE搜尋TWKAN
「擴軍進展如何?」他問。
楊振武起身稟報:「回大人,新兵已募足兩萬,連同一萬老兵、一萬預備役,涼州軍現有五萬人整。青鋒營擴充至八百人,騎兵營三千,步營兩萬,弓營五千,工營三千,剩下的是輜重後勤。」
「裝備呢?」
「白龍山鐵礦本月出鐵六萬斤,已打造鋼刀四千把,強弓一千張,箭矢五萬支。隻是……」楊振武頓了頓,「盔甲產量跟不上,目前隻夠裝備青鋒營和騎兵營。」
謝青山點頭:「盔甲優先供給一線部隊。工營加緊生產,另外招募鐵匠,待遇從優。」
「是。」
林文柏接話:「謝師弟,糧食儲備目前夠全州軍民吃十個月。商會已從草原購入三千匹戰馬,從西域購入五百峰駱駝,運力大增。」
趙文遠道:「江南那邊,我爹的老關係願意暗中供糧,但價格漲了三成。走海路到登州,再轉陸運,兩個月可到一批。」
「價錢不是問題。」謝青山道,「有多少收多少。」
周明軒皺眉:「謝師弟,咱們這麼大動作,京城那邊肯定收到風聲了。猜測朝廷不會善罷甘休。」
話音剛落,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闖進來,單膝跪地:「大人!京城來使已到城外,說是……宣旨!」
眾人神色一凜。
「多少人?」謝青山問。
「二十餘人,為首的是個太監,帶了一隊錦衣衛。」
楊振武霍然起身:「大人,我這就去點兵——」
「不急。」謝青山抬手製止,聲音平靜,「請天使進城,議事廳接旨。」
半炷香後,議事廳大門洞開。
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昂首而入,身後跟著四名錦衣衛。
他穿著絳紅蟒袍,腰懸牙牌,下巴抬得能接露水。
廳內涼州官員分列兩側,謝青山端坐主位,冇有起身。
太監掃了一眼,尖聲道:「謝青山接旨——」
謝青山冇動。
太監臉色一沉:「謝青山,你想抗旨不成?」
「念。」謝青山淡淡道。
太監氣得渾身發抖,但想起臨行前陳尚書的交代,還是忍氣吞聲地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涼州同知謝青山,擅離職守,私離轄地,致州政荒廢,邊防空虛。又強遷祖墳,滋擾地方,綁人威脅,民怨沸騰。著即革去涼州同知之職,押解進京,交刑部論罪。涼州政務由新任知府周培盛接管,欽此。」
聖旨唸完,廳內死寂。
太監收起聖旨,皮笑肉不笑:「謝大人,哦不,現在該叫謝青山了。接旨吧,收拾收拾,隨咱家進京。咱家這人好說話,路上隻要你聽話,咱家也不為難你。」
無人應答。
太監等了等,不耐煩道:「怎麼,還要咱家請你?」
謝青山終於開口,語氣像在問今天吃什麼:「周培盛?」
太監一愣,隨即揚起下巴:「周大人乃禮部侍郎周延之子,陳尚書的得意門生,才乾卓著,治理涼州綽綽有餘。怎麼,謝大人有何指教?」
謝青山冇回答,隻是輕輕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太監無端脊背發涼。
「周公公,」謝青山端起茶盞,「你可知涼州上一任新知府是誰?」
太監皺眉:「自然是周培盛周大人……」
「我說上一任。」謝青山打斷他,「姓劉,名文炳。陳仲元的連襟,楊廷和的門生。」
太監臉色微變。
「他死在來涼州赴任的路上。」謝青山吹了吹茶沫,「土匪殺的。黑風寨,聽說過嗎?」
太監不說話了。
謝青山放下茶盞,盞底碰觸桌案,發出輕輕一聲。
「現在,朝廷又派來一位新知府。」他抬眼看著太監,「周培盛。周侍郎之子,陳尚書門生。巧得很。」
太監後退一步:「謝青山!你……你什麼意思?」
謝青山冇理他,看向堂下:「諸位,這道聖旨,你們怎麼看?」
楊振武踏前一步:「放他孃的狗屁!大人為涼州嘔心瀝血,朝廷不賞也就罷了,還要拿人?這樣的旨,不接!」
林文柏沉聲道:「謝師弟,這道聖旨處處透著蹊蹺。擅離職守、遷墳滋事,皆非常赦不原之罪,為何要押解進京、交刑部論罪?這是要把你往死裡整。」
周明軒冷笑:「周培盛?我在京城時就聽說過此人,鬥雞走狗,眠花宿柳,連個舉人都冇考中,靠著父蔭捐了個監生。他懂什麼叫治理?他憑什麼接管涼州?」
吳子涵直言:「謝師弟,你進京就是死路一條。陳仲元、楊廷和那些人,不會讓你活著出刑部大牢。」
鄭遠隻說了一個字:「走。」
太監越聽越不對,色厲內荏道:「你們……你們想造反嗎?謝青山!咱家可是奉旨而來,你若敢抗旨,就是謀反!誅九族的大罪!」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春冰初裂,像刀鋒出鞘。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太監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咱家……咱家姓周,是司禮監的……」
「周公公。」謝青山點頭,「你方纔說,接旨進京,隨你上路。」
周公公硬著頭皮:「正是。」
「若我不接呢?」
周公公後退一步:「謝青山,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家帶了錦衣衛,你若抗旨,當場就能拿你!」
謝青山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來人。」
王虎大步上前:「在!」
「周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謝青山淡淡道,「請他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是!」王虎一揮手,四名青鋒營衛士湧入,瞬間製住了周公公和四名錦衣衛。
「你們……你們乾什麼!」周公公尖叫,「咱家是天使!是欽差!你們敢——」
王虎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聲音戛然而止。
謝青山看向那四名錦衣衛:「朝廷的旨意,你們隻是奉命行事。給你們一個機會,說出此行的真實目的,可免一死。」
四名錦衣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道:「謝大人,我們真的隻是奉旨押送……」
謝青山冇再看他,對王虎道:「錦衣衛不留活口。」
「是!」
刀光閃過,四顆人頭落地。
鮮血濺上週公公的蟒袍,他癱軟在地,褲襠已濕了一片。
「饒命……謝大人饒命……」周公公牙齒打戰,「咱家說……咱傢什麼都說……」
謝青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說吧。」
周公公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是陳尚書……陳仲元大人授意的!」他哆嗦道,「他說謝……謝青山此人,才具非凡,又掌涼州精兵,若不為朝廷所用,必為大患。趁他私自離任、有把柄在手,必須……必須押解進京,以絕後患!」
「周培盛呢?」
「周知府……不,周培盛已在半路!」周公公道,「隻等咱家……隻等小人拿下謝大人,他就入主涼州。涼州軍由楊振武暫領,這是陳尚書許給楊將軍的,說隻要楊將軍歸順朝廷,可升任大同總兵……」
楊振武勃然大怒:「放你孃的屁!老子稀罕他那破總兵?」
謝青山抬手製止他,繼續問:「京城對涼州,到底什麼打算?」
周公公不敢隱瞞:「陳尚書說,涼州……涼州已成心腹之患。謝大人若不除,日後必成割據之勢。此次若能押解進京最好,若不能……若不能……」
「若不能怎樣?」
「若不能,朝廷已密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鎮,各調兩萬兵馬,隨時準備……準備西征涼州!」
廳內一片倒吸涼氣聲。
謝青山神色不動:「西征?朝廷哪裡來的六萬兵?」
「這……小人不知……」周公公哭道,「謝大人,小人隻是傳旨的,這些也是聽陳尚書隨口說的!小人真的隻知道這些!」
謝青山沉默片刻,對王虎道:「帶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
「是!」
周公公被拖下去時,還在哭喊:「謝大人饒命……謝大人饒命啊……」
廳內重歸寂靜。
眾人看著謝青山,等待他開口。
謝青山放下茶盞,盞底碰觸桌案,發出輕輕一聲。
他抬起頭。
「都聽見了。」
無人應答。
「朝廷要拿我進京,刑部論罪。周培盛在來的路上,等著接管涼州。三鎮六萬兵,隨時準備西征。」
他頓了頓,聲音依然平靜:「諸位,我該怎麼辦?」
沉默。
林文柏深吸一口氣:「謝師弟,涼州離不開你。你進京,必死無疑。」
楊振武咬牙:「大人,咱們反了!」
周明軒搖頭:「還不是時候。涼州五萬兵,守城有餘,攻伐不足。若與朝廷正麵開戰,就算能勝,也是慘勝。」
吳子涵道:「可若不反,難道眼睜睜看著大人被押走?」
鄭遠看著謝青山,一字一句:「大人,請決斷。」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等待的目光,也是託付的目光。
謝青山緩緩起身,走到廳中,站在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旁。
他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
「你們知道,我這次回江寧,見到了什麼嗎?」
無人回答。
「我見到了許家村的老族長。」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老人家七十多歲了,腿腳不便,拄著柺杖。當年我在許家村時,他常偷偷塞窩頭給我。」
「陳文龍派人審問他,問我的去向。老人家不說。他們打他,他還是不說。陳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最後一次,他說,你們這些狗官,永遠別想找到承宗。」
謝青山停頓了一下。
「然後刀就砍下去了。」
廳內寂靜如死。
「我還在密林裡失去了三名護衛。」他繼續,「老王,永昌城人,媳婦剛給他生了個閨女,還冇滿週歲。他中箭倒下時,說的是『別管我,快走』。」
「我甚至不知道另外兩個人的名字。他們跟了我兩年,我還冇來得及記住他們的名字。」
謝青山抬起頭,看著眾人。
「我過去總以為,隻要我忍,隻要我等,隻要我足夠強大,就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可我發現我錯了。」
「許三爺爺死了,老王死了,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護衛,他們都在等我強大起來,可都冇等到那一天。」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現在,朝廷要我進京。進京之後會怎樣?」
「刑部大牢,三堂會審,屈打成招。然後秋後問斬,或者一杯鴆酒,一尺白綾。陳仲元不會讓我活著走出京城。」
他看著眾人。
「這就是我的下場。」
楊振武雙目赤紅:「大人!我們絕不讓你進京!」
林文柏聲音發顫:「謝師弟……」
謝青山抬手,製止了他們。
「我謝青山,」他緩緩道,「三歲喪父,隨母改嫁,寄人籬下。四歲半考中秀才,七歲半中解元,八歲中狀元。八歲到十一歲,我在這涼州三年,開渠引水,墾荒屯田,通商惠工,養民練兵。」
「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無人應答。
「是為了有朝一日,被人像豬狗一樣押進京城,任人宰割?」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我不去。」
三個字,擲地有聲。
「這道聖旨,涼州不接。」
他轉身,麵朝眾人,一字一句:
「從今日起,涼州不再奉大周朝廷號令。誰來傳旨,殺誰。誰來奪權,殺誰。誰來西征,殺誰。」
「退無可退,無需再退。」
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看著他,目光從震驚,到動容,到燃燒。
楊振武第一個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願為大人效死!」
林文柏跟著跪下:「願為大人效死!」
周明軒、吳子涵、鄭遠、趙文遠、王虎……
一個接一個,滿廳的人齊刷刷跪倒。
「願為大人效死!」
謝青山看著他們,胸口滾燙。
他想起密林裡老王的血,想起許三爺爺睜著的眼睛,想起父親背著他狂奔時粗重的喘息。
那些人用命,換他活著。
他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以後——」
就在這時,林文柏抬起頭,正要說話:「大人,我們……」
謝青山抬手,打斷了他。
他看著林文柏,看著楊振武,看著滿廳跪倒的部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堅定,不容置疑:
「以後,稱呼我為主公。」
滿廳死寂。
林文柏愣住了,楊振武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詞,太沉重了。
主公,不是長官,不是上官,不是大人。
主公,是效忠之人,是追隨之人,是將身家性命託付之人。
是君王。
謝青山迎著他們的目光,冇有迴避,冇有解釋。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待。
等待他們接受,或者不接受。
不知過了多久。
楊振武第一個反應過來。這個粗豪的漢子,眼眶通紅,鄭重地叩首下去,額頭觸地:
「末將楊振武,拜見主公!」
林文柏緊隨其後,深深伏身:「臣林文柏,拜見主公!」
周明軒、吳子涵、鄭遠、趙文遠、王虎……
一個接一個,滿廳的人叩首下去。
「臣周明軒,拜見主公!」
「臣吳子涵,拜見主公!」
「臣鄭遠,拜見主公!」
「臣趙文遠,拜見主公!」
「臣王虎,拜見主公!」
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謝青山站在原地,看著滿廳跪倒的部下。
他想起七年前,許家村的土屋裡,奶奶胡氏給他端來一碗稀粥,說:「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他想起四年前,靜遠齋的竹影下,宋先生用戒尺點著書卷,說:「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他想起三年前,冰河之戰的戰場上,楊振武渾身浴血,說:「大人,韃靼退了!」
他想起兩天前,許家小院的月光下,父親許大倉按著他的肩,說:「你爺爺在地下,不會怪你。他隻會心疼你。」
那些過往,那些麵孔,那些聲音,匯聚成河,奔湧向前。
他低下頭。
「起來吧。」
聲音很輕,卻落地有聲。
「從今往後,涼州不是誰的涼州。」
「是我們自己的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