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謝青山的車隊快要進入山東地界。
一路上還算順利,雖然有幾次遇到關卡盤查,但憑著趙員外準備的路引文書,都順利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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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謝青山心中始終不安。
昨夜在謝家村鬨出那麼大動靜,謝懷仁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雖然當時綁了人堵了嘴,但遲早會有人報官。
「大人,」王虎策馬過來,低聲道,「後麵有尾巴。」
謝青山心中一凜:「多少人?跟了多久了?」
「大約五六騎,跟了有二十裡了。看裝扮像是官府的探馬。」王虎道,「要不要……」
「先別動手。」謝青山沉吟,「讓他們跟,我們加速前進。」
車隊加快速度,但那些探馬也緊追不捨。
傍晚時分,車隊在一處山穀休整。謝青山剛下馬車,派出去打探訊息的護衛就急匆匆回來了。
「大人,不好了!」護衛臉色煞白,「華亭縣那邊出事了!陳文龍在江寧,聽說您回來遷墳,調了府兵追捕。許家村……許家村的老族長被殺了!」
「什麼?!」謝青山如遭雷擊。
許二壯也衝過來:「你說什麼?三爺爺……三爺爺被殺了?」
護衛紅著眼睛:「是陳文龍的管家陳福動的手,就因為在堂上逼問您的去向,三爺爺不說,就被……就被砍了。許家村還有十幾個村民被打成重傷。」
謝青山眼前一黑,險些站不住。
許三爺爺……那個慈祥的老人,那個在他最困頓時偷偷塞給他窩頭的老人,那個在許家村德高望重的族長……
就因為他,被殺了。
「陳……文……龍!」謝青山咬牙切齒,眼中迸出從未有過的殺意。
許二壯更是悲憤交加,拔出刀就要往回沖:「我跟他們拚了!」
「二叔!」謝青山一把拉住他,「冷靜!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三爺爺就白死了嗎?!」許二壯吼道,「還有那些鄉親!他們都是因為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謝青山聲音顫抖,「這個仇,我一定會報!但不是現在!」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護衛:「追兵有多少?離我們多遠?」
「陳文龍調了五百府兵,還有華亭縣的一百差役鄉勇,總共六百人。現在離我們大約八十裡,最遲明天中午就能追上。」
六百人。
謝青山心中一沉。他這邊隻有五十護衛,就算青鋒營精銳,也不可能以一敵十。
更何況還要保護宋先生、保護兩具靈柩。
「大人,現在怎麼辦?」王虎問。
謝青山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決斷:「分兵。」
「分兵?」
「對。」謝青山道,「王虎,你帶四十人,護送宋先生和兩具靈柩,連夜趕路,不要停,直奔涼州。這些加固馬車都給你,一定要保證靈柩和宋先生的安全。」
「那您呢?」
「我帶十個人,和我二叔,留下來斷後。」謝青山平靜道,「我們引開追兵,給你們爭取時間。」
「不行!」王虎急道,「太危險了!您是一州之主,不能冒這個險!斷後的事交給我,您跟車隊走!」
「是啊承宗!」許二壯也道,「要斷後也是我斷後,你不能留下!」
謝青山搖頭:「陳文龍要的是我。隻有我在,才能引開追兵。你們放心,我有辦法脫身。」
正說著,宋清遠先生從馬車上下來,神色凝重:「青山,為師都聽到了。你不能留下,太危險了。」
謝青山走到宋清遠麵前,撩起衣襬跪下:「先生,學生不孝,讓您受驚了。但如今形勢危急,隻有分兵才能保全。您和兩位親人的靈柩必須安全抵達涼州,這是學生的責任。至於學生自己……學生自有分寸。」
宋清遠看著跪在地上的學生,眼中泛起淚光:「青山,你這是……」
「恩師如父。」謝青山鄭重道,「學生既然拜您為師,就要對您負責。請先生成全。」
宋清遠長嘆一聲,扶起謝青山:「好,為師答應你。但你要答應為師,一定要活著回來。」
「學生答應。」
謝青山轉身對王虎道:「王虎,宋先生和靈柩就交給你了。記住,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證他們安全抵達涼州。」
王虎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大人放心!王虎就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完成任務!」
「起來。」謝青山扶起他,「我相信你。」
夜幕降臨,車隊分作兩路。
王虎帶著四十名護衛、十輛馬車,載著宋先生和兩具靈柩,向北疾行。
謝青山帶著許二壯和十名護衛,留在原地,開始佈置陷阱。
第二天,中午。
陳文龍親自帶著六百追兵,追到了山穀。
這位尚書公子騎在馬上,滿臉興奮。他已經得到訊息,謝青山的車隊就在前麵不遠。
「公子,前麵有車隊停留的痕跡。」探馬來報。
「好!全速追擊!」陳文龍一揮馬鞭。
隊伍衝進山穀,卻見穀中空無一人,隻有幾輛破舊的馬車停在路邊。
「怎麼回事?」陳文龍皺眉。
話音未落,兩邊山坡上忽然射出數十支箭矢。
「有埋伏!」
慘叫聲響起,衝在前麵的差役倒下十幾個。
陳文龍大驚失色,連忙勒馬後退:「反擊!給我反擊!」
府兵們張弓搭箭向山坡射去,但箭矢射出,卻隻驚起幾隻飛鳥。
山坡上早已空無一人。
「追!他們跑不遠!」陳文龍氣急敗壞。
隊伍繼續追擊,但冇走多遠,又踩中了陷阱。
地上挖了陷坑,鋪了草皮,馬匹踏上去,連人帶馬摔進坑裡,坑底還插著削尖的木樁。
「小心陷阱!」
隊伍速度慢了下來。
就這樣,一路追,一路中埋伏。謝青山帶著十一個人,利用地形和陷阱,硬生生拖住了六百追兵一天一夜。
但代價是慘重的。
十名護衛,已經戰死三人,重傷兩人。剩下的五人也個個帶傷,箭矢耗儘,刀刃卷口。
又熬了一天,傍晚。
謝青山一行人躲進了一片密林。連續兩天的逃亡和戰鬥,已經讓他們精疲力儘。
更糟的是,謝青山病了。
他畢竟隻有十一歲,身體還未長成,連續兩天的緊張、勞累,加上夜裡露宿著涼,終於支撐不住,發起高燒。
「承宗,你怎麼樣?」許二壯摸著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冇事……」謝青山聲音沙啞,「二叔,我們到哪了?」
「快到徐州地界了。」許二壯道,「隻要過了徐州,就是山東,離涼州就近了。」
正說著,外麵放哨的護衛急匆匆跑進來:「大人,追兵又來了!這次……這次有三百人,把我們包圍了!」
謝青山掙紮著站起來:「走!」
一行人繼續逃。
但謝青山實在走不動了。他渾身發燙,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二叔,你們走吧。」他喘息道,「我……我拖累你們了。」
「說什麼胡話!」許二壯蹲下身,「上來,二叔揹你!」
「不行……你背著我,誰都跑不了……」
「少廢話!」許二壯不由分說,把他背到背上,「抱緊了!」
許二壯背著謝青山,在密林中狂奔。剩下的五名護衛護在左右,且戰且退。
箭矢從身後射來,一個護衛中箭倒下。
「老王!」
「別管我!快走!」
又跑了一裡地,又一個護衛被追上,亂刀砍死。
許二壯眼睛通紅,但他不能停,背上是他侄兒,是他許家的希望。
「二叔……放我下來……」謝青山虛弱道,「你們走……」
「閉嘴!」許二壯吼道,「要死一起死!二叔這輩子值了!有你這個侄兒,值了!」
剩下的三名護衛也停下腳步,轉身麵對追兵,齊聲道:「大人快走!我們斷後!」
「你們……」謝青山淚流滿麵。
他來到這個世界七年,有許家這樣的親人,有這樣的部下,值了。
但正因為值,他纔不能連累他們。
「二叔,放下我。」謝青山忽然平靜下來,「楊黨要的是我。隻要我在,他們就不會全力追你們。你們還有機會逃。」
「不行!」許二壯死死背著他,「我答應過大哥,答應過娘,一定要把你帶回去!」
「二叔!」
「要死一起死!」許二壯咬牙,「承宗,二叔冇本事,冇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二叔知道,家人就是家人,死也不能丟下!」
三名護衛也跪了下來:「大人,我們也不走!」
謝青山閉上眼睛,一滴清淚流下。
那就一起吧。
來到這個世界,有家人,有朋友,有師長,有部下,他不虧。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照進林子。